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滄冷之父

2014-07-14 11:21:56
百花洲 2014年3期

惟 誠

滄冷之父

惟 誠

17個春秋冬夏,加上女子監獄六年刑期,我耗干血淚,用三位亡母的骨灰,填充一個寒氣逼人的皮囊——父親老莫。

1

是坤兒,我第二個繼母,她被懸在不著邊際的暗夜,像亂網上掙扎的吊死鬼兒。

一聲啼哭,從她下身甩出個嬰兒,掛在臍帶上躥跳,孩子膀胱長在頭部,軟塌塌兜一汪尿,形似球膽。黑血順坤兒的雙腿汩汩流淌,浸濕我鞋襪。坤兒斜睨我,微顫著嘴巴自語:來不及準備,這就去死嗎?話音剛落,她果然咽氣,染血的枕頭膨脹開來,掩上夜幕。

噩夢過去,血腥畫面還在我眼前閃回,坤兒,曾使我又愛又恨的小晚娘,幾個月前被我殺害了呀!

等候法庭宣判前,我不想看到家人,假使明兒被槍斃,今兒都懶得接見那位給我卑微生命,不讓我活出人樣兒的親爹老莫。

老莫,我的父親在婦產醫院工作,許是拜托醫生做流產近水樓臺,他三個老婆做掉的胚胎少說六個,我能幸免人流是老莫終生憾事,類似不該讓我出生的話聽到N次,都是他跟繼母在床上做愛之前講的。老莫,是為上網聊天兒起的昵稱,他真名叫莫文韜,衛校畢業,供職于效益不錯的婦產三甲醫院檢驗科,截至目前,他死去的三個妻子都是衛生系統員工,我生母是婦科醫生,第一個繼母秦婉是藥劑師,第二個繼母坤兒是護士。

別看我是殺坤兒的元兇,說句到家話,給老莫判點罪也合情理!我一直認為三個妻子的死跟他間接傷害都有沾邊兒。給繼母秦婉送葬,親眼見他忘我悲號,悔恨沒給妻子最好的治療,錯過換腎時機。給坤兒送葬那天我沒在場,因為罪孽深重鋃鐺入獄。但老莫每回死掉老婆,準在亡妻尸骨未寒找到下一任,坤兒死不出半年,老莫極可能在那間散著霉氣的兇宅娶進第四房女人。

老莫對我無異于“老陌”,冷暴力到零容忍的父親,究其緣由還說不清個所以然。女孩們嗲嗲地喚爸,會像銳器摩擦玻璃刺激我的耳膜,家里出了命案,應該是沉默羔羊的狼性爆發。無巧不成書的怪事總能自然發生在莫家,我和我爸、我生母全是缺爹少娘的人,再用迷信說法解釋,我和父親、奶奶都被人說成“妨人一族”,克父母、克妻子、克丈夫,所以,我把搜羅軼聞家丑當了癖好,攢多了就想抖落出來。恕女不孝,從記事兒,沒喊過我爸,你無法想象,張嘴喊喊親爹有多難。每逢有求于他,叫聲爸爸,比吃不吃一攤兒臭屎還糾結。

仿佛在嬰幼兒期,父親對我偶有堆笑,記得我把小腳丫別在自行車輪里,被他抱住哄勸,見過吃炸醬面幫我把面條和肉醬攪拌均勻的表情。他買汽車后,開上夏利又換標致,坐他轎車屈指可數。似乎從我找他要錢開始,父親就變得對我面似鐵板,口吐鋼錠,他動手打過兩個老婆,沒打過我也從不會歇斯底里發火。為免受挨揍的羞辱,我能做任何妥協,但伸手要錢是我躲閃不及的鬼門關。慶幸的是,第一個繼母秦婉掌管家務那幾年,要錢就給,她重病在身直到死去,我才開始遭遇錢荒。

老莫不貪權,不吹牛,喜歡把野心用在征服女人上,不過,我親耳聽他跟奶奶說,他對女人可以交心不可交錢。他跟我生母和繼母秦婉還包括我退休的奶奶都在婦產醫院工作,掙錢多少一目了然。老莫月薪幾千塊,換車可以,卻不肯投資買房,典型不顧家,出門不怕窩里著火,從手表到服裝鞋襪,值錢東西都在身上。他鐘愛各種補品、名酒、書籍、影碟和音響設施,這些雜物散落于老舊的房子,鋪天蓋地。

平日里,甭管天氣多熱,老莫都不在我這女兒面前赤膊,沒見他穿內褲行走,沒聽過他一聲隨意放屁的動靜,如廁后還把異味設法消除,生活小節隨處對我保持拘謹。我和父親尷尬的飲食起居中,他對我比客人還在意又那么不在意,跟我說話也無法從表情上判斷喜怒哀樂。當然,他白天是人,晚上是鬼,跟他女人在床上從窸窸窣窣到狂呼亂叫沒法避諱我,讓我見識到翻過一張人皮的另類老莫。或許他們認為我已深度睡眠,還隔著屏風。其實,不光聽見聲音,還能聞見微風送來的奇怪味道,甚至透過屏風接縫處,看到他們彼此重疊時的顫抖。

紅木屏風成了伴我長大的護心盾牌,雕有蘭、荷、菊、梅,花中四君子,表現四季更迭,里面藏匿著我兒時所有的浮想聯翩,屏風也是我生母結婚時傾其所有購置的陪嫁。我的單人床被這道紅木雕花屏風隔開,每天蜷縮在占房間五分之一的角落盤居。靠近左窗的墻邊放個床頭柜當小桌子,小學五年級開學,我斗膽把生母穿白大衣的工作照擺了出來。

老莫和我僅有一點相似,他也從來沒曾享受過父愛。奶奶守寡多年,跟個老裁縫結伴同居,后來,老裁縫去世,他家子女搶占房子,趕走奶奶。老莫把受了刺激,輕度精神失常的親娘早早送進精神病院。上中學后,我意識到奶奶可憐,去郊外精神病院看過她,發現她根本不像精神分裂患者。

奶奶在我爸醫院當一輩子護理員,潔凈清爽,沒有老年人消化不良的口臭,總聞見她身上廉價香皂留下的香氣。她見到我并非哭哭啼啼,或嘻嘻哈哈,說話思維敏捷。臨走,她會塞我點零花錢。有一回,奶奶說我生母的幾句話叫我琢磨了一道兒。她說我親媽瞪著大眼走的,任誰都捏不攏上下眼皮,那才叫個慘!要是我親媽活著,也不至于讓她長期住在精神病院,還說我親媽是女秀才,我爸屬于慢毒兒,繼母秦婉典型的蔫壞損,小后媽坤兒只配當掃把星。

“慢毒兒”可是老莫親娘給他的評價,他供職于婦科醫院,腌泡在女人醬缸,自然如魚得水,先后娶到兩位同事做老婆。一個夜班下來,老莫能讓迷他的癡女們大打出手,讓男同行望塵莫及,自己卻溜回家補覺。風流不妨礙他的群眾關系,老莫心態樂觀,說話冷幽默,仔細觀察還面帶慈祥微笑,極少評判是非,從不跟人爭名奪利,誰找他化驗都無需交費。他喜歡收藏光碟,醫院發燒友借走多久也不催要,竟落下個厚道名聲。的確,大街上比老莫長相標致的男人絕少,難怪他還客串過兩次影視角色。坤兒說,花花情種西門慶跟他有一拼,可老莫充其量算草根兒美男。

明天宣判后,我會轉到女子監獄,搜索大腦有限的熟臉,還有來看我的人嗎?特想見同班小閨蜜喬喬,我倆都有后媽,自她繼母登堂入室,總跟我說恨不得給她碗里下毒,我每次都勸喬喬不許胡鬧!可率先害死后媽的卻是我。喬喬一女學生,難能摸著監獄大門,如果真有人來,必是小學同學歐陽龍的媽媽薛菁,她是報社記者,很多年前的街坊。那些年,她家住高知大院兒,我家住回收解放前小業主的老舊樓,僅一條馬路之隔。時至今日,腐朽的平民樓還住著莫家,小同學的母親薛菁早搬進了環境優雅的氣派公寓。

薛菁跟我正式交往僅三四次,卻兩次救我于危難。半年看守所歲月,她是唯一來看過我的人,還為我張羅最好的辯護律師。那個霧氣沉沉的深秋,薛菁穿件米色巴布瑞風衣,黑鉛筆褲,平底黑皮鞋,氣韻超群,而她的出現,竟然像根粗大火柴,在我慘暗監獄生活中燃出短暫的明亮和溫暖。她還帶給我一個意外驚喜的東西,別著小鎖頭的日記本,寫滿我兩年多的身心磨難,犯案前我把書包丟在教室,不知怎么落在她的手里。臨走她給我留下500塊錢,可在監獄超市買東西,但必須交給管教代存,我強忍感動沒哭,默默記下薛菁的恩德,長這么大,誰給過我500塊錢啊!我殺人的緣由僅僅是,忍受了小后媽坤兒的種種羞辱,還拿不到50塊錢報名費!說句不怕臉紅的話,憑長相,出賣尊嚴,找男人換點零用絕不是少女莫非的財路。當著薛菁的面,我收起日記,怕再次看到芒刺般的文字。打開本子第一頁就寫著:天上掉money!王八蛋莫非!想法子弄錢!后面日記還有更多我自己才看得懂的黑螞蟻,是故意把字寫得形似密碼或者符號,連我本人都無法辨認,那是咒罵坤兒和老莫的臟話,一個姑娘為愛所困的懵懂,我的初吻、處女夜……

最初認識薛菁是我在搜狐聊天,遇到昵稱叫作“叩問心門”的人,我猜不到她是記者,她沒想到我這種女孩能說出一大堆家庭倫理。她專門喜歡談及父愛、母愛缺失,她說世界上不是沒有父恨甚至母恨,她沒見過父親,跟自己媽媽純屬冤家母女,30歲以前,她和母親幾乎無法相處,婦科專家的母親到了彌留之際才跟女兒親近起來。在這樣的語境中,她自然視我為最佳聊客,我跟她共鳴之處是我跟父親之間有著與她們母女相似的情感問題。后來她請我吃西餐,見面覺著似曾相識,很快想起我們曾是老街坊,我和她兒子小學同學。我殺了坤兒以后,多虧薛菁強制我去自首,給我找辯護律師。我跟薛菁長得極像,奇怪到比親母女還像母女,即使別人不說,我也心里有數。這讓我不禁常常幻想,希望薛菁替我死去的媽來做我的庇護女神。

開晚飯的時候,來督察的女警花跟號房女管教小聲嘀咕說,明兒早,報社薛菁采訪莫非。女警察提到我名字,立刻瞟我一眼,然后,驚訝地壓低嗓子喊,嗯,莫非跟薛菁長得真像娘兒倆!

2

我發誓,從沒敢想過殺坤兒。老天非這么安排,借我手拿坤兒的命。

有坤兒枕邊病歷本夾著化驗單為證,她虛弱到僅剩4克血紅蛋白還想豁出命打死我,幸好,被抓時,我額頭還留有一道被水果刀砍破的傷痕。坤兒滅絕于我鬼使神差的一念之誤,那場面很像草蛇吞蟒蛇,這么說是因為我倆都屬蛇。

坤兒對她相貌的自我迷戀往往混淆別人判斷,如謊言千遍成真理,她給人一種假仙女錯覺。她微厚嘴唇包裹著整齊的米粒牙,鷹鉤鼻子,眼白多,瞳仁發暗,可她是化妝高手,酥胸、細腰、豐臀,大腿肥碩,小腿瘦長,加上平日里慵懶睡態,有種野蛇吃過春藥的動感。坤兒打扮起來光彩照人,邋里邋遢時就不穿胸罩,嚼個口香糖代替刷牙。她有兩個與生俱來的特質:一根筋癡情和探索八卦。追男人敢上刀山下火海,搞定別人隱私神出鬼沒。我奶奶見她頭一次,就在電話里跟我說,你這后媽來者不善,腿短長腰,殺人不用刀!我聽不懂,找坤兒答疑,坤兒翻翻大白眼說,夸我性欲旺盛,老瘋寡婦,缺男人憋出的毛病!

坤兒就是這么沒嘴德!我奶奶坎坷一生,前半生遭遇過女人難以承受的磨難,她的丈夫,我爺爺在廣西醫療隊當外科醫生,做手術后下河游泳,衣服在岸上,人卻再沒回來,尸體都沒找到,那時我爸才四歲。在許多關鍵問題的處理上,奶奶做到了與人為善。記得我爸跟坤兒領結婚證后,奶奶把幾十張小額鈔票擺床上,數來數去,用皮筋兒綁好,站在窗口巴望兒子新買轎車的蹤影。她等著兒子帶第三個新媳婦坤兒來看她,開一輛連她這母親都從沒資格上過的新轎車。

父親后續的兩個老婆都不如我生母對婆婆好,生母是唐山地震遺孤,繼母秦婉家在內蒙,只有坤兒土生土長在本市,她出生那年代剛開始計劃生育,坤兒算中國第一代獨生子女。那回,坤兒去醫院看新婆婆,不到半小時就想走,奶奶哆哆嗦嗦把一捆皺巴巴錢票交給她,老太太哪兒想到,出了精神病院,坤兒就讓老莫拉她直奔古玩街,用2000塊錢票換了個翡翠項墜。

我奶奶進瘋人院是因為她有陣子總跑大鐵橋邊連哭帶唱,想跳河沒勇氣,被民警送回家兩次,老莫就趁機做了絕事,把親娘送進精神病醫院,還打算叫她有去無回。坤兒的精明全長在明處,眼球一轉兒,便看清婆婆的多余角色,對婆婆態度自然急劇降溫。

坤兒和我變成親密敵人的經過挺復雜,一言難盡,最好從我倆最初的交往講起。

繼母秦婉住進了坤兒上班的康復醫院,三天后,坤兒便從心臟調到腎臟病房上班,她是特意奔著坤兒這情敵病人而來,早在兩年前她就認識了我爸老莫。坤兒見我常去醫院送飯,服侍后媽,明知我和秦婉的繼母女關系卻從不點破。老莫下夜班熬得面如菜色,兩眼充血,過來看看秦婉就閃,秦婉見他哈欠連天,善解人意地叫他回家補覺,老莫答應著笑笑抬屁股就走,連坐下來跟妻子說話的時間都舍不得花費。老莫在病房跟坤兒打交道也像例行公事,不多搭訕。

早些時候,坤兒把真實的自己藏得太深,狠狠利用了我對她的精神依賴。秦婉住院不久,坤兒在病房給我量過身高體重后驚呼,耶,莫非跟我身高相等,一米六二。實際上,她生于七十年代后,我八十年代后出生,我們同等身長,同樣屬相,是年齡差十二歲的兩條母蛇。在那年數九寒天,兩條母蛇黏一起相互取暖,理由是都需療養情傷,我傷的皮毛,坤兒是重創。她剛跟一老男人分手,之前愛上我爸幾近瘋狂,兩年前是我爸隱情人。繼母秦婉身體不好,尿蛋白有加號,我爸并不想娶這個只發工資沒獎金的護士坤兒做老婆,頂多充個備胎用用,可坤兒一腳踩進感情深井不能自拔,這回,見老莫之妻秦婉四十歲出頭儼然像六十老嫗,白發蒼蒼,腎病加重,坤兒立刻想要見縫插針,取而代之。我的情傷是趕上初戀告吹,新的自知之明讓我清醒,多門考試不及格,眼看要留級,我有什么資格在早戀上糾結?秦婉治病成了家里巨大開銷,不得不掐斷我零花錢,從未有過的空虛蠶食著我每天的分分秒秒。

寒假第二天一早,坤兒買好我和她的早餐,打上出租,帶著她存放在醫院的衣服給我送來。秦婉病房的窗戶正對門口,看見坤兒從車后拿出兩個硬殼箱和一個大書包,我立刻跑下樓幫她。天哪,不敢相信,衣服都是給我的,能超過我和繼母秦婉兩人擁有之和,多數是我平時只看不買的大眾名牌和外貿甩單貨!書包里鼓囊囊裝著各式各樣的襪子、胸罩,坤兒說襪子也許配不上對兒,叫我看著顏色差不多湊合穿,可見,這是個超級愛美的女人。坤兒收入有限,她說自己不貪奢侈品,但喜歡一千塊錢花一千次的感覺,愛買超值便宜貨。我擔心秦婉問起這些衣服,坤兒轉轉眼白過多的瞳仁說,她腎都衰了,有人給你衣服巴不得呢,兩個行李箱都送你,直接告她,坤兒送的!

我和坤兒繼續打車,沒顧上留意窗外路過的街區,我吃著坤兒買的早餐,一直沉浸在收獲那么多衣服的感動里。上樓前,我再次擔心秦婉沒人照顧,畢竟她娘家在內蒙,本市只有個堂兄。坤兒把雙手插在小蠻腰上說,我交班走見到秦婉的嫂子剛去,甭自作多情,后媽就是隔層肚皮隔層山。我驚訝地問,你能看出來秦婉是我后媽?坤兒口氣輕蔑地說,豬頭白毛女,哪兒配有莫非這俊閨女?你們莫家所有老底兒我都能按序排列,現眼現世。

我說,秦婉是過敏不能染發才成白毛女,吃激素變成的滿月臉、水牛背,本來清瘦苗條的身材,老做流產變得虛胖。坤兒打斷我,咬牙切齒說,有你恨后媽的時候,連秦婉這類蔫有準兒都頻頻打胎,就說你爹老莫繁殖力多強,被流產的小陰魂兒早晚會討債。

坤兒給我那么多衣服,不好再為秦婉爭辯,但我猜,坤兒準是懷過老莫的孩子。

去坤兒家的錯誤是害得秦婉一天沒人照顧,她嫂子人影兒都沒見,坤兒撒謊算計了秦婉。去坤兒家最大的收獲是,她給我看手相,蒙對我所有煩心事,她自詡熟稔《易經》,先知先覺上下五百年,會掐算每個人的來龍去脈。我最想了解莫家老底兒,我媽為什么死不瞑目?爺爺為什么溺水而亡?奶奶怎么裝瘋賣傻?親媽和老莫、秦婉的三角恩怨,這些懸念和隱情對我是致命誘惑。那時的坤兒對我是暢所欲言,說起醫院桃色緋聞,女同性戀,從不顧及我是未成年人,我承認,自己的墮落一定跟坤兒那種教唆犯似的惹火話題有關,在我內心煽風點火,聽完她對性愛、對受孕和避孕無所顧忌的描述,我才敢在最孤寂的日子跟網上男孩偷嘗禁果。可講起跟我爸好過的其他女人,坤兒就醋聲醋語找平衡,把她倆偷情的細節娓娓道來,我聽得入迷,傻眼,鬧半天,老莫除了死去的生母、活著的繼母、小情婦坤兒,還有網上女人!

坤兒像知心小姨,跟我嬉皮笑臉地逗,點點滴滴細膩關愛正是我先天不足的巨大磁場,吸引我對母性的渴求。坤兒在康復醫院做護士多年,了解人體經絡,幾年前還跟朋友合伙開一陣子美容院,學過繡眉毛,紋眼線。她聽我講起念書煩惱,煞有介事地說,莫非,你的臉就是金招牌,將來跟我開美容養生堂,送你去韓國學整容,終生受益,掙錢養自己。

厭學的我在坤兒身上霎時看到了光明大道,坤兒也像打了雞血般興奮,當場收我為徒,傳授美容和按摩技能,她像是突發奇想,又像用心良苦,但,讓我沒想到,學會美容、按摩、搓澡竟然成了日后坤兒整治我最陰險的家法。她夸我細軟纖手最適合做按摩,教我做皮膚護理、精油開背、做火療、拔罐。一個多星期后,坤兒說我速成畢業,讓她先體驗我的手法兒,做做按摩、皮膚護理,給她演練揚州搓澡的功夫。我自然樂此不疲,兩條“母蛇”脫個精光一起沐浴,嘻嘻哈哈,比誰腿長,誰的臀圓胸大,果然,坤兒比我這十幾歲少女還有腰身。我見她胸前像是帶著被人咬傷的齒痕,怕她難為情,迅速移開目光。

那是一段貌似美好,實則悲催的日子,只要一息尚存,我就情愿找坤兒。28歲的坤兒沒混上屬在自己名下的房子,只好租住一套五層樓,一室一廳的七成新公寓。坤兒的房間多處細節會顯露女主人的小資情調,異域風格的工藝品相得益彰擺放在各個角落,泰國大象、英國女王的壁掛還有椰子雕刻的娃娃。她隨手摘下一串象牙手鏈遞給我說,送你吧,泰國買的。我并沒想要那手鏈,下意識地放回原處,問坤兒,你去過泰國?她說,上個月去的臺灣和新馬泰。難怪,客廳里掛著一幅柳體字寫道:室雅何須大,花香不在多。落款兒是一位臺灣書法家贈予劉敬坤。呵,我知道坤兒叫劉敬坤,老氣橫秋的名字!我自言自語。已經走出屋子的坤兒又返回來說,你跟老莫都說我這名字老氣橫秋,驚人相似,父傳女基因讓人汗顏!我說,巧合唄!老莫賜我的名字倒是不俗,有生之年一定跟他做個親子鑒定,種種跡象表明他不是我爹,懷疑產院包錯了新生兒。坤兒說,這丫頭,不會懷疑你媽吧?她是產院大夫,誰敢包錯大夫孩子!你生父非老莫莫屬,“莫非”這名字解釋成不是的不是,就叫——是!

坤兒又提到我親媽,讓我深潛的好奇心蠢蠢欲動。

3

我穿上校服,大清早就對后媽秦婉謊稱學校搞活動,這樣可支配一整天時間。坤兒替我定好了一天的病號飯給秦婉,那時的坤兒像鐵打的少婦,下夜班都不睡覺,問我去KTV唱歌還是去家里,我當然喜歡唱歌,沒等回答,她已經跟司機講好了自己家地址。

屋子暖氣暴熱,凌亂不失清潔,有所變化的是,客廳的書法被摘下來,換上一張照片。我摘下沙發上的相框問坤兒,是你?像性感明星!

坤兒得意地歪著頭問我,像哪個?我一時找不出合適的參照,隨口說,像夢露。坤兒撇撇嘴說自己像王祖賢。那是一張比她本人漂亮十倍的濃妝藝術照,罕見的嫵媚很難在坤兒真實的外表中捕捉。誰知她想起什么換上了這張照片,關鍵是,當我欣賞完畢,想重新掛到墻上,反過來一看是個瘦高鶴頂男人,戴金絲邊眼鏡,穿著對襟唐裝。坤兒搶過鏡框,啪地扔到陽臺垃圾桶說,嗨,心血來潮才掛上的,你爸說這是潘金蓮轉世,那男的是我第二個丈夫,老中醫。

不老啊!老中醫都是白胡子老頭兒,我說。坤兒苦笑道,相對我年齡叫他老中醫,六十歲,是老莫的熟人,跟我在辦離婚,不堪回首的五個月婚史,當時我被你爸甩掉,想刺激他,以為他在乎就故意嫁那老頭兒!

我去陽臺撿回坤兒的照片問她,老中醫多好,會養生,你結婚怎么沒住他家?坤兒看看我,不往下說,我尊重她私事沒多問,但我猜測,坤兒想跟老男人離婚可能因為在醫院重新遇到老莫?她跟老莫也真叫半斤八兩,各自都有了兩段婚史。

隱約知道,生母是1976年唐山大地震孤兒,我姥姥、姥爺和小舅全死于那場震災,母親被送到這城市的叔叔家寄人籬下,聰明過人才考上醫學院。我奶奶最欣賞我媽,說她將來準能當全國有名的婦產科專家。只可惜,在我記憶里從沒留下親媽的任何痕跡,僅有她三張單人照、兩張合影,兩張合影是繼母秦婉從她相冊里扒下來給我的。老莫在我生母去世后,特意挑選三張我母親童年、少女和成年后的照片留給我,然后燒毀了她所有照片,這件事我永遠不想原諒他。我母親生下我四個月后查出淋巴癌,在我一歲時離開人間。生身母親的相貌、聲音和品性,將是我一輩子都會拼拼湊湊的神圣圖騰。注定,等我走到終老都不可能拼湊出完整、鮮活的親娘。

在坤兒家,我把這些對母親的感慨說給她聽,坤兒有點動容,愣愣看著我,好半天,才若有所思地說,甭拼湊,老莫眼里,你莫非可能就是他前妻的化身,是你媽的蛹殼兒,老莫從沒忽略過你的存在,他喝完酒,半醉半醒地跟我說過,看著莫非的神態就是他老婆翻版,聲音,眼神,動作,甚至口頭語,老莫怕你眼神,這可能就是你父親老莫不跟你親近的直接原因了。

恐怖!老莫難道沒愛過我的母親?我問坤兒。她像賣關子,上個廁所又回來,搖頭晃腦地說,也許愛過,據我所知,你媽正宗科班兒醫大畢業,才貌雙全,下嫁中專畢業化驗員,是好色,被你爸這帥哥迷的,圖男人長相早晚上當!老莫到底對哪個女人動真情,鬼才知道,他說過,恨你,恨你莫非,總覺得你看他的時候帶著死鬼的眼神!

他爺爺的!死鬼眼神?陰冷的老莫一定是心虛。聽坤兒講,我媽走得太凄慘,咽氣那夜晚身邊始終沒人,缺德老莫一個月沒去看我生母,怕她鬧,怕看見她恨之入骨的眼神。但凡飲恨而死的人咽氣后必須有人幫助捋上眼瞼才能閉合,整過了一宿,母親的尸體冰涼,早晨起來再怎么用力都無法合上她的眼睛,推進焚燒爐火化前,母親睜著驚恐的大眼睛撒手人寰。

聽著坤兒煽動性的言論,我忍不住給她講了一場與老莫的冷交惡,那是足以毀滅父女情分的對峙。

五年級寒假結束,開學不久,與我同有后媽的小姐妹兒喬喬打算逃課給她死去的親媽掃墓,說等清明那天人多,太擠。喬喬比我幸運,有個比我爸好上千倍的爹,答應用她爸的車拉我一起去火葬場,順便給我生母的骨灰盒送一把鮮花。我求之不得,繼母秦婉會同意給我補個假條交給老師,人家喬喬的爸爸不也是默許女兒請假逃學嘛!

在我上小學之前,繼母秦婉很正式地首次帶我給生母掃墓,她說夜里夢見我母親站在雪地,光著腳丫跟她借錢。秦婉醒后害怕,她說無論如何得去火葬場燒些紙,送點零花錢給我親娘。父親橫眉指責繼母,說她沒必要做賊心虛。他們夫妻吵嘴我從不入耳,聽到老莫的話我納起悶兒來,為什么他說繼母做賊心虛?秦婉抹抹大把眼淚,吸著鼻涕,讓老莫找出骨灰存放證,氣得她把手里的紙巾砸向老莫說,不用你開車,我帶莫非坐公交車照樣能去。那天晚上,老莫把骨灰證摔給秦婉,匆忙去上夜班。第二天一早,秦婉買了康乃馨,背著一大包紙錢,拉著我的手,打出租車去祭奠生母的骨灰。她把骨灰盒放在石臺上,心里默念的話我當然猜不著,最后,她讓我給母親鞠四個躬,把帶去的鮮花和紙錢燒光了才走。那是我第一次看生母的小照片貼在骨灰盒上,她比我長得更加精致斯文,眼睛沒我大。返回市里,我們坐專程掃墓的班車,秦婉跟我說了一道兒,她本來語速就慢,說到吃力就喘一口大氣,停停再說,那時的秦婉已經得了腎炎。她說,我生母和她都是外地人,住在一間宿舍三年,感情很好,我媽媽結婚的時候,她是唯一參加他們倆婚禮的人,當時沒有婚宴和儀式,三個同事兼好友只在一處家常餐廳吃了四菜一湯。

自從生母離世,我爸老莫就再沒去火葬場紀念過她,不像喬喬的父親會主動駕車拉著女兒給發妻掃墓。這回,我能單獨在清明去看生身母親的骨灰,覺得自己像是做了一件成年人的大事。我知道必須拿到骨灰存放證才能領出骨灰盒,可家里證件都鎖在父親抽屜里啊!我找來鉗子,掰開老莫的鎖鼻兒,還是沒看到印象中的藍塑料皮證件。等父親下班回來,我只好承認自己撬開鎖找骨灰證的事。沒想到,老莫像逮住只小雞一樣抓過我,把大手舉過頭頂,就要狠狠給我一巴掌。

我瘋狂尖叫,瞪圓眼睛死死盯住他,這個無情無義的父親看到我的眼睛,立刻放下手,垂下眼簾,虛弱地避開仿佛刺破他魂魄的目光。他在一個沒有上鎖的鐵盒里翻出我生母的骨灰證,接著,掏出三百塊錢,緩和了語調說,拿走,你自己保存,別再給我,兩年沒交保管費,續交一下。我拿著三百塊錢,死盯住了老莫,就在此刻忽然長大好幾歲。

老莫被我盯得心有余悸,走出大門似乎想起什么,又要返回屋子,好在我家那間舊房子不用上樓,黑乎乎的樓棟堆滿破筐爛木頭。老莫腳底下有個啤酒瓶被他狠狠踢到院子里,進屋的時候跟我差點撞個滿懷,也許他是特意回來告訴我這句話,他揪住我的紫色防寒服袖子說,莫非,你記著,不好好上課逃學!將來甭指望靠我幫你,我老了,窮死餓死不會叫你管,不用,你懂嗎!我知道他能說到做到,但我打心眼兒里盼望,將來我會用以德報怨的方式羞辱他,讓他在我面前感激涕零……

我穿著紫棉衣坐上喬喬家的桑塔納轎車。沒機會去買像樣的鮮花,只好空手而去,眼巴巴看著副駕駛位置的喬喬素衣素帽抱著一簇百合花冥想。她見我沒有帶任何東西,順手拿起身旁另一簇白百合說,莫非,用這花吧,我特意多買的。我接過來,捧在手上,對喬喬點頭笑笑,抱百合繼續想自己的心事。可能因為去掃墓的緣故,車里沒放任何音樂,喬喬爸爸雙手握住方向盤,偶爾騰出手臂摟抱一下女兒,她爸是機關領導,有錢有權還有起碼的人情味。喬喬安靜地坐著,并不領情地回應父親個鬼臉,像是她爸爸欠了她八百吊錢。慨嘆喬喬生在福中,該叫她領教一下沒心肝的老莫。我倆都是后媽,喬喬這倔丫頭和我身世相似,我們的繼母又同在衛生行業,兩個小同學因此無話不談。

車到火葬場,看見喬喬母親暗紫色雕花骨灰盒盡顯豪華,前有塊兒黑色碑牌,寫著死者生卒年月,讓我想到,應該給自己母親做個小碑。我交了不到二百骨灰盒保管費,還有富余錢,于是,我想定做一個便宜的碑牌,寫上生卒年月和姓名,放在母親存放間里最寒酸的淺黃色木質骨灰盒前面。

至今感謝喬喬的爸爸,喬伯父一直臉色陰郁地幫我問來問去,要登記母親的生卒年月時,他問我何年何月,我說不上來,他立刻拿出當時少數人才使用的手機,叫我打電話問家長。撥通父親化驗室電話,問起母親的生卒年月,接電話的老莫竟然一無所知,我一點不懷疑,他是真沒記住前妻的生卒日期,我還相信,他連自己親爹親娘的生卒年月都不記得。那天,喬伯父可能也覺得我爸過于沒心沒肺,對老莫想做的評論欲言又止,也許是對兩個小女孩說這些男人話題不妥吧!小石碑沒能定做,在回來路上,我恨自己的眼淚止不住地流淌,喬喬沒有坐副駕駛,陪我坐在后排,同是天涯淪落人的樣子不停幫我擦臉,跟她父親摟抱她一樣給我安慰。

講完掃墓的經歷,到了要吃午飯的鐘點兒,坤兒動情地擁我入懷,讓我有點害羞,坤兒拍拍我后背說,小可憐兒,你爸不光對你親娘不近人情,走著瞧,秦婉下場也一樣,你才幾個月大,你媽深更半夜去醫院找值夜班的老莫,到化驗室一看,捉奸在床,藥房的秦婉跑到化驗室去過夜,被你媽光著屁股從被窩里掏出來,就為你媽跟你爸還有秦婉的三角仗開打,檢驗科主任撤掉值夜班大床,換成了折疊椅,這規定在婦產醫院化驗室沿用至今呢!

4

坤兒說,能管制老莫,收住他心的女人莫過于我死去的親媽。

一個中專畢業化驗員,追上本科畢業的美女醫生,算老莫吃上了天鵝肉,但,我生母太過強勢,對老莫跟秦婉偷情不依不饒,和他打架都拿起了菜刀,愛之深,恨之切!病危時候,母親睜大布滿血絲的雙眼,面目猙獰對老莫說的最后一句話就是,莫文韜,我死了會讓你像活在地獄里一樣!從此,狠心的老莫再沒敢來看過她,老莫把對我母親的仰慕和愛轉換成了恐懼,導致他倆身心疏遠,而插足他們夫妻的人正是我母親最好的宿舍姐妹秦婉。實際上,老莫有種非同一般男人的特點,他并不主動迎合女人,有意無意,漫不經心地把玩一套欲擒故縱的花樣兒。我的生母去世三個月之后,秦婉便速成我的繼母,老莫續弦之妻。

有了坤兒潛移默化的滲透,那段時間,我故意少去醫院,對秦婉流露出極力掩飾又難以克制的厭煩,秦婉與我還是一如既往,因為臉腫,微笑起來反而更加慈祥和藹。這位內蒙長大的姑娘分到婦產醫院時皮膚粗糙,臉上長滿紫黑痘痘,直到現在面頰還留有粗大毛孔和色素。她跟我生母住一間女宿舍,情同姐妹,后來竟變成背叛朋友的情敵。乍聽這些我是滿心憤怒,走在回家路上,冷靜想想,忽而有點將信將疑,那些往事并非我親歷,現在的坤兒跟秦婉才是不折不扣的情敵啊!

秦婉這次出院幾乎面目全非,很難再回到藥房盯窗口上班。激素治療使她雙眼腫得像大豬頭切開兩條縫兒,本來汗毛孔過大的皮膚變本加厲地粗硬發干,雄性化特征愈演愈烈,大腿和兩扇屁股像肉板凳,加上頂著一頭灰白發,慘不忍睹。秦婉的病況和老莫的置若罔聞,讓我良心發現,自己不該整天瞎跑,要留在家里照顧秦婉,最近,她總偷偷拭淚,步履蹣跚地瞇起臃腫的眼睛走近我,用我從未見到過的那種祈望的目光看我,傻傻地笑……

幼兒期最初浮現記憶中的女人不正是秦婉嗎?我有種心欲揉碎的感覺,想到那只牽我長大的手掌,幼兒園門口等我出來的焦灼,想起她和我準備小升初考試的不眠夜,許多次,她為我跟父親吵架的委屈。常言說,有后媽就有后爹,我不能忘記,后媽秦婉為替我爭得應有的父愛,不惜哭著痛罵自己曾經心愛的男人。

也是這次寒假,坤兒交我一把房門鑰匙,還特意從舊車攤買輛自行車,修理后變得七成新,安上小鐵筐裝我帶的東西或書包,叫我多去她家玩兒。第一次很順利就找到了坤兒家,能洗個熱水澡、吃頓飽飯對我來說很奢侈了,但是,我慢慢發現,坤兒的家成了我的賊船,上去容易下來難。只要三四天沒聯系,她就頻繁呼我BB機,電話里埋怨我。那還是BB機沒有完全被淘汰的時代,繼母秦婉答應買個小靈通給我,苦于她不再掌管工資,老莫堅決不會給我買手機用,我一直使用秦婉的漢顯BB機,服務費便宜,可以留言。

枕頭下BB機響著蛐蛐叫聲,不敢立刻回電話,要等秦婉去廁所或睡覺,用家里座機小聲打給坤兒。如讓她等久,準保在電話里數落我,后來,坤兒就干脆跟我發火。她變得像小女孩過家家一樣例數為我做的每件事,說我沒良心,認秦婉作母,為親娘蒙羞。坤兒的刻薄讓人心里不踏實,我天天琢磨,是不是該把鑰匙還給她了呢?

補考過關,使我自信地重新拾起丟下的功課,秦婉真心實意地夸我,說女兒遺傳了生母的智商和基因。我開始擠時間多干家務,第一次體會到秦婉多年承擔著繁重的家庭負擔。洗衣服、做飯、買菜的時候,我總在想著同樣的問題,世界虧欠我的人是父親老莫,我虧欠的人可能是秦婉。不到四歲的時候,無意中聽奶奶跟別人說起秦婉是后媽,心里就沒真正承認過這繼母,總把她好心當作驢肝肺,像喊不出爸爸一樣,沒正式叫過秦婉一聲媽,只有向同學或鄰居介紹她,才說這是我的母親。

用在坤兒那里學的按摩手法給秦婉疏通經絡,連續三天依舊不能減輕她的浮腫,小腿按下去就是坑,卻能讓她心情舒暢。坐在沙發上的秦婉很久沒開電視,她一邊享受我給她揉背,一邊用遙控器打開老莫新買的TCL彩電。這會兒,她生疏地調了半天才找到電影頻道,正播放香港電影《青蛇》,妖嬈美蛇讓秦婉興奮不已,她按住遙控器鎖定節目,讓我再次聯想到坤兒,這條跟我一樣屬相、正在蠢蠢欲動爬向我家的摩羯座母蛇。我停下按摩的手,倒杯熱水遞給秦婉,陪她看著張曼玉和王祖賢飾演的蛇妖在屏幕上穿梭飛跑,那是我們母女度過的難忘下午。

過完初一就快到了正月十五,一直沒去坤兒家,忽然犯賤,想知她近況如何,和誰共度除夕,老中醫會否找她麻煩,那些坤兒對我的好就再次涌現出來,這是我莫非可憐人必有可恨之處的軟肋。我以為,遇到坤兒的機會沒了,慢慢地,我和她將失去聯系,隱約感到坤兒是我家的不祥之客,當機立斷有益無害,何況,小同學喬喬已跟我變成形影不離的朋友。

春節的勞累和飲食不當導致秦婉嚴重尿毒癥,化驗單每個指數箭嚴重超標。秦婉是藥理學大專畢業,對自己病情做過探究,唯一出路是找到腎源,換腎才能轉危為安,但她不敢繼續想下去,老莫會給她出巨資換腎?

靜夜,昏暗燈影穿過四季屏風透給我一些微光。臺燈旁的秦婉在有氣無力地懇求老莫說,換腎不成,換個技術力量好的綜合醫院,不能拖延了呀!秦婉和老莫同在婦產科醫院,無法應對腎病治療,去三甲綜合醫院相當合理,老在康復醫院對付,她已經嚴重腎衰。

老莫打個哈欠,伸伸懶腰慢騰騰答道,你說你吧,過敏體質換腎排異,就算找到合適你的腎源,咱家沒靠山,底子薄,賣房也不夠買個腎來,去康復醫院熟人多,同學多,做透析能便宜,還可以關照住院治療費用,如果到三甲醫院遇上六親不認的大夫,叫天不應啊!

老莫胡說八道的伎倆連我都能識破,這種敷衍定使秦婉沮喪。他仍然想叫秦婉去坤兒工作的那家康復醫院,目的是離家近,有秦婉兩個大專同學,都是藥劑科骨干,用藥可以照顧,再有,坤兒是他老相好,切斷了一年多的舊情能夠死灰復燃。實際上,正是秦婉再次住院,促成了我見到坤兒的第二個時機。

凌晨,秦婉毫無顧忌的哭喊吵醒了我,她說自己過敏體質不能換腎是借口,老莫不給掏錢,她也不想等死啊!去住那個有坤兒的康復醫院吧,能死在家里嗎?

老莫就等這句話,拉上我和秦婉重回康復醫院。

早晨病房交班結束,坤兒見到我特別激動,隨后用一副得意忘形的樣子跟我親熱,惹得護士長一頓奚落,秦婉的臉色也難看,她沒有想到,也沒見過哪個女人對我這么親密。坤兒緊緊摟住我不撒手,把我拽到洗手間,紅著眼圈求我去她家,說我爸很久不跟她單獨在一起,見到我這張臉就像見到我爸。坤兒求我的理由勉強又可笑,反正是大禮拜,別猶豫了,下班跟她一起騎車,晚上省得跟秦婉住在醫院里,要么也得一人獨守暖氣不熱的舊房子。

傍晚,我給秦婉領了病號飯,跟坤兒說,問問我媽身邊能離人兒嗎,她這次病重!坤兒立馬掏出一小盒泰國巧克力、一塊兒漂亮香皂走到值班護士跟前,硬塞給那姑娘說,泰國免稅店買的,拜托了小尹,幫姐妹兒關照一下六床病人。護士小尹接過巧克力,喜出望外地說,放心吧,包在我身上。

我沒勇氣跟秦婉說在坤兒家過夜,怕她傷心。顯然,秦婉剛剛感覺到,坤兒和老莫有什么不對勁兒的地方,但,秦婉認可,住這家醫院也是因為能有兩個大專同學關照。

我和坤兒一慢一快,騎自行車朝著紅透的夕陽猛進,到坤兒家已是暮色蒼茫,我幫她把昨天悶在洗衣機里的濕衣服晾上,收好陽臺的干衣服,這會兒,坤兒在廚房已把晚餐準備完畢,大聲嚷著,莫非,開飯!

醬紫窗簾遮住夜的帷幕。我大吃一頓抱肚兒而坐,坤做出撒氣狀,把碟子碗一推,四根筷子滑落在地。她嘟嚕著,扭扭細腰豐臀,沖我抱怨道,你剛吃進肚兒那些餃子在冷凍室放兩個月,剝皮皮蝦肉把嘴扎得口腔潰瘍,一個星期才好,叫你那狗爹還怎么請都不來。

我覺得好笑,坤兒真叫傻貨!這么癡情老莫,跟我說著想念老莫的肉麻話,心酸處還落下淚水。我遞她一小片紙巾,示意她擦眼,一邊收拾碗筷,一邊笑嘻嘻地說,坤兒姨,您拿我當老莫人質啊!他不值得您如此深情!坤兒點點頭,把臉頰貼在我臉上說,不許跟我說您,也不用叫坤兒姨,直接叫坤兒!

我疑惑地看著她,稱呼她坤兒哪兒合適,至少先喊個坤兒姐、坤兒姨吧。

盤子里趴著三只水餃,兩紅一綠,形狀頗似民國時期女人的三寸金蓮,紅綠兩種顏色都是用菠菜汁、胡蘿卜汁和的面,餡兒是皮皮蝦和香芹,別看冷凍兩個月,是我感覺平生吃到最鮮美的餃子。能想出坤兒下了夜班,拖著疲憊的身體去自由市場買原料,加工生產出匠心獨運的餃子。用嘴嗑開張牙舞爪的皮皮蝦硬皮,扎破口腔黏膜,忍住一次次味蕾的誘惑,才能包出一小碗兒肉來,這頓餃子犒勞了我,坤兒心里不會平衡的。

5

鴨絨棉被散出白天曬過的太陽味道,給我從未感受的香暖,聽坤兒躺床上神聊六個小時,想到她明天還上班,我假裝睡著,她只好閉嘴。

坤兒床邊的臺燈沒熄滅,側臥鵝黃棉毯上的坤兒,與她均勻的呼吸同步,在我越看越失真的時候,感覺她此刻就是蛇妖癡女白娘子的化身,黃綠睡裙上的斑點像蛇的鱗片,輕穩蜷曲的睡姿果然有幾分蛇精幻影。剛才開玩笑時,她夢囈般雙手合十說,我,《白蛇傳》里的白素貞,希望莫非變作小青,幫我成全千年之戀。我說,老莫從不把我當女兒看,我像他身上挖不動、割不下來的毒瘤,恐怕愛莫能助呢!坤兒轉轉規格不夠大的黑黃眼珠說,女兒是父親前世的情人,這輩子如果我不能修成正果,下輩子轉世,我當老莫閨女,絕不像你這么恨他!我一聽,馬上問坤兒,嗯,修成正果?坤兒說,就是成為老莫的合法妻子。

老莫施過什么妖術,讓這插足女人五迷三道,醉心于上位做他老婆?我連叫秦婉一聲媽都張不開口,何況改嘴叫坤兒?

坤兒嘴里不時說著夢話,我關燈躺下,透過窗簾望見黑漆漆的夜空,再沒困意,好在明天我能在坤兒上班的時候繼續賴床。

第二天坤兒去上班,我留家里給她打掃房間時發現,許多書里夾著我爸照片還有她和老中醫的合影,不茍言笑那老莫到坤兒收藏的照片里簡直叫改天換地,從沒見過他笑起來那么頑皮,沒有女人遇到如此懾人的壞笑無動于衷,有的照片背后還有坤兒給老莫的纏綿情詩,我眼里那個不負責任、陰陽怪氣的父親在這女人眼里成了浪漫王子,也許父親的另一面我只有在上輩子見識過吧。

怪事,怎么說曹操曹操就到!急促的敲門過后,有人一聲接一聲地叫起了坤兒,我聽出是老莫來了,錯不了,一口標準京腔。

無奈地開門,正是坤兒朝思暮想不得一見的心上人老莫。不是跟坤兒分手了嗎?看來坤兒的愛情有了新節目!想到躺在醫院的繼母,我心里滋生一股難以名狀的厭惡,替坤兒和老莫感到沒羞沒臊。

老莫穿了件絲綢般質地的棕色皮夾克,冷冽天只有開車敢穿這么少的衣服。他見我一點沒做奇怪狀,還是面無表情,對我為什么在這兒并不感興趣。我告他坤兒姨去上班了。老莫也不客氣地命令我說,莫非,樓下車里有個醉鬼,昨晚喝大了,我把他弄這兒醒酒,你走吧,去醫院看看你媽,昨晚我找個護工,你開學可以不到醫院值班了。

老莫車里醉鬼是誰,為什么要到坤兒家醒酒我才管不著那么多,誰知老莫跟坤兒有什么約定。我忘記自己騎車來的坤兒家,下意識朝通往自家的公交車站走,想回到那間住了十幾年的陰冷舊房,蓋上家里所有棉被睡一覺,忘記24小時里夢一般的人來人往!

美美睡足睜眼一看,下午三點半鐘,窗外兇悍的吵罵驚醒了我,對門兒老太花樣翻新地罵著樓上收破爛那家租住房子的外地人,老太太臟話連篇的絕活兒讓我精神振作,立刻起床看看到底為啥。

BB機的提示音被罵聲淹沒已久,坤兒和秦婉都在呼我,秦婉是漢字留言,坤兒叫我馬上給她手機回電話,她正在大街閑逛,聽到我電話玩命發起邪火,她質問我,為什么讓醉醺醺、臭烘烘那老中醫睡她床上。我說是老莫開車拉來的醉鬼,沒想到這人是坤兒要離婚的丈夫。坤兒緩和了語調說,莫非,我今晚去你家住,老莫在,我就跟你擠小床,昨晚我和你說的都是真話,不要臉那變態老頭兒是虐待狂,我沒你家鑰匙,等我到,別出門。我說,秦婉在BB機留言,讓送保暖衣,前天不知誰開了她窗戶,傷風著涼。坤兒在手機里大聲跟我嚷起來,不行,衣服叫你爸送,你得在家死等,臭丫頭,真心疼后媽呀!誰叫你放老醉鬼進屋?不能饒你。

坤兒胡攪蠻纏,近乎跟我撒嬌。昨夜開始我又有點同情坤兒,那就先不走,給她留門兒,等坤兒來了再去醫院。

昨晚,坤兒跟我躺被窩里說話,拿我當了好幾個鐘頭的傾訴對象,可謂上吐下瀉,清腸解毒,排除體內不為人知的隱情垃圾,而這些也正是我想知道的謎底。坤兒說,前些日子和老中醫離婚鬧得沸沸揚揚,老頭兒找到坤兒醫院告狀,說她詐騙犯,為騙一次出境游才跟老頭結婚。醫院同事果然鄙視她,說她為一趟新馬泰就能跟老頭辦證結婚,回來還就跟人家離,把自己賣得太賤。

坤兒的生活闖進老莫,連人帶魂全被老莫勾走了。可惜,兩人熱戀時間不長,老莫對坤兒的新鮮勁兒就過去了,與此同時,老莫遇到個富二代家大齡剩女看上了他,死追不舍,非要買斷老莫后半生,替老莫擺平一切后顧之憂,包括老莫妻子的換腎費用和送孩子出國留學,這下子,坤兒也就慘遭背棄厄運。后來,老莫無法適應有錢女人的優越和專橫,何況那是個長得像個男人婆的老姑娘,老莫覺得自尊受損,于是找機會逃之夭夭。坤兒當時為刺激老莫,才跟他的朋友,比自己大出二十多歲的中醫老頭兒結了婚。

老中醫過度吝嗇讓坤兒實在受不了,用坤兒的粗話說,摳屁股眼兒吮手指頭。坤兒洗澡,他偷看水表;上互聯網,老先生就盯著表掐算時間,以費眼為由,苦口婆心勸坤兒下線;坤兒說想要塊手表,他跑商場看四五趟,才肯買下一千多塊錢的飛亞達;坤兒想吃北京烤鴨,他就提前買好十幾塊錢一張的慢火車票,帶她去北京全聚德,只吃鴨子不點菜。這些小把戲被坤兒看在眼里,便心生反感蓄勢待發。最嚴重的問題是,老中醫性功能接近報廢,折騰坤兒兩鐘頭都完不成功課。坤兒以前只聽說嫁給自己不喜歡老頭兒的代價,何況,她身體每個細胞都填滿了美男子老莫。坤兒跟老先生同居一周就斷定,早晚離開這渾身散發腐朽臭氣的老怪物。登記結婚不到半年,虛榮心驅使坤兒忍了老中醫最后一夜強暴,逼他出資去趟新馬泰旅游,回國的第二天夜里,老先生又要實施丈夫床上特權,坤兒已經在枕頭旁邊放了把水果刀,不留余地告訴老中醫,明兒去辦協議離婚,再碰我,一刀捅死你!

那天以后,坤兒徹底離開了老先生。昨晚上,她掀開胸罩叫我看,坤兒乳頭被咬出一道深深裂痕還沒修復,第一次跟她洗澡我還心里納悶兒呢!她告訴我,老家伙“干打雷不下雨”時留下的創傷。我忽然想起什么說,秦婉胸前有兩塊對稱的小疤痕,她一直避著我,那回我問她才說,是做纖維瘤切過,我看像故意弄的。坤兒詭詐地笑笑說,想知道秦婉胸前的秘密嗎?傻丫頭,虧你當這多年秦婉閨女,她那叫刻骨銘心!

我問,刻骨銘心?坤兒又賣關子,叫我給熱兩袋牛奶助眠,她去了洗手間,鉆回被窩,拿起熱騰騰的牛奶跟我接著神聊。她說,你親媽死后,老莫不想娶秦婉,愛他的女人也不止一個。為表示非老莫不嫁,秦婉在她的左右乳房上刺了兩個字母,你有印象吧,那是你爸的名字字頭,W和T,文、韜。你知道W是女人的意思,秦婉很保守,把貞操給了老莫,非老莫不嫁。你爸看過她胸前血肉模糊的刺字,當機立斷,結婚!

哦,秦婉在古代,必是三貞九烈之婦,她不怕疼嗎?我說。坤兒冷笑,答道,我個人以為,刺痛自己胸部表面為了愛,潛意識里是為了難以言表的性快感!你小孩不懂,不跟你說這些!說說我和你吧莫非,如果真嫁老莫,一定當你最親的小媽,最好的朋友。坤兒緊緊摟著我,當時我都感動死了,想撲進她懷里,但內心并不覺得她會真成我小后媽,我不愿秦婉那么短壽。

夜深的時候,坤兒還在口若懸河,她接著講起了莫家爺爺和奶奶早年的老故事,這些秦婉從不問津的舊事,不知坤兒是從哪里掃聽來的,真佩服她對莫家事情無一不曉。

坤兒說我的神經奶奶早年也算中流兒美人兒,五十年代在病房做護理員擦地工,不知怎么就被我爺爺勾上,搞大肚子。我爺爺名門軍閥出身,是北醫畢業的外科大夫,一表人才有家室。他的妻子是大學同學,學內科,女兒出生半年,她知道丈夫跟擦地的護理員鬼混,不肯原諒,斷然跟他離婚。我爺爺不得已娶了奶奶,趕上“六·二六”指示,爺爺因為作風錯誤干脆就響應“六·二六”去了廣西醫療隊。在我爸爸五六歲上,爺爺做完一個手術,到河里去游泳還是洗澡,衣服一直丟在岸上,人卻再也沒上來,活不見尸死不見鬼。我寡婦奶奶拉扯父親在廣西生活了十幾年,1979年帶我爸回到天津,那時剛恢復高考,我爸差幾分沒能讀醫大本科,考上衛生學校檢驗班。

坤兒講的這些家事仿佛似曾耳聞,模糊中帶著種種熟悉的畫面感,只能嘆息生命無常!可我在那夜一直惦記著繼母秦婉,心里有個不祥之念悄然萌生。

烏云散去的天空由深藍變成藍黑,回想著坤兒說的一樁樁莫家丑聞,在焦慮中等著坤兒來我家,然后,我才可以去醫院給秦婉送保暖衣,秦婉的免疫力極差,醫生說她最怕感染,千萬不能感冒,秦婉習慣開窗通風,她有這種免疫力缺陷的病會注意關窗啊!

坤兒來了,門也不敲,滿面紅光帶著打包的廣東小吃氣喘吁吁,一改打電話時的那種惡劣情緒。打開提袋,里面裝著蝦餃和鳳爪,還有我愛吃的豬大腸。她還告訴我一個好消息,老中醫明天跟她辦理協議離婚,半個小時前在電話里老頭親口答應。準是老頭醒酒后想明白強扭的瓜不甜,實在沒轍才離開了坤兒的住所。我知道秦婉最愛吃肥腸,不如一會兒給她帶上,坤兒見我急著要走,老大不高興,聽說我要送肥腸給秦婉吃,異乎尋常地壞笑,催促我快去快回。那時我不懂,秦婉腎病有很多忌口,吃大腸多了會加重她病情,現在想想,坤兒有點居心不良。

6

秦婉的手和臉腫得邪乎,像剛出蒸鍋的饅頭、雞蛋,看著松軟摸著燙人,她睜眼都需要攢足力氣,呼吸困難,說話要把耳朵貼近才行。她現在是心衰、呼衰、腎衰,除了肺感染還有膿毒癥,原來每周透析,現在必須隔日透。我把保暖衣放在床邊,她意識到我來了,咳嗽幾聲,微張著嘴叫著非非……

老莫見我來接班,看看手表,穿上皮衣要走,說良心話,他確實太具男人魅力,別看中專畢業,既有學者派頭,又像電影明星。他跟我說,下夜班沒得休息,要么你跟我車走,要么你就過會兒回家,別走太晚。

老莫很久不說這種人話了,也極少讓我坐他汽車。他昨夜跟老中醫在化驗室值了夜班,上午又把老家伙拉到坤兒的住處,的確不得休息。我想多陪陪重病的秦婉,讓老莫先走一步。照顧秦婉的護工見我有留下來的意思,想回家一趟安頓老媽,我立刻表示讓她放心走吧,不著急回來。其實,這會兒的秦婉什么都明白就是沒力氣說話,她覺出屋子里只有我們兩人的時候,臉上浮現出滿足的微笑,晦暗大圓臉笑得像枯敗的向日葵。她輕聲輕語對我說,莫非,我夢見又跟你媽住在一個宿舍,她見我那么多白發,就笑我是老白貓。我趕緊湊近秦婉,眼淚打轉兒,心如刀割,迄今為止,我還從來沒有叫過她一聲媽媽呀,現在就叫吧,莫非!我這樣提示自己。

我湊近秦婉耳朵,還是慣用那種沒有人稱主語的口氣蒙混過關,依然沒有喊出那個人之初最容易學會的發音:媽媽!我有點支支吾吾地說,嗯,嗯,明兒我早過來,我給您染染頭發。我看見秦婉的眼睛里流出了兩行淚水,皺著的眉頭輕輕動了一下,以示點頭。從兒時就記得秦婉經常染發,后來她叫老莫幫忙染后腦勺的白頭發,老莫很不情愿地胡亂給她涂抹,再后來我也給她染過,可是秦婉盡量自己動手,極少叫我幫她。

過了晚九點下小夜班的時間,藥房秦婉的老同學來看她,見我在身邊也沒避諱,憤憤地對秦婉說,叫坤兒那護士可不是好鳥,八成她故意開窗把你凍成感冒,死不要臉,跟你家老莫眉來眼去,還討好莫非,是不是?為去趟新馬泰跟老頭子結婚染一水,回來就鬧離,對這號人,有必要找找我們醫院護理部,找院長,找司法部門。

秦婉聽到她同學說的怪話,輕抬垂著的一只手,擺了擺說:不!不要!然后露出慈愛的微笑,那笑容不一定發自內心,但是看上去坦蕩釋然。她費勁地側過身體,伸出另一只手在枕頭下面摸呀摸,摸到四張粉色鈔票,塞到我手上,喘了好半天才說,莫非,一直想買小靈通,四百塊錢拿起來吧,不告訴你爸無所謂!

太久沒有自己支配的錢了,毫不猶豫,我收起秦婉給我的四張鈔票,裝進褲兜兒。過了10點,去安頓孩子的護工回到醫院,我跟秦婉告別,把兩個女人關在病房單間。

路上,西北風嗖嗖,我突然想放聲大哭。對!想哭就哭吧!我的哭聲再大也會被風聲蓋過,行人中有個中年阿姨看我傻哭,拉住我想勸勸,跟她說什么呢?心里發毛,我像偷了東西的賊,躲過那阿姨,朝著那棟舊樓,那間陰暗潮濕的舊房子奔逃。

走到門口聽見坤兒嘰嘰嘎嘎怪笑,進屋一看,坤兒和老莫似乎是身心交融地進入了幸福的尾聲階段。

寒冷的未眠夜,恍恍惚惚難以入夢,眼巴巴看著生母留下的四季屏風似乎沒有了春夏秋,整個一片冬天慘景,比雪花纖細的灰白柔絲飄灑在眼前,那是秦婉很久沒有染的頭發,我呆呆地看著什么都不愿意想起,在幽幽暗暗中下個決心,明天一定幫秦婉染成一頭黑發,不能叫她四十多歲就被人稱作白毛女。

坤兒好像很久沒跟老莫鬼混,也是她第一次當著我的面住在莫家,他們安靜地相擁著,睡在一起直到天亮。

天還擦黑,老莫扒拉開坤兒的胳膊,接聽手機,他聲音低沉起來,聽完電話,告訴坤兒,秦婉昏迷了,感染擴散到大腦,我去看看吧。老莫緊急起床洗漱,匆忙出門坐車。

秦婉從昏迷、抽搐到心肺功能衰竭,大約持續了五個小時,停止了呼吸心跳。一圈子學醫的家人在死亡面前無計可施。可愛的秦婉媽媽,昨晚跟我竟然是臨終訣別。

我跑到病房的時候,秦婉已經大腦死亡,守在她身邊,我一直琢磨怎么幫她染染灰白的頭發。心電監護儀變成一條直線,我聽見老莫哽咽著喊秦婉的名字才真切意識到,秦婉死了。

我的繼母,我從沒叫過她一聲的后媽,她生前多么渴望聽我叫她一聲媽媽,她從來沒有這么要求,甚至總把我的生母掛在嘴邊。我恨,昨晚為什么沒能叫她一聲媽媽!近期總跟坤兒混在一起沒好好陪過秦婉,真想找個沒人的地方抽自己幾個耳光,如果昨天秦婉聽見我叫她,一定帶著欣慰走啊!我握住秦婉的手,失聲痛苦,忽然覺得,萬一她能聽見呢?我扒在她耳邊大聲叫著:媽媽!媽媽!答應我一聲吧!

坤兒過來攙扶我,她好像也在哭,但我從此不再喜歡這女人,總覺得是她前天晚上故意沒關嚴窗戶,讓免疫力低下的秦婉遭受了感染,死者已去,家屬老莫不提,沒有人會追究窗戶這點兒責任。甭管坤兒跟我說秦婉如何對待過我的生母,可我從懂事起就和秦婉朝夕相處啊!現在,此時此刻,我把秦婉就當作了自己親娘。

秦婉去世的頭天晚上,坤兒趁著我去醫院沒回家的當口兒就懷上了老莫的孩子,她做起奉子成婚的美夢,以安撫我和老莫父女為由,入住了我們那間舊房,這里離她上班的醫院不遠。

老莫的情感歸屬暫時沒了懸念,不熟悉他或者講迷信的女人得知他已經死了倆老婆,太瘆人!誰不掂量一下,做他第三個老婆兇吉難卜,只有坤兒不怕,她是局中人,正如她曾跟我所說,她要修成正果,合法上位,從備胎變成主輪兒。

早春將至,剛停掉暖氣的深夜,屋里冷得不敢伸手,蓋兩床被都不覺多,我又被老莫的怒罵驚醒,坤兒嗚嗚大哭,老莫揪起她頭發,啪啪給了她兩個嘴巴,告訴她,做掉孩子就去登記,不然明天滾蛋,老死不相往來。

以老莫的繁殖能力,曾讓死去的秦婉做過三個孩子,秦婉從腎炎轉成嚴重腎病很可能跟三次流產感染有關。在坤兒婦科檢查的前史中,這也是第三次懷孕,有一次做流產也是為老莫。現在,年僅28的坤兒正值生育旺盛年齡,老莫卻像中了魔,死活不許她孩子出生,坤兒想嫁給老莫的愿望勝過一切,她說過,跟老莫這種俊男一定會生個漂亮孩子。她最終選擇了忍痛割愛,割下一個女人最想要的寶貝,隔斷一個女人最想當母親的權利。坤兒那個沒有生育過的“鐵打子宮”,經歷頻繁的刮宮手術為隱患重重埋下伏筆。

沒臉在老莫醫院做人流,坤兒選擇了別的醫院,做完流產便嫁給老莫。這時候,老莫為躲避晦氣,調離婦產醫院,去醫學信息研究部門做網絡員,據說將來可以晉升副高職稱,也為再次新婚省去總值夜班的煩惱。

我不再像從前那般跟坤兒無話不談,面臨中考,除了上學就回家念書,用秦婉臨終給我的四百塊錢買了小靈通作為對母親的紀念,這也是我最想擁有的東西了。夏天來臨,為不影響老莫和坤兒,我經常坐在廁所馬桶上復習功課,幾個小時過去天就亮了。我家廁所帶著浴盆,兩家共用,面積不小,過去是有錢人占據著整棟小樓。果然,我中考成績不錯,上了區重點文科高中。那段日子,老莫也許嫌我礙事,總到坤兒租的小房子度夜銷魂,我也就有了很多上網聊天的機會,遇到過虛擬的感情寄托,也是那陣子遇到了女記者薛菁,后來成了我的人生的女貴人。

坤兒這蛇精如愿纏緊了老莫,她退掉租住的房子,出資幫老莫把夏利換成標致,自己開上老莫那輛夏利轎車。他倆被窩里那些惡心事我懶得再提,可是,讓我永遠費解的是,老莫并不對坤兒呵護備至,比她大十幾歲也不像小鳥一樣寵她,高興時候,抱起她在屋里打轉兒,親個沒完,要是坤兒把老莫惹火,毫不客氣給她一通臭打。可憐坤兒那么鮮亮的小少婦被老莫把玩于股掌,住在破舊不堪的房子,隔著一扇屏風,角落里還總有我這么個小燈泡。前兩天,在坤兒的纏磨下,老莫答應著手買新房,前提是,坤兒負責攢錢,一家三口過緊日子。

我和坤兒的霉運就從三口人過緊日子,買房子開始了。要打手機,買衛生巾,買內衣,中午吃飯,買參考資料,所有錢都得一次次伸手找坤兒去要,翻臉不認人的坤兒發現我的軟肋,也就抓住了整治我的死穴,她要改天換地,讓我必須找她叫媽,不叫媽不給錢。

我要尊嚴,除了怕死,我最要的是臉面,可我天生又是個叫不出“爹”和“媽”這兩個字兒的怪胎。想起死都沒聽見我叫她一聲媽的秦婉,更堅定了不改口叫坤兒的決心,叫她坤兒姨可以,叫媽得水到渠成啊!正常家庭的孩子不會有我這么可笑的毛病,恰恰因為我出生就沒有生母,沒有父愛,這樣的活法兒,不曾經歷的人無法體驗,那是一種說不清楚的扎疼。

坤兒倒是不敢動手打我,但她出個惡招兒替代不叫她媽的懲罰,每當我找她要錢,必須跪著挪到她眼前,雙手接她賜予我的恩典,哪怕只有十塊錢也要這個儀式。那天晚上,她坐在椅子上,蹺起二郎腿,拿出慈禧太后的架勢說,莫非,我這輩子要是個不孕癥女人也就罷了,被你狗爹害得懷上孩子生不了,甭管你我年齡差多少,你就是我女兒,就得管我叫媽,你毛病不改,將來沒法做人,我是為你好,替你揭下為人處世的小酸臉兒!

想起坤兒曾說我倆是白娘子和小青,就想罵她狼心狗肺,我恨自己只會哭,恨自己不會賺錢,我低聲啜泣說,坤兒姨,我也有自尊啊!你太欺負人!

呵,你叫我坤兒姨,死不改嘴!小小年紀有什么資格講自尊?做不出這動作,也叫不出媽,就給我當使喚丫頭,從前教給你的那些手藝,慢慢奉還給我,按摩、搓背、做美容,不然,別打算要錢,拿你的尊嚴見鬼吧!

那一刻,我仿佛看到了地獄開門,沒生活來源,為活著服輸吧!我答應坤兒,可以當使喚丫頭,可以跪著找她要錢,但永遠不叫她這聲——媽!

有天下午,我半開玩笑地實施了坤兒設計的動作,慢慢習慣了也就假戲真做,坤兒借著惡搞把我的自尊傷得體無完膚,她是用看不見的軟刀子對我剜心取樂。有一次,老莫站在門外,隔著圓玻璃門孔正好看到我爬向坤兒接錢的情景,天啊,我幡然醒悟,女兒在父親眼里不過是一條隨意被人侮辱的狗!老莫站在門口不動聲色,透過玻璃窺視著我和坤兒,他像討好大孩子去欺負小孩,怪誕地笑笑,揚長而去。

7

我每月的生理期經血特多,秦婉在世曾說,漂亮女孩才會這樣。我常常偷坤兒的衛生巾用,即使同學偶爾來借,我都違心地撒謊說沒帶,買衛生巾成了很大開銷,不精打細算總得要找坤兒要錢啊!誰能想到連這種事都成了我的難題。

坤兒嫁老莫后轉年夏天竟然第二次懷孕,她那子宮真是播種男人的神奇沃土。老莫有言在先,有孩子就別要老莫,離婚沒商量!坤兒向他求饒,親吻老莫的臉,祈望讓她做一次媽媽,最后拗不過老莫還是答應了做掉孩子。老莫當時說著不堪入耳的臟話,表現出平日里少有的兇狠,霸道絕情,我突然發現,老莫可能正是用野蠻獸性征服了他的女人,三個媽都賤!

講完莫家往事也許得花上一千零一夜,殺死坤兒那天的經過卻是在幾分鐘完結。

誰也沒想到坤兒這么容易死掉,臨死甚至來不及,也沒有時間去后悔跟我施展惡貓耍弄耗子的游戲,還拋向我一把接近兇器的水果刀,成為我減刑的物證。她當時肯定在心里說:完了!晚了!就這么死在臭丫頭手里!

為坤兒喪命,我愿承受公正懲罰,哪怕將來比坤兒的死法更難看,假如坤兒對我再好一丁點兒,叫她上西天的沖動魔鬼全都會鉆進我十根手指縫兒,轉化成受寵若驚的感恩回報,我還會為她不惜力氣洗洗刷刷,打掃衛生,端茶倒水,她攢下的臟褲衩、臟襪子我都給她洗完,給她做皮膚護理、指甲修護……

永遠記得那個讓人心煩意亂的早晨,老莫去了武漢開會,坤兒獨自到婦科醫院做人流。醫生是老莫的朋友,見她下手術臺過于虛弱,驗個血常規又是嚴重貧血,警告她務必住院,要么給家屬打電話接她,不能自己走。

我剛好考完最后一門課,臨近放暑假,坤兒來電話叫我去接她,我倆打著出租回到那間潮氣很重的房子,她臉色慘白,氣若游絲,一頭栽倒在床不想動彈。

下午放學回家,坤兒正躺在床上。屋里彌散著比廁所難聞的氣息,那是悶熱天氣和久居潮濕房子混雜的尿臊、血腥和食品的酸甜味兒。坤兒委屈地流淚,往嘴里填塞薩其馬點心,見我進屋準是怕看笑話,有氣無力抓起枕邊的手紙擤擤鼻涕。她豐滿的鴨蛋臉變成了小尖臉兒,面色蠟黃,眼瞼浮腫,原先紅潤的兩片嘴唇跟舊枕巾一個顏色,映襯出萬念俱灰的沮喪。手里那塊干硬的薩其馬可能就是中午飯?倘若家里預備一點掛面、雞蛋什么的我會給她做口吃的,去廚房瞧瞧,不僅這些沒有,連一滴油、一根菜毛都不見,只有兩個長芽子土豆和塑料口袋里剩下的幾百粒大米。我心說,活該吧你,摳摳索索怕我吃,最起碼的副食都不買。坤兒得過胰腺炎不能吃油,我們常吃水煮菜,比廟僧伙食還素凈。想到這些就來氣,怎么沒叫大夫把你子宮刮漏?就該讓你有孩子不能生養,還嚴重貧血,這幾天你就甭想跟我支招了。

第二天中午,我照坤兒吩咐買了烏雞、紅棗、枸杞放一起煮湯,我告訴坤兒,一百塊錢剩下五十,如數放在她床頭柜上的多功能水果刀旁邊。她把錢塞進黑錢包里,掖到枕頭底下,繼續吩咐家務活兒,我遺憾剛才不該把錢給她,因為上午交了五十塊錢是找喬喬借的。我給她擦完臉,洗手,用小茶壺灌上溫水沖完她下身那塊惹禍的地方,然后又輕輕地做一遍全身按摩,把雞湯盛好放在床邊。午飯后,我告訴她需要拿上50塊錢報名費,參加英語學習班。說來奇怪,找坤兒要錢再丟臉,我也不愿喊聲爸爸朝老莫去要。

坤兒聽說我要錢,翻翻白眼珠兒,忽然就來了破口大罵的力氣,說老莫是要飯花子,讓她懷的孩子不準出生,說老莫是光拉屎不擦屁股的野狗,自打刮完她肚子里的小王八種兒,家里就沒剩下錢!

已經第三次找喬喬借錢了,下午必須還她!我站在坤兒床邊的高腳痰盂旁邊哀求著,坤兒姨,就50,剛才找回的錢就夠,您行行好吧!

她從枕頭下面的錢包里抻出10塊錢扔給我,錢飄到裝著殺豬水一樣的痰盂里。坤兒說,就這,先找同學借吧,別煩我,等你爸回來再還。

下午兩點要上課還錢,該死的坤兒就是不給,我急得連哭帶嚷跟她鬧起來,一只眼皮拼命在跳。

啊——別鬧啦!坤兒把雞湯劃拉到地上,摔碎了湯碗,接著跟我說:嗓子疼!給我倒水,熱的!

我去廚房找只飯碗,把熱開水送到坤兒的嘴邊。坤兒見我還站在她身旁,順手抓起帶著暗紅鮮血的彩條泡泡紗床單說,拿去洗,血印兒得用涼水搓。

我把床單拿到廚房水盆里,忍著惡心,抹上洗衣粉用涼水搓洗染在上面的大片血漬,把床單晾到院里,又回到她的床邊。坤兒把電視的音量開到了最大,中央臺正在播放《同一首歌》,那英唱著:就這樣被你征服,切斷了所有退路,喝下你藏好的毒,我的劇情已落幕,我的愛恨已入土……

我倆都沒說話,靜靜聽完,我開口說,坤兒姨,你今天就得給我錢。電視的聲音大,使我不得不提高了嗓門。

坤兒沒搭理我,目不轉睛盯著電視,她順手抓起身邊的棉褥子說:去去去,把透到褥子的血刷一下,哦還有,尿盆兒。

我先去倒她的尿盆,倒出來的幾乎是血尿和爛肉絲一樣的東西。接著,我抱起被染了大片血跡的褥子,又到水池刷洗。洗干凈那片血,心里罵道,死娘們兒,再不給我錢跟你拼了。罵人是讓坤兒和我爸逼的,原先我是多文靜的孩子呀!

等我再回到坤兒床邊,她有點昏昏欲睡。舊電視里又一位男歌手出場,他使出吃奶力氣高唱那首母愛的經典歌曲:把愛全給了我,把世界給了我……

唱得我心酸,也讓我看著眼前的坤兒干著急。

給我50塊錢,別裝死,聽見了沒有!我憤怒地嚷著。坤兒閉著眼睛,果真跟死人一樣對我不睬。再不給我錢就遲到,整個中午光顧著洗坤兒的臟血,肚子里滴水未進,看坤兒閉著的眼睛還在不停地眨巴,我知道她故意裝睡,我也知道她的錢放在枕頭底下,她輕蔑的嘴臉立刻點燃了我堆積一年多的怒火。

我噌地跳上床,掀開坤兒的枕頭,伸手搶走她的黑皮錢包。

坤兒一把揪住我的腦袋,她用力過猛竟然拽下了我幾根頭發,從我手里奪過黑錢包。

嘿,蛇妖,做了流產還這么大勁頭兒!我被她激怒了,為搶錢包廝打,狠狠從她腦袋上揪下一小撮頭發,她滿頭燙卷被我抓亂,披散成炸開的羊尾鬼里鬼氣。

這時,坤兒跟瘋魔似的突然掀開被單,光著血淋淋屁股跟我開戰,她用身體把我壓在床上,狠狠地抽打我的臉,抓破了我的脖子。

我感覺自己鼻子在出血,褲子被她下面流出的血浸染了,她的衣服和臉上都有血,分不清是從哪流出,我們的喊叫和床鋪嘎吱嘎吱的震顫被電視里面的歌聲吞噬。

坤兒的血把床單染成一張日本國旗,但還是恨不能要打死我,她忽然舉起床頭柜上的水果刀朝我砸來,多功能水果刀只有那片尖角兒沒有合攏,正好刺破我額頭,還忍什么?我抓起枕頭用力捂住了坤兒的腦袋,仿佛摁住的是頭兇猛野獸。我用身子壓過來,緊緊地抱住她的頭,讓她沒有還手機會。

聽不見了她的叫聲,腦子里一片空落落的,黑一陣,白一陣,好像進入了無意識狀態。跟她打得好疲憊,恨不能摁著枕頭不放手,睡上一覺,什么也不去想。這個為非作歹的臭女人終于被我征服,我讓她一動不動,我要讓她乖乖求饒。

坤兒不再動彈,已經記不清我捂住她腦袋有多長時間,電視里《同一首歌》早已換成了古裝戲,當我松開手,拿開枕頭的時候,坤兒像沒了骨頭,軟軟地躺倒不動了。

裝死吧你!我心里這么想著,過去扒拉她一下,坤兒毫無反應,面目猙獰地歪扭著頭。

我頓然醒悟,剛才是錯覺啊!坤兒被我用枕頭捂死了吧?哪有這么長時間不喘氣的?坤兒的身體開始冰涼,下身的血也不再流了。她的眼睛有點鼓出來,跟死狗死羊的眼差不多,兇巴巴瞪著,好怕!我被嚇哭了。坤兒的手機在桌上震動,我更不敢接聽她的手機。過了片刻,我抓過來看看手機,來電顯示老莫的號碼。手機上閃跳的數字已經超過了我上課時間,2點28分。

原來,死就這么簡單!腦子里掠過了一個警察要抓我的念頭。我趕快到柜子里翻出個大床罩,把坤兒嚴嚴實實裹了起來,再用被子蓋上,這樣一來晚上回家就不害怕了,不行就找同學喬喬幫我,唉,要么去網吧過夜,不回來了。

我拿起被扔在地上的黑錢包,打開看看,里面至少三千多塊,好,我有了走遍天涯海角的錢!把錢裝進自己書包最嚴實的口袋,還記住拔掉了電風扇插頭,打開所有窗戶,拉上了窗簾。剛鎖上門,直覺提示我有什么不對勁兒,哦,換下帶血跡的褲子,還得把坤兒的手機帶走,我把她的諾基亞手機套在了脖子上。

先打通跟我最親近的男朋友的電話,網上認識的男孩,一直沒提這人,是不想把我早戀的隱私公之于眾。這家伙聽說我殺了人,立刻裝傻,說別跟他說這些犯法的事,接著就關掉手機。我第二次撥通了喬喬手機,她正在學校上課,聽到我哭著說出殺人的消息,馬上從學校偷跑出來見我。在喬喬身上我才透徹看到患難真心。晚上,兩個女孩無計可施地在網吧里坐著,就在喬喬要打電話告訴她爸的時候,我在聊天室里看到了那個親切的網名“叩問心門”在閃動,是我的女貴人薛菁。

我跟薛菁用簡短文字敘述了下午發生的一切,她叫我別動,立刻打車到網吧找我。

再后來,我像個夜游癥的孩子,被薛菁牽著走來走去,旁邊還跟著我的小閨蜜喬喬。薛菁帶我去過家里,叫我掏鑰匙開門,我們沒解開裹著坤兒尸體的大床罩,然后鎖上房門。薛菁帶著我去公安局自首,我哭著說,不去,會把我槍斃啊!薛菁緊緊摟著我,也拉著哭腔兒對我說,孩子,去自首一定不會槍斃的,你頭上也有傷,這是自救的唯一出路,不能糊涂!薛菁幾乎是拖著我堅定地走向派出所報案,喬喬一直陪在我身旁。我把從坤兒枕頭下面搶來的錢包交給薛菁,告訴她我爸單位,叫她把錢轉給家里。薛菁讓我帶上錢包,做司法物證,坤兒砍我那把水果刀是后來被警察拿走的。薛菁還說,過些天肯定去認識一下老莫。

8

這故事像老虎出山的架勢開幕,劇終結局卻弄成個蛇尾巴,甩搭幾下,不了了之。真實的存在不一定全部合理。

此刻,女監大鐵門咣當關閉,讓我邁進燦爛的自由天空,我抖抖肩上背包,從口袋里掏出管教還給我的小靈通看看,好多年沒繳費,肯定打不出去了。陽光下聽見汽車喇叭在響,有個溫柔的聲音喚我,抬頭一看,是她,我的女貴人薛菁從一輛標致轎車上走出來,那車怎么像老莫的?六年了,車牌號跟老莫的一樣啊!難不成我那風流爹跟薛菁還會有什么艷情?別捉弄我,這樣的打擊我可絕對承受不起呀!

薛菁還是那身黑色打扮,優雅地朝我款款而來。

這個時候,老莫果然神奇地出現在她的身后,我顧不上辨認老莫跟六年前是否別來無恙,只覺渾身血液都涌到了頭部,我,我快要暈倒!

老莫,我的親爹,一步步朝我逼近,十幾年前在他臉上呈現的笑容又堆了出來。在這令我窒息的夢醒時分,薛菁跟我說,莫非,我和你爸來接你回家,不會想到吧,我是你的親姑姑,你爸同父異母的姐姐,當年,你爺爺拋棄家庭,去了廣西,再沒和我們母女見面。這些陳年往事回去慢慢給你說。好,現在我有了侄女,親侄女!

我啞口無言,同樣張不開嘴巴改口叫她姑姑。老莫的聲音響起,似夢而不是夢。他說,莫非,我和你姑姑接你回家,咱買了新房,兩個月以前我才跟你姑姑相認,高興吧!

哦,想起過去坤兒講過我爺爺奶奶的故事,想起監獄女管教說我酷似薛菁,想到薛菁長著跟我爸老莫確有相似的臉和眼,還有我跟她比親母女還像母女的感覺,我絕對相信眼前的一切!

三個月過去,我打算寫本小說,名叫《少女莫非》。薛菁姑姑聽后,摸摸我額頭淺淺的小疤痕搖搖頭,笑著回答,別急,再過20年,漫漫人生長路,老莫在你筆下也許面目全非,那時,你才能重新解讀父親和母親們,寫出自然完整的父親老莫。

薛菁的話對嗎?莫非啊莫非,就讓時間去狡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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