LICHENG
李鋮的詩
LICHENG
汗水,瘋長的草
喜歡在六月漫游,同流合污
母親躺在竹床上,不打針,不吃藥
一把破蒲扇,打破三五天的寂靜
就好起來了,一好起來又彎著
一頂舊麥帽,不住點頭
麻地、稻田、菜園……
天沒亮,晶瑩的露珠,不知哪顆是母親身上的
好多年了,兒女像草一樣長大
無數個六月,戴上大紅花
竹床、蒲扇、薅草的鋤頭
離一個人,越來越遠
大把大把的陽光,越來越毒
山丘上的小土堆,越來越多
早晨起來,風隨便輕輕一觸
就驚動一棵草
就驚動一顆珠子大的汗滴
昨夜,沒有風聲
只有灰燼,在大地的角落
畫了好多圓圈
圓圈,一點點硬起來
像小時候,滾的鐵環
沿著母親走過的路
一條龍,北街、東街、西街
不能再往前走了
前面是車站、碼頭,還得過河
過了河,就是一望無際的稻田、麥地
那么多小路,蜿蜒、凹凸、積水成淵
我得把鐵環背在肩上
望一眼,身邊的草地、荊棘、牛羊
遠方的山坡,云霧
繼續小心翼翼
雨,下著密密麻麻的糖汁
我家陽臺上的花盆終于蘇醒
它露出春天般的臉
用母親的微笑向我招手示意
整個早晨,我好陽光,好明媚
仿佛回到二十年前,一塊稻田邊
風是綠的,風蕩漾出的水波也是綠的
看著陽臺上的花盆,花盆里的花草
看著密密麻麻的糖汁下個不停
看著無名的山雀在空中呼來喚去
我相信鄉下所有的事物都變年輕了
像水蜜糖一樣的年輕
它長在肉體中
如杠桿,支撐靈魂與信仰
這比身體還寬的骨頭
如彈簧,收縮有度
它一邊是左,一邊是右
有時,你會情不自禁
從左滑向右,從右滑向左
這中間隱藏著技巧
看不見的力度和刃
有一天,這個叫脊梁的平衡木
開始傾斜
它不是迫于重量,是身體
而光陰,始終貫入其中
不知這是第幾塊,也不知上面
有多少鐵軌,多少琴弦,多少牙齒
當我脫下一件衣服,穿上一件
就知道火車又要開動了
手風琴又要拉響了
牙齒又要嘣得咯咯作響了
這么多年,我像名小學生
在練習本上不斷涂鴉,不斷犯錯
每當這個時候
我會情不自禁,走向它
有時,真想把一顆心橫下,跪在上面
即使不能這樣
也要裝副低頭認罪的樣子
老家門前
一棵老楊樹下
一塊麻石
樹蔸一樣,蹲在那里
肉,掉下一大塊
只剩一塊疤痕
仿佛,一道閃電
削出來的
我突然產生許多刀光劍影:
斧頭、鐮刀、角鋤……
這些鐵,這些鋼
在心底一塊石頭上,來回拉鋸
仿佛,一列火車,滿載知了
開進老家那塊三角地
所有李子樹的背都駝了
好多近似燃燒的子彈,在空中搖晃
只要風起,就至少有顆,擊中我
端午前后,我準備蛇皮袋,小心翼翼
躲開螞蟻,從樹邊的芭茅上跨過去
伸長脖子和手,每摘下一顆
希望它身上的重量會減輕
可是這么多年
它的腰,一直彎著,越彎越低
并沒有因為我返鄉的靈魂
而拉直
泥土淬火,便成為墻的一分子
墻內有墻,墻外有墻,墻上有墻
太多的墻擠在一起,相互勾結,叫建筑
墻上有粉刷物,有釘,有像,有字,有畫
有梁上君,有壁虎,有螞蟻,有蜘蛛結成的網
隔墻有耳,有動,有靜,有想象的空間
墻內家和萬事興,墻外風雨定江山
墻內墻外,只隔一面墻
用鐵錘在墻上釘釘,一不小心
釘子會跌下來
從墻體取出一顆鐵釘
一半是鐵銹,一半是金屬
或者,什么都不是
一面墻老了,與墻相關聯的事物
也老了
一把鋼刀,神情專注
變著花樣,砍、切、割
聲音激越,像嘈雜的雷雨聲
一排骨肉分離,一地青菜斷裂
刀疤留在砧板上,像螞蟻的遺體
輕輕一抹,大雪無痕
這些年,我為廚房勞碌奔波
砧板換了無數塊
竹的、木的、復合的、方的、圓的
刀鋒一閃,不上一年半載
都石沉大海
惟有老家檀木樹蔸削圓的那塊
堅、韌、大、圓
無論怎樣的刀法、力度
依然堅如磐石,一動不動
仿佛,上帝
專門為一把老刀定做的
誰不經意間遺下一粒種子
讓花盆里長出一種奇怪的草
長著長著,就高過花
長著長著,花蔫了,草還在長
我沒有刻意澆水、施肥
也沒有刻意把陽光從高處引進來
我希望花一直開著,草瞬間人間蒸發
我的想法大錯特錯
一個人,怎么能
阻止一棵草呢
小時候,喜歡玩磁鐵
隔著一塊薄木
就能把繡花針、釘子
吸在一起。爾后,必須用力
才把它們扳開
長大了,才曉得磁鐵有引力
就像親人之間一個溫暖的眼神
或某個時段的一次聚守
現在,歲月越來越老了
親人一個個遠行或離去
那塊磁鐵,被分成無數塊
一塊在南邊,一塊在北邊
一塊在城里,一塊在鄉下
中間,仿佛隔著一段塵世的距離
什么時候,他們
又回到一塊磁鐵的表面
對日子實在沒有概念
只知道像本線裝書
翻開昨天,就是今天
翻開今天,就是明天
有時覺得自己像枚書簽
做著三寸長,一寸寬的美夢
沒有上帝的旨意
還真不曉得被夾在哪頁之間
然而,多么希望有天
被佛做成一只昆蟲標本
飛蛾也好、彩蝶也罷
總之,它的木乃伊
應該是完好無損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