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手指南

方希，20世紀70年代生人，北京大學中文系語言學碩士，專業出版人，作家。

況兒，今天是你來到這個世界的第二天，你很快會知道，我是你的姑姑。鑒于你是個新手，我給你準備了一份新手指南。說實話，對于已經在這里混了好多年的我來說，我也不敢確定自己是否是個老手，而且在我從小到大的過程中，這里發生了太多的變化，我的經驗和判斷是否對你有用，我沒有把握。但是基于兩個理由，我覺得這份新手指南有價值，你需要學習。第一，不是所有東西都在變化，總有些不變的東西，時而讓我們淚流滿面，時而讓我們汗流滿面，以后你會發現，人對大多數事情激烈的反應，基本上都是分泌液體，你到青春期以后，還會感受得更深。第二，任何家庭都有家規，只有遵守家規，你才能待得舒服，它們不僅在約束你，也在塑造你，你別無選擇。

你的小名叫嘉況，是我取的。嘉況其實應該是嘉貺，這個況是個通假字。嘉況的意思是豐厚的賜予。曹丕說“嘉貺益腆，敢不欽承”，《漢書》里有“乃者封泰山，皇天嘉況，神物并見”。聽起來很美好，不是嗎？你對我們家所有混跡于這個世界的老一輩來說，就是一份美好的厚賜。小名不妨文一些，大名倒要俗字去做一個不俗的組合。這也是我對你的期望，內里不妨雅一些，對自己有要求，外頭要隨和，跟誰都打得來交道。

作為一個新手，你首先要接受的就是各種限制，你沒法隨心所欲地做你想做的事。鑒于你會用哭聲表達你的需求，而你的父母也會及時響應，不過隨著你逐漸長大，你就會發現世道變了。他們會不讓你吃手，要求你學會上廁所，那些你覺得有趣的東西，他們會覺得有危險不讓你碰……我的建議是—聽他們的，包括我的。原因有兩個：你太弱小，需要養護，養護的重要手段就是讓你知道邊界；第二，你在學著跟這個世界相處，學習的基本動力是好奇，手段是克制，而克制的結果，是能達到真正的自由。這是看起來矛盾的事，但相信我，通向通達自如的境地，必須走過重重矛盾，最后你會發現，這些矛盾，其實有著高度的內在和諧。

你現在無法理解我的語言，我們還不能暢快地交談，我也不能理解你的哼哼，不過沒有關系，我會試著理解你，也請你試著理解我。每個人都是對世界全部認識的鏡像，不要放掉任何了解陌生知識的機會，了解得越多，你就越豐富，直到你逐漸形成自己的接收框架，你就會發現，那些雜亂無章的事，在你那里會自動連接和排序，看法、主見、創造，才順理成章。

這個家里的每個人，都憋不住對你有期望，很有可能有些期望是互相矛盾的。我只能說，有期望是正常的，有矛盾你自己消化，直到有一天你有能力做出獨立的選擇，并承擔選擇的后果，所有的期望才成為參考意見，之前它們會給你壓力，但是有壓力不是什么壞事，這本來就是活著的常態。習慣它，找到紓緩和解決的路徑，跟它友好相處，你的獲益會更多。

以下是我們家的家規：

喊有應，問有答；讀書是最好的事；18歲以前不許說粗話；不要輕易示愛；不要主動傷害別人，但也不要是一個懦弱的面瓜；君子不立危墻之下；不要匆忙得出不喜歡、討厭的結論；有過能擔，有善不藏；要會表達，不管你用什么方式，比如寫字兒、演講、畫畫、音樂、公式；任何人對你的好，都不是天經地義，坦蕩地接受愛，優雅而有趣地回饋；去做沒有把握的事，做著做著就有把握了；不要隨便說出一些空幻的概念，除非你真正了解它；去做自己相信的事，但保留修改的可能。

我對你唯一的承諾就是，對你所有的約束、引導和訓練，都為了有一天你健康強大，離開我們可以獨立生存，像一棵能夠行走的大樹。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