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寶焱
(南京農業大學 外國語學院,江蘇 南京 210014)
淺談語言符號的任意性和象似性及其辯證關系
白寶焱
(南京農業大學 外國語學院,江蘇 南京 210014)
隨著近幾十年來學者對語言本質研究的深入發展,索緒爾提出的語言符號的任意性這一特征受到了認知語言學象似性觀點的挑戰。可以說,語言符號任意性與象似性時有爭論,有關任意性和象似性及二者的關系是語言學界近年來一直探討的問題。本文綜述有關任意性和象似性的爭辯和討論并談談二者之間的關系。
語言符號 任意性 象似性 辯證關系
自索緒爾提出語言符號的任意性觀點以來,許多語言學家都從中受到了有益啟發,但后來隨著認知語言學的發展象似性的觀點登上歷史舞臺,許多學者如許國璋、王寅等對任意性的觀點提出了不同見解,有關二者的爭論便成為焦點。
二十世紀初,瑞士語言學家索緒爾提出語言符號任意性這一重要概念。他把任意性稱作語言符號性質的第一原則即任意性原則,具體來說,語言符號是不可論證的,即對現實中跟它沒有任何自然聯系的所指來說是完全任意的。所謂任意,是指語言符號的聲音與語言符號的意義之間不存在相互對應的理據。后來他又將任意性分為絕對任意和相對任意兩類用以區分簡單語言符號內部能指與所指的關系和復雜語言符號內部符號與符號之間的關系。這一原則自問世后就受到了語言學界廣泛的關注和認同。此外,索緒爾還認識到這項原則在很大程度上具有普遍性,他認為“在事實上來說的話,一個社會它所能夠接受的任何的一種表達手段,其實原則上都是,以集體的習慣又或者還可以這樣說,是以約定俗成為基礎的”[1]。為了更好地解釋任意性,索緒爾以法語為例,“姊妹”的觀念在法語里同用來做它的能指的S一6一r(soeur)這一串聲音之間沒有任何內在關系,因為它也可以用任何別的聲音表示。語言間的差別和不同語言種類的存在都是最好的證明。正是在任意性這一點上,索緒爾指出,語言符號與象征不同,因為后者永遠也不會是完全任意的。但是,索緒爾認為,盡管能指和所指之間的關系是任意的,但這種任意的關系并不能由個人隨心所欲自行決定,他需要得到大多數人的認可,并得到時間的檢驗因而得到固定。比如在“樹”這個詞中,樹的概念和“樹”的特定發音不是必然結合在一起的,“樹”在英文中的讀音和其他語言中的讀音明顯不同,但都能表達“樹”的意思。這就是符號的任意性原理。也就是說對同一個概念不同的語言有著不同的發音,說明概念和語音之間沒有自然的、必然的聯系,如果語言符號能指和所指之間不是任意的,而是具有自然聯系的,那么聲音和意義只能是一對一關系,一個概念就只能有一個表達形式,世界上也只能有一種語言。對此贊成者有之,反對者亦頗多,曾有學者認為,如果語言符號不是任意的,能指和所指就必然形成一成不變的固定組合,那么“mouse”的新義“鼠標”就絕不會產生;“手足”一詞也不會引申為“兄弟”。筆者認為,雖然能指和所指之間的關聯系任意的,但是符合人類認知結構也是事物命名的重要依據,作為語言符號的兩個基本要素,它們并非靜止不變,而是隨著時代的變化而變化的。不難發現“鼠標”發明之初,其形狀酷似人類常見的老鼠,因而得名;“手足”都是關乎人類勞動生活的重要器官,故引申為“兄弟”。對此,雖然索緒爾認為語言符號的任意性是整個語言系統的最關鍵而重要的原則之一,但他同時指出:“只有一部分的符號才具有絕對的任意性這種特性;同時我們也可以看到其他符號的任意性也沒有被取消,只是他們的程度不同而已。”[2]也就是說,索緒爾的語言任意性主要是基于語言系統本身,強調語言內部之間的關系,忽略了語言與外部世界和人們的認知結構直接的關系。他把語言看做是一個封閉的體系,不受外部世界影響,只是強調語言內部之間的聯系。
象似性的概念于二十世紀四十年代由美國符號學家和哲學家皮爾斯提出,對于象似性的概念,不同學者給出了不同定義,尚無統一定論。國內學者王寅將其定義為,語言形式在音形或結構上與其所指意義(包括客觀世界與概念結構)之間存在映照性相似的現象[3]。沈家煊指出,語言的象似性是指語言符號的能指和所指之間的內在聯系,二者之間是可以論證的,是有理可據的[4]。從二十世紀六七十年代起,隨著認知語言學的不斷發展,人們開始質疑語言任意性的地位,逐漸發現語言并不是孤立存在的、任意的,它與我們的認知世界和客觀世界都有一定聯系。對此1988年許國璋就對索緒爾的任意性觀點提出了質疑[5]。依據索緒爾的觀點,一個社會所能夠接受的任何的一種表達手段,其實原則上都是,以集體的習慣又或者是以約定俗成為基礎的。對此學者常舉的例子是 “把女人叫做男人、男人叫做女人都可以,把天叫做地、地叫做天也行,只要約定俗成就行”。對此,侯廣旭從單純詞微觀音義象似性的角度提出了自己的見解,他認為,此例證中也包含象似性理據。從發音上看,很明顯,發“男”的音先是齒齦鼻音和前中高元音,再回到齒齦鼻音,共鳴響亮,體現陽剛之氣;對比之下,“女”的音口形小,從齒齦鼻音開始,圓唇始終較小,共鳴音相對小,帶有溫柔的感覺。古人把頭上的叫“天”,齒齦塞音加前高和前中高元音再加鼻音,元音持續時間長,口腔肌肉相對緊張,共鳴從口腔上部延伸到鼻腔,嘴巴是開放的,這正是看天時的口部動作。古人邊說話邊看天時,上下頜應該是張開的,英語的“sky”,上下頜也是張開的。古人為什么沒把頭上的叫“地”,而把頭下面叫“地”?“地”的元音持續時間短,口腔肌肉松弛,嘴巴不是很開放,因為看地,不需要肌肉緊張與大張嘴。所以,古人完全可以把“天”、“地”兩個音義對調的說法難以服人[6]。筆者認為,從人類認知的角度說,語言符號的音義關系不完全是任意的,某種程度上說是有動因、有理據的,應該符合人類認知結構。語言的象似性在詞匯、句法等方面均有所體現和涉及。就詞匯層面,諸如擬聲詞,即模擬自然聲音而構成的詞,如貓叫是“moo”,“miao”,“murmur”,“susurrous”等。模擬自然聲音代表的事物,如”cuckoo”(杜鵑鳥);詞綴常代表某一固定意義,“sl-”常與“滑、滑動”有關,如“slide”,“slick”,“sleek”,“slip”,“slope”,“slither”;前元音“i”常表示“細小的、微小的”如“kid”,“mini”,“bit”,“pit”,“slit”等。在句法方面,國內外學者已經做了大量研究,第一,距離相似性:語符距離象似于概念距離。例如,①atall handsome foreign teacher;②a handsome tall foreign teacher,在這兩個例子中都包含“tall”和“handsome”兩個特征,只是順序不同,很顯然只有①符合人類認知順序,與人們的直覺一致。因為這兩個特征與修飾對象的距離是不同的。tall(高的)這一特征最為明顯,再走近handsome(英俊的)這一特征才可能被觀察到。另外,英語中的限定性定語從句和非限定性定語從句與先行詞之間的距離,還有英語中心詞前的修飾語的順序都可以說明這種距離象似性。第二,數量象似性:語言單位的數量與所表示概念的量和復雜程度成正比,與可測度成反比象似。概念量越大,越復雜,所用的語言單位數量也就越多。例如:③You are wrong.④You are dead wrong.可以看到隨著語言單位數量的增加,例句中所表達的否定態度依次增強,③中“你錯了”和④中的“你大錯特錯了”有著鮮明對比,顯然④句中有著更豐富的個人情感表達。第三,順序性原則:思維的順序與語言單位排列的順序象似。如⑤I opened the door and sat down at the computer.⑥I sat down at the computer and opened the door.可以看到只有⑤句中句法成分的排列順序對應于一般事件發生的先后順序,符合順序象似性原則。再如英語漢語的基本句序是一樣的以“主謂賓”為主,反映了一種思維上的順序。第四,標記象似性:標記特征象似于額外意義,標記性從無到有象似于認知的自然程序。正如我們問距離常問“距離多遠”而不問“距離多近”,問“身高多高”而不問“身高多矮”。遠和高語義概括性大,是無標記的,近和矮則是有標記的。標記象似性表明了人們的認知過程遵循從簡單到復雜、從一般到特殊、從無標記到有標記的自然順序。[7][9]
二十世紀八十年代以來,國內外學者掀起了語言符號象似性研究熱潮,并對其展開了激烈爭論。大概可以概括為三類:以王寅為代表的學者認為,語言的象似性優于語言的任意性;以郭聿楷、王德春和朱永生為代表的學者認為語言的象似性只是語言任意性的補充并不能代替語言的任意性;一些學者認為語言的象似性和任意性同等重要,作為語言符號的二原則,在語言體系中扮演著同樣重要的角色。[10]筆者認為應該辯證地看待兩者的關系,它們在不同的語言層面都有不同體現,就索緒爾的任意性說而言,他所說的任意性既不包括擬聲詞和感嘆詞,更不包括復合詞和派生詞。所以,它是從單個符號的角度而不是從符號組合的角度加以論述任意性的。象似性主要是對語言符號與外部世界(語言結構與概念結構)的關系的描述,可以說任意性和象似性共同作用于語言系統的不同層面,相對于符號組合來說,象似性是普遍存在的,但就單個符號而言,任意性是普遍存在的。朱永生指出:“任意性和象似性都是客觀存在的,是不爭的事實,今后討論的關鍵莫過于理清任意性和象似性到底在哪些層面上互相排斥,在哪些層面上彼此共存。”[11]相對于任意性而提出的象似性說,筆者認為二者應該是對立統一的關系,二者在語言系統中應該是和諧互補的,我們不能否認任意性的存在,夸大象似性,否則有些語言符號現象我們就無法解釋。可以說任意性的存在使得我們的語言更豐富具有更多變體,象似性使得語言體系更具理據性和系統化。“象似性以任意性為生存條件,任意性又受到象似性的有力制約,二者的互動關系決定了它們共同成為語言符號的同等重要的,辯證統一的自組織原則”。[12]
從語言任意性的提出到象似性說的出現,我們對于語言現象的認識都是在不斷深入發展的,可以說無論是任意性還是象似性的觀點都有各自研究的角度,不可能“一家獨大”。雖然自象似性說出現以來二者的爭辯就沒有停止過,但正是由于在相互摩擦交鋒中,二者的理論才更加豐富完善,這更有利于我們解釋語言現象,研究語言的本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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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王寅.象似性說與任意性說的哲學基礎和辯證關系[J].解放軍外國語學院學報,2002(2):1-6.
[9]王寅.標記象似性[J].外語學刊,1998(3):55-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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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央高校基本科研業務費南京農業大學人文社會科學研究創新項目“漢英語言象似性研究”(SKCX20130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