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英文的最后一里路

5月28日，從前民進黨黨主席蘇貞昌手上接下黨魁印信后，蔡英文就遭到鬧場。

一幫扁迷二三十個人聚集在民進黨中央黨部，有的舉標語，有的呼口號，原來他們是為陳水扁“保外就醫”而來。

一名帶頭男子激動地說，“民進黨連國民黨還不如，阿扁曾經帶領你們執政，現在他病重了，需要你們的協助，可是你們只知道切割。”

陳水扁民間醫療小組成員陳昭姿要黨工將陳水扁疾病證明書轉交新當選的蔡英文，并表示，救扁是蔡英文上任后的“必考題”，如果沒有處理好，“阿扁們”在2016能不能投得下手中那一張票，是有疑問的，蔡要有行動力，不能只是說說而已。

如果說陳水扁，是蔡英文三度擔任民進黨主席始終繞不開的“考題”的話，而在這天的交接典禮現場，呂秀蓮的祝辭則帶著明顯的酸味：“蔡英文是‘集三千寵愛于一身’，學歷、能力與福分都最高，希望蔡英文的福慧雙全，讓民進黨雨露均沾。”

雖然這次蔡英文以93.71%超高得票率勝出，打破了2010年由她自己創下的90.29%紀錄，但是，蔡英文知道，如今的臺灣與2008年，甚至是2012年不同了。

這兩年來，臺灣社會問題不斷，公民運動風起云涌，政黨政治已被揚棄。在最近臺灣反服貿時，民進黨的幾位政治明星、歷任黨主席甚至淪為“看門”角色，政黨的影響力正日漸式微。而此次臺灣社會對于蔡英文的新當選，反應亦平淡如水。

5月25日，民進黨主席選舉當天，當中央黨部宣布蔡英文勝選時，她便發表了一份勝選聲明，坦言和社會之間已經沒有蜜月期：“我們沒有蜜月期，重建信任的工作得立刻開始……讓我們一起朝執政的最后一里路奮力前行。”

一場豪賭

2008年，蔡英文宣布參選民進黨主席時，臺灣社會也是類似氣氛，對民進黨失去信心。

當時，民進黨因陳水扁國務機要費影響，充滿著陰影，以致該年大選得票數差了國民黨候選人馬英九、蕭萬長兩百萬票之多，這對這個執政八年的政黨來說，不啻為一嚴重打擊。當時，民進黨負債累累，又屢遭打擊，簡直是風雨飄搖，在這情況下，蔡英文突然成為民進黨的選擇和希望。

學者出身的蔡英文，在很多人眼里，更像是國民黨官僚典型：菁英、國際教育、黑白套裝……事實上，2008年大選前，蔡英文甚至還是馬英九副手的備選，她的經貿談判能力和國際視野，和民進黨街頭出身的形象相悖。長期觀察東亞政治的東北亞研究學會副秘書長董思齊便表示，“她理性的知識分子和都會女性形象，對中間選民很有吸引力，甚至讓泛藍都愿意投給她。”

甚至連蔡英文自己也這么說：“在西方繞了一大圈，回臺灣后，我看見還是有些人對所謂的民進黨持有‘低學歷、沒水準’的偏見。”因此，許多人上門勸說蔡英文出來選民進黨主席。雖然擔任過幾年政務官，還當過不分區立委，但蔡英文當時并不想參與政治。

但她告訴自己：“臺灣需要一個強而有力的在野黨，我有意志力和能力做好這件事。”這對本來沒有賭性的蔡英文來說，是場豪賭。或許就是這句話，讓個性內向，不擅長政治的蔡英文，挑起了民進黨的擔子，還挑到第三次。

不一樣的政客

“她和我一樣，都不是想從政，卻都參與了政治的人。”剛接下臺灣民主學院主任一職的楊長鎮，簡要表達了自己對蔡英文的觀察：蔡英文的背景和個性，讓她和基層人群有著距離，表現起來很生澀，不太自然，所以她也不停學習著如何做個政治人物，學著輕松說話。

2009年蔡英文初任黨魁時，和蔡英文同為客家人的楊長鎮，被受邀出任客家事務部主任。“那是我第一次和蔡英文接觸，她很平易近人。我給她的一些建議，她也立刻去執行。”他印象最深的是，首次主管會議結束后，蔡英文提議要開車送大家回家，“她似乎很喜歡開車。”這與外界談蔡英文神秘，甚至給予“小龍女”的稱號不同。

才加入客家部不久，楊長鎮就被蔡英文征招選苗栗縣長，當時有一批青壯世代被她勸說到地方參選，“應該讓新生代出來闖，加速民進黨的新陳代謝。”

苗栗一向是國民黨票倉，民進黨在此幾乎無勝算，是弱勢選區，但作為苗栗子弟，楊長鎮認為即便是弱勢選區，也要經營，提議設置不分區立委聯合服務處。蔡英文非常同意。“那時是民進黨財政最困難的時候，要撥出預算來做這件事，很吃力。”」楊長鎮回憶道，蔡英文認為，像他這樣的青壯世代和弱勢選區經營，都是黨產，應該要支持。

“因為很晚才加入民進黨，因此沒有自己的人馬，也不懂派系，所以，蔡英文有人才就用，鼓勵年輕人參與。”楊長鎮表示，這是蔡英文別于過去民進黨主席之處，用人唯才，不分派系，也因為如此，她不會困于民進黨長久以來的派系斗爭之中，甚至可以跳脫經驗，培養、支持在學的年輕人和社運青年。

事實上，在更早之前，包含蔡英文在內的許多人都已認知到，對現在的臺灣來說，政黨政治不是答案，政治應是超越藍綠、超越黨派的。近幾年臺灣農地征收帶動的“拆政府”和太陽花學運等等，都有這個傾向。長期投入社會運動的楊長鎮更是明白，與其扛起黨的責任，應該直接投入精力在民間和公民運動。

面對世代不公、社會不公，政府失能的困境，按照以往的政治軌跡，臺灣民眾會將將希望放在在野的民進黨身上，但是在許多關鍵時刻，民進黨都不僅晚一步，在國會表現也讓人搖頭。藍綠兩黨被拋棄的結果，是公民社會的壯大。

在這種情形下，出來參選民進黨主席的蔡英文，幾乎是自己跳進火坑，吃力不討好不說，還屢屢招致質疑。她身邊的幕僚也有各種聲音，有人認為不能放民進黨不管，有人認為靠著政黨才有權力做事，有人認為蔡英文本人聲望都比黨高，不該淌這渾水……但最后，蔡英文還是選擇參選。

“蔡英文并不屬于美麗島世代，但年紀差不多，也在李登輝執政時期就接觸到國政，面對國家問題。我覺得那一代的人，都有些使命感。”楊長鎮提出他的看法。

最后一里路

小英教育基金會的工作人員賴秀如時常與蔡英文開會，在她眼里，蔡英文很有“個人品質”，“或許她是學者出身，經歷過官僚歷練后才從政，所以不夠精明算計，也不霸氣。”她笑說，蔡英文說話很難被媒體當標題，但對此，蔡英文總說，她不是不會，而是不要。

蔡英文在很多公民活動中，都會出現，但不會發表意見，像是一陣風吹過般，沒有感覺，這和她低調有關，也和民進黨在社會運動中處于邊緣有關。這種個性，對于政客來說，并不完美。但即便如此，在民進黨中，蔡英文仍是不二選擇。

今年三月黑衫軍凱道游行時，當時主席蘇貞昌遭到學生嗆聲，蔡英文則受到學生熱烈歡迎，兩人在新生代眼中高下立判。這也讓謝長廷、蘇貞昌在民進黨主席選舉前就先被判出局。蔡英文承擔起這責任：“過去六年以來，臺灣社會的確累積了巨大而深沈的民怨，人民對未來充滿焦慮。因應社會力的興起，民進黨更應該深刻反省，對政黨的角色與功能重新思考”。

公民路線，也成了蔡英文接下黨主席后的方向。

于是，今年五月，蔡英文的回鍋參選，聲明中明確指出“重建信任、臺灣再生”。

當選那天，她宣稱：“我們的確有著最后一里路要走，不過，我們民進黨從上到下的每一個人，都要把它當成是第一里路，重新再出發。”

至于，這最后一里路，是不是代表蔡英文表態在2016年角逐臺灣領導人大選？她一直沒松口表態。

“蔡英文一直有個說法，她說會努力讓自己成為一個選項。”楊長鎮表示，一般人若想選舉，去做就對了，怎么會說是讓自己成為選項呢？他認為，這便是說要讓自己做為一個“最佳選項”，有著不得不出來的責任，當成為“選項”時，不出來心里會有負擔，于是，便要承擔這個責任。

如同她接受香港媒體的訪問時所說，在民主社會中，成功的人執政，失敗的人在野，而對推動在野前進的最大能量，就是向社會證明“下一次就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