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UIYIWEN
崔益穩的詩
CUIYIWEN
本就是家鄉一粒塵埃
秋風起了,吹動了秋天
卻吹不動任何一只螞蟻
螞蟻兄弟肉和筋骨貼緊土層
已融為大地的精血粒子
一年到頭搬來搬去
搬來一陣春風
搬走一場秋雨
甚至把整個秋天搬空
也能搬走我內心一點什么
但土地的屈辱和憂傷
卻越搬越多越搬越重
最起碼我油光可鑒的皮鞋
連踩螞蟻的機會都喪失了
秋天的螞蟻家族
家鄉皮膚上的象形文字
只要我還能讀懂你的陣形
在秋風刺鼻的化工區域
準確判斷你們的來路和走向
說明我守身如玉
依然會把對故土的悼詞
修改得比頌歌還要煽情……
她沒說她依然愛我
頭發依然挽著三十年前的形狀
我差點脫口而出心里還有她
可我頭發凋零幾近禿頂了
啃一根軟軟排骨上的肉
猛然間咯嘣一聲
一顆松動的板牙磕掉
這顆帶血的堅硬子彈
一下子擊中我50歲的靶心
唉,腳下的肥厚土地
開始提前埋我身體的一部分
我知道中年以后
擊鼓傳花的游戲鼓點漸密
下一次不得而知
幸運的花將停留在哪顆牙齒
或哪個倒霉的器官上
滿嘴松動的牙齒像釘子
再也釘不緊密不透風的誓言
眼下只要一端起碗
耳邊總莫名響起傳花的鼓聲
哪怕面對一碗清湯
我也荒唐選擇細嚼慢咽
窗外只那么一聲嬌滴滴鳥鳴

同時被破的還有整個春天
今春第一聲鳥鳴鉆入被窩
被窩捂住破碎了的夢
后果確實有些嚴重
春天正像一個被破身的處子
懷孕的危險擺在明處
更加要命的是
誰也找不到受孕的原因
被窩里搜尋鳥鳴的方向和形狀
幾乎是門遺憾藝術
床變成抬受傷的夢的擔架
你若想回聽一遍這真實的鳥鳴
讓第一聲鳥鳴再回到窗外樹頂
只有等到下一個春天
甚至來世
香椿燜蛋端上春天的餐桌
等于端上一盤人生感慨
香椿和雞蛋久別重逢
最高興當然是母雞和香椿樹
它們的孩子終于又一次
共同集合在春天的旗幟下
將清純演繹得天衣無縫
最高興的還有鐵鍋
找到了親近鄉土的新路徑
最不高興的是寫這首詩的人
雞蛋香椿均來自養殖大棚
傳統經典加上現代包裝
市場走俏價格翻番
背負這個春天巨大的謊言
誰也不感到臉紅
香椿燜蛋難以下咽呀
華麗外表裝飾的虛偽春色
時代的焦糊味直透骨髓
在我開發區所住四樓臥室
一年兩年三年
竟然有只老蟋蟀隨夏而至
一聲兩聲三聲
我的夢被輕輕抬起來
一生一世受的傷
集中在盛夏的床上療養
窸窸窣窣把夜吟出縱深感
名副其實統治今夜的女歌王
一并統治我的回憶及想象
不敢肯定我的鼾聲蓋過你輕唱
但每每我在夢中嚇得不輕
實則十分十搬走我累積的憂傷
蟋蟀聲悠揚啊悠揚
磨牙,打滾,胡話連篇……
不知不覺為潔白無瑕的童年
以及如今臟兮兮的故土
下載備份
忽一夜風雨大作蟋蟀無聲
我只有親一親裸露的自己
看一切是否真實如初
看呼吸還是否停留在
自己的胸腔和鼻息之間
是否還張弛有度
下水道清潔工不停地
在城市底層密布的血管里掏
詩人不停地在自己
和他人的血管里掏
一個掏城市的富營養物質
一個掏人靈魂癢癢
一節白骨赫然從窨井掏出來
清潔工和詩人都一陣暈眩
清潔工沒扶住鍬柄
詩人卻扶住了陽光下的風
端詳這靈魂之殼
人的?狗的?豬的?
有必要搞清這靈魂的主人嗎
在缺少骨質硬度的風華城市
掏啊掏淘啊淘
骨頭縫里看精彩
清潔工讓城市陰陽平衡
詩人讓人心內外安詳
撲通一聲
這節骨頭再次被扔入窨井
詩人決意與清潔工PK
等于用詩行將自己骨頭拋出去
等后人掏淘
并鑒定其耐腐蝕程度
高鐵,高高在上的鐵
坐在高鐵上寫詩
再蹩腳的想象和文字
也保持高速度
并且向前
詩人軀殼和鋼鐵軀殼交織
所謂詩的運行速度
比輪子慢,風在跑
比風快,句子在跑
要不,誰都到不了終點
坐在高高的鐵上
騎在低低的文字上
詩人高不成低不就
寫不緊不慢的丑與美
如同一個尿床的童子
閃過的若干年后準能瞧清
自己生銹的屁股
在老家庭院暗淡的枯井邊
聽到一條魚輕聲呼喊我
待我蹲身貼地尋個究竟
井水已結成薄冰
拆遷勇士正滑冰而來
又是一聲,魚喊我名字
隱躲于一段殘缺屋檐下
空中魚影提醒我慢點走
和它一起以游的姿態逃跑
人走茶涼茶再結成冰
檐鉤倒掛的魚干面目猙獰
土地上游刃有余的鄉親們
漸將風干的臉和屁股
魚的呼喊司空見慣
村莊的靈魂變輕了
比屋頂上沙粒般的雪還要輕
一不注意
誰都會趕到河流前頭
一只城市化的黑貓
和腎虛的村莊夜色一樣黑
睡在城郊涂黑的結合部
它熟睡的最好借口
老鼠的深黑和夜色一樣黑
難分敵我
黑貓半夜翻了一下身
雪白的肚皮一道咒語
老鼠攜夜色逃之夭夭
沉睡的黑貓灰白胡須
難以和黑夜一起蘇醒
那些膽子大于鼠小于貓
滿街的鄉村拆遷干部
在明處不醒暗處不睡
人人喊打的
是融不了黑色中的白
還是剔不了白色中的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