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也夫其人

說實話，寫鄭也夫是比較難的。

自去歲教育兩書（《吾國教育病理》與《科場現形記》）出版，多家媒體輪番采訪，并根據自身的預設給鄭氏描畫了不同臉譜后，鄭氏形象幾近于“鐵公雞”，憤怒、批判、較真、非人類。這還不算，偏偏鄭自身又給出了一番誠實又不乏“自嘲”的自我介紹——

在整個中共黨史當中我最欽佩的人物是陳獨秀先生，甭管別人怎么說他自己是中共的締造者，我想大概締造者應該是陳獨秀先生，我欽佩陳獨秀在于中國共產黨的締造者在他晚年蝸居江津的時候，當他聽聞斯大林的種種暴行的時候，他由此洞悉了共產主義思潮的致命問題，后來的研究者稱他為“終身的反對派”。這好像是個病句，一個人怎么能叫作“反對派”呢？但我覺得這個概括非常之好。我覺得，以陳獨秀先生思考的能力、思想的魅力，大概只要一張嘴、一寫字，就能將很多人匯集到他的思想陣地里，就必然會成立一個思想的派別。

我為什么說這些呢？我自命為是“永遠的反對派”這面大旗下的一個走卒。有朋友可能就說，“永遠的反對派”？政府沒做啥好事嗎？你怎么什么都反對？從形而上的審美來說，我精神上有潔癖。要我吹捧奉承一個人，我會看不起我自己。從形而下來說，亞當·斯密告訴我們，社會有分工嘛，已經有這么多人天天說你們做的這些事如何之偉大，那我干別的去吧。我自己是一個有病的人，一個精神上有潔癖的人，潔癖也是病，我是一意孤行，只愿意做批評的事情。

這是今年3月鄭氏在“共識人物”頒獎儀式上的一段講話。單刀直入、鋒芒畢現，是典型的鄭氏言語風格。“我自己是一個有病的人，一個精神上有潔癖的人”，這是一張給自己繪制的臉譜。

教育，這個話題似乎放在哪個時代都是一門顯學，因為其顯，故充斥于這個領域的人極多，無論是廟堂決斷之人還是引車賣漿之流，無不在用各自的目光與手段維持著教育這架龐大的機器運轉。

鄭也夫的《吾國教育病理》一書，不同于“折子派”的獻計獻策，也非是流布于書肆之中的“強國雞湯”。依他自己的話來說，是“憤懣之作”，是一個長期身處教育圈之人對自身所從事事業的深切反思，故文字之中充滿血氣，然而出于一個研究者的自覺，鄭氏又保持著冷峻的批判和剖析。

都說“文章總是自己的好”，鄭氏也不例外。在采訪過程中，鄭也夫對國內媒體的表現感到失望，“水準不高，沒能忠實地、深入淺出地把學術思想給通俗化，呈現給公眾”。鄭也夫不愧是鄭也夫，直陳媒體之弊，毫不掩飾。

鄭也夫的“牛逼”（見鄭文《牛逼是高級別的褒義詞》）之處大概在于他幾十年不拿課題這一項上，對于深諳學術市場交易的人來說，不拿課題實在難以想象。不過對于鄭也夫來說，這個話題已令他生厭。“不難，一點都不難，有什么難處，只是不想吃堵嘴的糖果而已”，單純從研究者角度來說，“選題不是說選完了后就不能變了，要是有別的選題更吸引你當然可以改變。但是你已經拿了錢，就不能改變只能應付了，那肯定出不了一個好產品。這是搞科學研究的常態。我要是想賺錢，干脆去做生意，干嗎靠做學問去騙取民脂民膏。”顯然，鄭也夫不過是在堅持常識，只是這常識已被蒙上了厚重灰塵。

這樣說下來，難免給讀者制造一種“鐵公雞”的印象，殊不知，鄭也夫其人，有情有義，古道熱腸，談笑風生。2010年友人老闞要編一部長達8卷的中國抗日戰爭歌曲集，因為老闞不能久住北京，所以歌曲集剩下的出版工作全由鄭自己來扛，于是他取消或停下自己的安排，完全投入到歌集的出版中。原因很簡單，是農場時結下的友誼，是哥們兒，當然也是件國家和別人都不做的大事情。

在朋友圈中，他心直口快，有痞氣。譬如他在《我不同意張鳴的說法》一文中就說：我表面上確有痞子做派，衣冠不整，無視場合，粗話臟口，張嘴就有。但是一進入學術，我以為自己就是貴族，非洗盡紅塵不可，哪敢帶進日常的痞勁。

而對于這種表現，他也給出了解釋：我以為是不忘本，是以裝扮和語氣來紀念社會底層度過的少年時代，是底層的審美融入身心，使我們討厭場面上的繁文縟節和裹挾其中的眾多偽貴族們的敗絮其內。我們是荒誕時代造就的怪物。一方面，形狀頗似痞子。另一方面，內心對痞子文化有最深的反省。

作為學術圈里最早上電視的學者，他做《實話實說》欄目總策劃，因為管制多，好題目不讓做，他干脆不干了。從體育比賽到汽車，從城市發展到維權，他都評點一二，嬉笑怒罵，是學者，也是公民。

鄭也夫其人是難以說盡的，較真、批判、隨和、熱心、冷峻等等，在他身上淋漓呈現，一如在采訪他的過程中，他認真回答每個提問，但又以刺猬之姿保持著警惕。

鄭氏在退休前曾對友人薛涌說道：“我一生中的最大失誤，是在社科院滯留的時間太長，沒能早日進入學校。在學校可以與年輕人相互影響。讀文章和面對面，在影響力上畢竟是不同的。”在老友面前的推心置腹，與在采訪中的“感謝借貴方寶地，讓我教幾個學生，至于教學環境如何，懶得評論”，又判若兩人了。

本欄目責任編輯： 張杰（zhangiwfree@gmail.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