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薇嚴力
詩歌是最純粹的一種教育——詩人嚴力訪談錄
□王薇嚴力
王薇:
您從1973年開始詩歌創作,那時還是一個少年的您是如何想到要以詩歌的方式進行表達的?嚴力:
肯定是由于生命狀態的壓抑,那個時代太扭曲了,而我記憶中可以對比的生活當然也只有文革前與文革的對比,最起碼文革前有不少被翻譯成中文的西方經典名著,我正好是能閱讀的年齡,而且家庭溫暖的教育氣氛也造就了我基本的人生道德啟蒙。所以,知道心中的壓抑可以用文字來抒發。我的壓抑還來自受重創的家庭,爺爺被逼自殺,父親到五七干校后又被帶走隔離審查,甚至家人不知道他在哪里……我還在社會上遇到了壓抑的同類,其中包括芒克、多多、北島,我們都是在1970年至1973年之間相識的,那時候他們也都開始寫詩有兩三年了。這些詩在朋友間互相傳閱,然后鎖進抽屜……
王薇:
1970年代中國的社會環境還相對很封閉,您那時創作的詩歌便已經顯現出一種與社會大環境格格不入的創新性,走上這樣“另類”的道路有哪些客觀與主觀上的原因?嚴力:
客觀原因就是反扭曲。整個社會的各種結構被扭曲到那種程度當然有其千年帝王制文化的直接原因,而另一個原因就是借用了外來的好聽的政治詞語來做極端恐怖的事情,后者更具有欺騙性。現在回過頭來看看那個年代的整個世界,其實很多文明的事情已經遮掩不住了,但是不少國家的掌權者還是在遮掩,并封閉任何外界有關文明發展的新聞,洗腦程度前所未有……反洗腦在社會中也開始暗中涌動,我們只是動筆寫下了一些反洗腦的過程經歷,還有很多人也在反洗腦,只是沒有記錄下來,他們在心中進行著正常生活的向往……王薇:
在詩歌創作方面,您覺得哪些人、流派或者經歷曾對您產生過影響?嚴力:
我想我受到俄羅斯、法國、英國、美國等現實主義流派的影響比較多,就像我前面說過的,文革前有很多這樣的作品被翻譯成中文,我們私下還可以找到,畢竟不可能把所有這些書全部燒掉。那些封在圖書館里的書還是能有辦法偷出來的。但是我們只能遇到什么就閱讀什么,不太可能有什么選擇,機會畢竟有限。我還記得當時有兩本美國杰克·倫敦寫的小說,在幾個朋友間傳閱,我等了半年才輪到。至于我們自己的流派是后來的人們給予的,如果非要說什么流派,那就是反洗腦流派。也因為用自己的感情進行生命的表達是要被批判和暴力壓制的,我們只能躲起來寫,所以又被稱為地下詩歌。那是一種狀態,也是生命狀態的一種流派。王薇:
包括您在內的《今天》的早期成員們被評論界定義為“朦朧派”,您是如何定義它的?如果說“朦朧派”的誕生是當時社會發展的必然,那么在您看來,“朦朧派”對中國現代詩歌的影響是否延續至今?又體現在哪里?嚴力:
朦朧詩確實有點朦朧,因為在文革中寫詩,很少有人敢寫得特別明確,在因為一句話就可以被槍斃的時代只能拐著彎地寫,朦朧地寫,萬一被發現還可以有解釋的余地,這是既能保護自己,但又想寫點什么的處境所造成的。當然也有一些形式上的探索,但我覺得真正形式上的探索應該是在1979年之后了。朦朧詩的影響可以用另一種方式來講,就是對審查制度的認識,我們對審查制度的擔心其實至今也沒有消失,有些朦朧還在繼續朦朧,朦朧是中國多少年來的特色與流派!王薇:
從早期(《今天》、“星星畫展”時期),到旅居美國時期,再到近些年,您的詩歌創作似乎一直在發生著變化(譬如,有評論就曾指出您在1986年創作的《還給我》在內容和書寫方式上已經出現了轉型,并走在了時代的前列),請結合作品談談一直以來您在創作上的變化(如內容、風格、視角等等),以及促成這些轉變的原因。嚴力:
很簡單,寫詩的最終結果是為了能讓人的行為更文明一些,有些人雖然不寫詩,但是行為很有詩意,我就覺得這樣的人也是詩人。對詩歌的理解建立在這種基礎上,我的詩歌就不得不隨著時代內容變化而進行創作,總是要提出可以讓行為去接近的文明意象,所以我的詩也追求直白易懂,就是為了能與他人分享。王薇:
您的詩作多以言簡意賅的小詩為主要形式,在您看來,優秀的小詩應具有哪些特點?請談談您對小詩創作的理解與心得。嚴力:
小說也是在敘述生活觀念和價值觀,但與詩歌不同的是,它要用動人的、曲折的、甚至離奇和超現實的情節把生活觀念和價值觀糅在里面,所以我覺得小說是一種精致的制作,需要有抓住人閱讀下去的質量,在閱讀中,自然而然地把作者的生活觀念和價值觀遞送到讀者的內心中去。而精致的小詩,是一種奇特的爆發,它的能量可以在讀者的理解中成倍地擴展,因為它是點擊人們認知的穴位,由穴位受到的刺激擴展出更多的感受。小詩是很難寫的,因為要在幾行之內完成一種新的說法,這種說法要讓人驚異就必須有創新,而創新就是獨一無二,每一首好的短詩都是對已經存在的說法和觀念的挑戰,而且還要能說服挑剔的評論界。王薇:
不僅寫詩,您同時也在進行繪畫和小說的創作,這樣的多元身份與創作經驗給您的藝術創作帶來了怎樣獨特的感受?在不同形式的藝術創作中是否存有內在的關聯性?嚴力:
道理很簡單,我就是利用了更多的傳達工具和手段,但是目的只有一個:探究人類到底有多大文明可能性?到底能與動物的弱肉強食有多大的區別?最主要的是管理的智慧,而非暴力統治的原始延續。所以我的創作都指向這個目的,它們為同一個觀念打磨事物的各個方面,它們在合作完成我的想法。王薇:如果說,這些都只是藝術表達的不同方式,那么在您看來詩歌不可替代的獨特魅力體現在哪里?
嚴力:
是的,藝術有音樂、小說、詩歌、戲劇、電影等等表達形式,詩的獨特性就是點擊人類的文明穴位,一行詩有時候比幾十萬字的學術解釋有力量,就是因為點中了人性的穴位,不需要其他多余的解釋了。詩歌的另一個特色就是它最容易與他人分享,而且不涉及商業,它創作出來的東西另一個人聽一下就能有收獲,這樣的神奇有點像空氣,一口很好的空氣飄過來了,你只要一吸氣就有了收獲,這就是詩歌的神奇,也是非商業的神奇,它的高級就在于讓智商和感情收益,不談任何物質利益。反過來講它影響人們對物質利益的輕視和懂得如何不受物質的擺布,同時也證明了商業對它的無能為力。不知道如何下手經營出金錢的利益,這就是它的純粹性。而其他的藝術形式都容易轉化成商業利益而變質。我這里舉我創作的三個例子:1.很多人雖然喜歡春天,但更喜歡變天。2.世上沒有拿不動手段的手,只有拿和不拿的區分。3.人有時歡樂有時悲傷,而悲傷時的影子總是朝向快樂。這只是詩歌的某一種形式,還有很多種形式也同樣有神奇。我沒有想到要為這樣的表達向對方收取利益,我是在為大家的感受找到表達的方式來影響大家的行為,所以詩歌是最純粹的一種教育,首先是教育我自己。王薇:
您在美國生活多年,那里的詩人及詩歌創作是怎樣的狀況?您又是如何看待中國當代詩歌創作的現狀的?嚴力:
詩歌其實是人類對社會生活的反省,有生活的地方就有詩人和詩歌,它是一種追求理想行為的表達。人類學會用語言、文字表達之后一直在選擇更準確更文明更娛樂的表達,也一直在通過表達來監督、修正先天來自動物的行為。我們的文明成果最終都集中在兩個地方:圖書館和博物館,這兩個地方展示的正是人類文明多少年來的努力與挫折。王薇:
無論是在美國創辦《一行》詩刊,還是參與國內外舉辦的諸多詩歌節、研討會等,您一直積極地投入到與詩歌相關的活動中。在您看來,推動現代詩歌的發展需要從哪些方面作出努力?嚴力:
哪些方面?我認為最主要的只有一個方面。我不強調哪些團體或者社會資源的配合,詩歌的意思就是個人要代表這個世界進行力所能及的努力,如果有很多個個人的積極投入,世界就會真的文明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