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德里安·切瑟：馴服童年

美國科幻喜劇電影《扭轉未來》中，一個40歲的中年失意男碰到8歲時的自己。40歲的他幫助8歲的他克服了自卑與自責，而8歲的他則幫助40歲的他重新找回童年時的夢想，找回人性中最柔軟的部分，比如純真年代，比如人與人之間淳樸的愛。

現實生活中，美國攝影師阿德里安·切瑟（Adrain Chesser，下稱切瑟）也通過魔術般的攝影，完成了與自己孩提時代的對話，并得以從童年的心理陰影中解脫，繼而找到人生的下一個目標。

噩夢

2000年，切瑟回到出生地奧基喬比（Okeechobee），這是一個位于美國佛羅里達州中南部的小城。切瑟想記錄小城在世紀之交發生的變化。他在家鄉拍攝了整整一個月，而那些曾經讓他神經緊張、甚至崩潰的噩夢般的童年記憶卻一直纏繞著他。切瑟最后決定把這次經歷作為一種心理治療方法，因為他突然發現，每當他用影像重現那些年少時特定的場景時，他就能夠驅除那些不愉快的記憶，讓自己逃離童年的陰影。

切瑟將這些獨特的體驗，凝聚到《香橙花、火蟻以及噩夢般的記憶》（Orange Blossoms， Fire Ants， And The Tyranny Of Memory）這組作品中。香橙花和火蟻是佛羅里達的特產，而童年噩夢則是切瑟的私人記憶。一切仿佛都沒有改變，樹林依然青翠，野草仍在瘋長，佛羅里達隨處可見的木板屋，耀眼的陽光正穿過斑駁的百葉窗。那個內心緊張的孩子依然無處不在，或者憂郁不安，或者放聲痛哭，或者蜷縮在角落，或者沉入水中，在成人世界中彷徨無助。而時光緩緩在影像與影像中流動，甜美的果子日益成熟，彷徨的少年也漸漸長大，那些特別的記憶和場景，包括那些情緒與躁動，都漸漸被釋放出來。

切瑟的親朋幫助他完成了這場特別的時光之旅。他的許多模特都是家庭成員，他的兄弟姐妹、侄子侄女，乃至他的發小兒，都走入了切瑟的鏡頭。他們根據切瑟的回憶，扮演年少時的切瑟，并創造出特殊的場景，模擬切瑟的生長環境，包括重現他曾經歷的特別事件，盡管回放的記憶與真實有很大的不同。

這一年，切瑟35歲。攝影扭轉了他的未來。從極度的絕望到極度的快樂，到找回年少天真，人世間再也沒有什么能像攝影這樣讓切瑟深深觸動。切瑟感覺好極了，因為他終于可以重新掌控自己的童年，而年幼時他對此無能為力。

上路

切瑟出生于1965年，正值美國政治與文化反叛此起彼伏的年代。但切瑟安靜地在美國南部小鎮中成長。他來自一個虔誠的基督教家庭，學習圣經，練習彈鋼琴，甚至學習過驅除邪魔。沒有人知道，他是個同性戀，害怕被揭發、被唾棄的人際壓力，讓他心理負擔沉重。于是一旦有機會，他便義無反顧地離開家鄉。

切瑟是一個自學成材的攝影師。一個朋友送給切瑟一部相機，另一個朋友則送給了他攝影放像器材，還提供了一個暗室，那是樓梯間的一個小屋。切瑟愛上了光影的魔術，開始自學攝影。

有兩個人對他影響巨大。羅瑟琳教會他拍攝時涉足那些令人不安的主題，這讓他變得更加勇敢。黛比則鼓勵他熱愛自己鏡頭中的場景，并且堅持一遍一遍地回顧過去。切瑟學會了如何花時間去構建一個拍攝體系，這有時需要數年的努力。

如今，切瑟很幸運地能夠全職投入攝影工作。但就在8年前，他還不得不做各種零碎的工作，掙錢購買攝影所需的器材，同時養活自己。他洗過盤子，做過低級的餐館雜工、侍者；他給攝影師、園丁，以及毒品販子做過助理；他為慈善機構扮演過圣誕老人；他甚至為了掙錢出賣過色相。

在切瑟二十出頭的年紀，攝影藝術向他展現了一個美麗新世界，與他此前備受壓力，被酒精、毒品和性才能撩起興奮的狂亂失措的生活狀態完全不同。這并非巧合，切瑟放棄了自幼信奉的宗教后，又在攝影中找到了詮釋人生的新力量。

直到30多歲，切瑟掌握了攝影“治愈”的訣竅之后，攝影才真正拯救了他的人生。創造性的光影藝術，撫平了他童年的心靈傷痕，攝影治療的效果是驚人的，特別是這樣的心靈創傷已經引發了他身體上的疾病。

切瑟認為攝影作品所呈現的記錄和記憶有很多地方類似，其共性是虛擬，與真實的人或者場景有區別，但他認為攝影的核心是捕捉情感。盡管切瑟已經長大成人，甚至在很多方面已經是一個完全不同的人，但是在情感世界里，他依然是那個佛羅里達艷陽下野蠻生長的少年，而攝影技巧能將這種神奇的個人記憶，不可思議地還原出來。

回歸

從2001年到2011年，切瑟一年至少回家鄉一次，拍攝他的家人和朋友。他逐漸意識到，面對那個年少時無法抵抗的危險世界，如今的他已經有足夠的能力去對抗，或者能從打擊中迅速恢復。切瑟終于接受了事實，小時候纏繞在心頭的惡魔是不真實的，就像水汽和陽光一樣虛無縹緲。

四十多歲的切瑟不僅憑借攝影擺脫了童年的陰影，而且將攝影視為他此生最高的修行。攝影成為一種精神信仰，他對此充滿了敬畏。切瑟形容他是在和光線一起工作，那是多么玄妙的感受。切瑟贊嘆光線具有雙重特性，既是微小的粒子，又能夠洶涌地流動。而在拍攝過程中，攝影師從來不能夠直接操控那些被拍攝的元素，只能輕輕地將其從紛雜的背景中剝離，那是令人驚嘆的技藝，充滿奧秘。

人到中年的切瑟，在影像中找到了生活的真諦，也在影像中勇敢地直面人生。他早在10年前就被確診為艾滋病患者，自己的反應起初和他童年時一模一樣。每次有不舒服的事情必須向父母坦白時，他都緊張不安，怕被拒絕，怕對方不接受。但他最終還是決定用鏡頭記錄下家人、朋友們得知這一不幸消息時的表情，集合為系列作品《我有點事要跟你說》。令人欣慰的是，大家真誠地給予他心靈的支持，沒有人急急離去。這組作品是他在攝影界獲得成功的開始。

如今，切瑟又開始關注美國的現代游牧群落，拍攝了《回歸》系列。《回歸》中的人物還采用原始的狩獵和采集技術，隨著農作物的生長情況而遷徙。他們大多是社會邊緣人，很窮，有人是同性戀，有人是隱士，有人是政治激進人士，他們都相信現代社會需要大的改變，應和自然聯系得更加緊密。對他們來說，家是一座野花園，是一種理想，是一種生活方式。他們的愿望很簡單，就是返回家園。那恰恰是人類靈魂的童真時代。切瑟要通過攝影記錄和表達的，仍舊是童年才有的無拘無束。那個渴望回歸的小孩子，一直躲藏在攝影師的靈魂深處。

在童年的幫助下，中年切瑟的人生發生了瞬間飛躍。他不斷地用鏡頭記錄那些優雅的、高尚的，或者平凡的，乃至美到難以言表的景象，并知曉生命之脆弱，稍縱即逝。

“我曾經做過一個夢，我在博物館里，周圍環繞著很多魔鬼，他們喝著茶，舉止很文明。那一刻我意識到，從童年時一直困擾我的心魔已經被馴服了。”切瑟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