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清玉的詩
WANG QING YU
被掐斷的信號
貌似山頭彌漫的那些霧
撐開叢林頂部的傘蓋
莊園已走失記憶
矮樹樁飛過幾只烏鴉的潮濕
散發高山包菜腐爛的氣味
那些無家可歸的林間小獸
哆嗦著,渴望一堆火的溫暖
可它們的失望總大于希望
雨季漫長,我連成線的情絲
難以修復病痛日久的百河
向東,將匯入更大的山川
凝視被雨水沖刷的庫堤
我看見大地,連同自己
都需要深度淋濕
乘著白色的雙刃劍
飛鳥剖開黃昏灰色的腹部
一場雨霧重新密布
在一處無人泅渡的小島
我等待
更大雨的滂沱

蒼鷹飛過掛榜巖,摘下日頭當火種
你縱深遍谷的煙,緣于洞府外的篝火
我如坐月亮蕩秋千,潛入秘境宮殿
聽你夜夜笙歌,心水漫灘
野人洞黑色的魔力在涌動
泉流處,我的足跡不是遠古活化石
跫音低低入耳,諄諄言,沁脾活肺
山外正氤氳——大好年華?
青山點絳唇,妃舞光影度虛日
何方將士高舉天觚,空望故鄉
我祝豐登五谷,我祝雨順
我舉響亮的銅鈸給鄂西北
恐龍早已絕跡。白堊紀后
破碎江河收縮一個洞府
過清冽,驚起葦間棲息的鳴禽
披一身的星辰趕路,且醒悟
于路半,我又聽見你青竹的濤聲
神農架的林海說出了這黑夜的光明
——光明,黑鯢喚出太陽的光明
群峰簇擁。盤曲的古藤伸向山外
章法了無,零亂、細碎
影子來去,我舞起于隨性
月上我舀海水
反光憂郁,攀上來了黑色瀑布
轟鳴潮音,樹梢濾過我發絲
搖擺。陷落。歇斯還見底里
我雙手撈月纏風,駕舟遠帆
不管浪剃岸,舊痕疊新跡
任波沸陰霾,鳥聲水寒
烽火殞,山峰抬高黑夜
我睫毛上半邊銀輝半邊暗海
看魚跳躍,星光明滅,清音濁
縱煙,偃旗千軍萬馬散
驅尸峽谷遍野,山坳幽寂
白色米煮熟褐色菱角
味覺溢出清香甜蜜
五月突然升起來
我的庭院空闊而寂寥
昨夜米盆你忙碌著雙手
我滿河船帆被你蕩起
一盞一盞漂流瓶
它們游過,消失
在黃色的微光里
對面青山泊著雙眸
你一直明亮前方那處水域
有水鳥濺起浪花
鳧過我流年的雨絲
河岸拉長了躲在風中的村落
白米、筍殼、剪刀、棉線
聚攏又割開
晶瑩里包裹出初生的太陽
你隱于薄荷的清香里
艾葉苦澀
我的五月干涸飄過雄黃的酒味
老屋門楣又現菖蒲鋒利的劍
劍不封喉,女主人還活著
在時光降落的暈團里
她為我
正刺繡一枚端午節香包
你看得見我時我不在
看不見我時我來了
香山紅葉在你血液里私奔
北方南方的那些畫,等你
鏡頭移動得那么快
混沌中我抱住一根甘草
把一場病熬成琥珀湯色
掙扎著穿越森林的絕望
試圖抱緊自己
在吐泄中尋找陰陽的平衡
一粒櫻桃鮮紅的尸體
任強大的北方熱浪風干在午夜
那神秘死者說要借我的軀殼
白紙說未說完的話,在黑紙上
蘇醒了。想起老阿西,莫名其妙
關于老阿西我只是受了他的蠱惑
我又寫詩了,在午夜
那些看不見的幽靈在黑紙上游蕩
仿佛這是個奇怪之夜
和他注定開始于隱身
那一天,我們守住武當山腳下的
詩稿,試著讓熟悉的變為陌生
以至于梅雨漲停了他的鄂西北之行
得意地笑著,他大口吞下酒杯
居然說不虛此程,滿口妙語生津
一些句子突然顯形,真相里
一個瘋子,不在場的燈光
她真的死于某年某月某日的午夜嗎?
老阿西這個騙子,他警告過我
要是一個人真的愛上了自己的母語
就徹底無可救藥
沒辦法,這是很奢侈的幻覺
像愛上一個無法做愛的人的痛苦
現在他的小眼睛是否又瞇起閃亮的光
而他發白的牛仔褲是否愈發白了
江風吹江風,河燈蛇影河燈
槳聲停擺,漢江納夜
襄城微醺,月影坐進花鼓隊
我推一江的魚鱗,群雄中原逐鹿再起
臨江門上有哨燈,我又見諸葛亮
手搖鵝毛扇,執小喬手,古城戀曲
不是《隆中對》。我非周瑜后人
不發亮財。亦非亮后生隱于吳地
解佩渚尤在,漢水神女在與不在?
誰人犯上憂郁癥,臨江
開爿心理咨詢醫院,醫無病之人
似乎確有患者來去,獨得方出一味藥
煎法亦簡單:直接兌上漢江水
躬耕于田畝,再不求三顧茅廬三分天下
我欲效孟浩然澗南園雅集文人墨客
吟新詩“襄陽好風日,留醉與山翁”
嘩的一聲,有新人又殺出一條血路
丈八蛇矛吐出信子騰上峴山
此時劉備的“的盧”馬正越過檀溪
梅園煮好酒卻上了我們狼藉桌面
飛揚神采,飄飄衣袂,兩個游女
江灘喝酒,吃宜城大蝦,縱論
天下英雄。也說下里巴人,陽春白雪
看誰放彩色蝴蝶,夜空獨步
我的味蕾炒鍋香辣麻爽滑鮮嫩
大蝦似米芾字跡狂草,拓在宣紙上則欲飛
杯中有琉璃,麥芽發酵時很苦
現在我一杯又一杯吞下這苦澀江水
白天它像綠影壁,黑夜更黑了
雪曾滯留北方
現在密過中原
那件狐貍皮大衣上身
它用尾巴蜷縮住冷
繞過我的脖子
還有它鏤空的眼神堆在我胸前
皮毛抱住沉寂的暖
我試圖走進鏡子里的荒原
走進荒原無邊曠野的鏡子里
真身抑或幻影
飄忽的信號閃動雪跡
有什么復現?在叢林時隱時現
雪黑。下在落木里
堆積無言。枝頭白上落寞
中原高起來,它的高原
西北戈壁,也曾有一尾狐
踏過茫茫跌宕
朝向暗夜里的星空
用凌厲的胸音放牧荒謬世界
過雪的寒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