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泊平
父親還是肉體的樣子(外二首)
辛泊平
父親又一次來到夢里,沉默如初
秋雨連綿,氣溫驟降
父親穿著嶄新的大衣,坐在沙發上
他抽煙,喝茶,看天氣預報
金黃的玉米堆滿屋子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用手掌擦去玻璃上的霧氣
看雨水打落槐葉,一聲嘆息
在夢里,我無法擁抱父親
他一如君王,旁若無人
經營自己的土地和房屋
而我們站在黑暗中,遠遠觀望
最終默默走開,相忘于江湖
醒來欣慰:父親還是肉體的樣子
是的,那些植物就在那里
深秋的顏色,黃綠或者深紅
那些沉默的植物,擦亮我們
渾濁疲倦的眼睛,在清晨或者黃昏
人們匆匆忙忙,霜降,天涼
植物們靜靜枯榮,古老的節奏
秋風之中,那些植物讓我莫名流淚
而我,卻無法準確地叫出它們的名字
這么多年,我一直都在退后
從山頂回到山坡,從中心退到邊緣
從舞臺回到觀眾席
肉體的節奏,靈魂的笨拙
心有不甘或心甘情愿
我選擇流水的哲學
長長的隊伍,我愿意排在最后
斗志昂揚的人群,我轉身離開
我渴望一個沒有窺視的屋子
可以看見自己黑白分明的眼睛
看見黑夜里閃亮的星星
看到泥土的四季
看到淳樸的誕生與死亡
我慢慢地,一點點后退
退到墻角,退到黑暗
退到無路可退
我交出尊嚴,交出淚水
只留下肉體和骨頭
留下崩碎牙齒的恥辱
這么多年,像一只不停旋轉的陀螺
我渴望停下來,躲開鞭子的抽打
荒原上遺留的風車
但還是時時中槍
一條巨大的舌頭從天上垂下來
流言與暗箭,如影隨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