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點絳唇

2014-07-24 14:03:58
西湖 2014年6期

今年的春天來得似乎特別晚。薄暮中,那些早生的玉蘭花都凍僵了。

這一天傍晚,李茉接到杜文的電話。她掛斷電話,抓起一件深藍色男式夾克衫,拎著黑色挎包,趕往杜文家中。杜文的住處離她并不遠,在一個老小區,打個的士沒兩分鐘就到了。她記得杜文在電話里提醒過她,他住12幢,401號房,他們這幢樓,用的大門都是同一個牌子,敲門時一定要認清門牌號。她上樓時打量各家各戶的大門,果然都一樣,深褐色的,復合實木門,星星牌。她忍不住想起一些狗血劇情,在內心里笑了起來。走到三樓,她踩到一管舊口紅,差點摔跤。她若無其事地將它撿起來,打開蓋子,放在暗藍的暮光里照了照,口紅剩下不到半支,顏色很奇怪,比咖色要紅些,比絳色要淡些。她將半支口紅放進包里。今天她沒有化妝,她的臉色很蒼白,嘴唇有些發黑,眼皮下的黑眼圈深得像一抹鉛色流云,旁人一看便知,這是長期化妝和熬夜造成的。再上去就是四樓了,她傻乎乎地挨著扶梯,站了好幾分鐘。她還是有些猶豫的。說到底,她膽怯。

她跟杜文的相遇,說起來,還有那么幾分驚險、刺激。他們是在昨天遇到的。昨天發生了一個意外事件。這個事件讓她跟杜文在接下來的時間里有意無意地相互交集。昨天晚上,在“繽紛年代”夜總會的大門口,一輛本田牌黑色小轎車突然從拐角處躥出來,撞死了人。她和杜文是整個事件的目擊證人。

先來說說她的身份。她在“繽紛年代”上班,也就是人們常說的那種陪客人聊天、喝酒、跳舞、拿小費的女孩子。昨天,一個胡子拉碴的大胡子男人點了她,她陪他喝了一晚上的酒。大胡子心情不太好。大胡子還沒喝酒,就湊到她耳邊說,你長得跟我以前的女朋友真像。她朝他笑笑,她身上有種江浙女子的柔弱,楚楚動人。大胡子緊接著又說,笑起來更像。他說著一把摟住她的身子。她在心里冷笑。這些男人,一個個耍著嘴皮子,還沒坐穩,就動手動腳,全然不顧平日里的形象。可她仍然那樣笑著。她給他倒滿酒,故作矜持。這種矜持是必須的,即便是在這樣的地方。她記不清大胡子還跟她說了哪些話,反正都是些無關緊要的話。來這兒的人,都一樣,喝酒,聊天,找樂子。女人跟桌子上的酒杯沒什么區別,隨手抓起,隨手放下,說的話,談的情,講過就忘,誰也不會去當真。

晚上十二點多,大胡子先從包廂里出來了,她跟著他。外面有些涼,她去換衣服,大胡子就在大門口等她。他們說好去路邊再吃點夜宵,她打算吃完夜宵就回家。今天,她的心情也不太好。今天中午她男朋友志明從湖南老家找她來了。他是跑來找她分手的。她本想晚上喝它個爛醉,明天醒來就什么事也沒了,可她今天的酒量好得出奇。她跟志明是高中同學,志明在高中時追她追得很厲害。他把百合花悄悄塞到她抽屜里,當著老師和所有同學的面,在課堂上讀作文,那作文竟是寫給她的情書,雖然她后來得知,那情書是從別的書上抄來的,但她仍然很感動。戀愛后,他們常常去校園旁的小湖邊散步。一起去小旅館開房,那里的老板總是盯著她,她心里噗通噗通跳得那樣厲害,卻還是低著頭,拿著房門鑰匙,跟著他跑上樓去了。還有一個晚上,他們回去太遲被關在寢室樓外,在湖邊過了一夜,天亮起來了,她從細軟的柳葉叢中看著星星在湖面上漸漸消隱,幸福得想哭。

高中很快畢業了,志明去了北方上大學,她沒有考上。她在親戚介紹的一家燈具廠做前臺,拿著一個月八百塊錢的工資,她把大部分的錢都寄給了志明。后來燈具廠倒閉了,她失業了,她對志明說,我來你那兒找工作吧。志明吃了一驚,說,大城市里工作更不好找。我不怕,只要在你身邊就行,她說。可是你來了,我讀書會分心,志明說。等到志明大學畢業,她已經在浙江上虞的一家夜總會里干了兩年了。她剛找到這份工作時,打電話給志明,她說志明我來浙江了,你暑假也來浙江吧。她提起高中同班的雯雯,她說那個雯雯,前幾天跟我聯系,給我介紹了一份工作,賺的比老家那邊高出好幾倍呢。她沒有告訴志明她在夜總會上班,她想等志明來了自然就知道了,在夜總會里,也不是每個女孩子都那樣的。她仍然把大部分的錢寄給志明,但是等到了暑假,志明卻沒有來浙江,他留在了北方,南方太熱了。

大學畢業,志明一聲不吭回了湖南。志明在大學里學的是設計,這種工作不好找,找不到工作,他就天天呆在出租屋里打游戲,游戲打厭了,他又迷上打麻將,總是輸錢,輸了錢,就跟她要。她叫他把這癮頭戒了吧,但他有他的理由,他說,你不在我身邊,我無聊。她想過回湖南,隨便找份月薪幾百塊錢的工作,跟志明一起好好過日子。她把這個想法告訴志明,志明在電話里沉默了一會兒,說,我們兩個人,要是都沒有錢,吃什么呢?是啊,沒有錢,吃什么呢?況且現在他們連個像樣的住處都沒有。她打算等到賺夠了錢再回湖南。

志明是傍晚到的。他在賓館住下后,才給李茉打電話。他們在賓館樓下的一家咖啡館見面。他說,茉茉,對不起,我們分手吧。分手?李茉笑了笑,盯著眼前這個剛畢業沒多久的大男孩。每當她心里慌張,就用這種笑來掩飾自己。你怎么了?她邊說邊去抓志明的手,志明的身體向后微微一仰,不著痕跡地躲開了。我是認真的,我們分手吧。你大老遠跑來,就為了跟我說一句分手?李茉說這句話時又笑了。志明不出聲。他點了一根煙,把煙灰彈到地板上,有個服務員過來制止了他。為什么?李茉問。我家里人知道你在那種地方上班,不同意咱倆的事,他們非逼著我去相親。李茉一聽這話馬上明白了,他是找個借口把她甩了。從咖啡館起身離開時,她問了他一個很無厘頭的問題,她說我離開你你就開心了?但是她沒等回答,轉過身,頭也不回地走出了咖啡館。她心里只想著一件事情,快七點了,上班就要遲到了,遲到是要扣錢的,她可不想扣那些冤枉錢。

跟志明分手后,一整個晚上,她反倒覺得很輕松。夜里十二點多,她從電梯里走出來,打算今天早點兒回去。為了一種結束,也為了另一種開始,她要好好睡上一覺。她的客人大胡子喝得醉醺醺的,已經跑到門口的大馬路上了。這個晚上沒有月亮,從大樓里散出來的幾叢燈光,曖昧不定,懶洋洋地在夜色中搖晃著,這些光亮剛夠照亮腳下的路。馬路上照例很暗,很黑。她去推旋轉的玻璃門。她抬起頭,邊走邊看天上的星星,天上連一顆星星的影子也找不到。

這天晚上,杜文也在夜總會,杜文是一個單身漢。兩年前,他還沒跟他老婆離婚那會兒,喜歡上一個叫做米蘭的女孩子,兩個人在床上愛得死去活來。有一回,他們約會時,米蘭偷偷打電話給他老婆,她老婆當即跑過來,將他倆堵在了床上。他們的關系暴露后,他老婆帶著女兒離開他,跟他分居了。半年前,他拿到離婚證。他徹底自由了。米蘭卻因他的自由消失得無影無蹤。這兩個女人走了后,他的日子像中了魔咒,過得毫無起色。他老婆是個婦產科大夫,五官長得一般,笑起來卻很好看,嘴角微微向旁傾斜,有一種說不出來的味道。杜文年輕時就是被她的這種笑給征服的。他一看到她笑,就忍不住想親她。那時杜文在一所小學當語文老師,業余時間癡迷于詩歌創作,特別喜歡在女孩子面前朗誦自己寫的詩歌。說起那時候,寫詩歌的多吃香啊,詩人就是時代的神,各路來歷不明的流浪詩人,不知從哪兒冒出來,此起彼伏。杜文抓住了那個時代的尾巴,也成了這個小城里女孩子們崇拜的偶像。他老婆自然也是他女粉絲里的一員,他請她散了幾次步,給她寫了幾首情詩,不費吹灰之力就把她搞到手了。結婚后,他辭掉工作,做起了北漂,但是他在北京的那段日子,不僅沒有名利雙收,反而處處碰壁,連日常生計都難以維持。詩意在現實的銅墻鐵壁面前顯得如此脆弱、不堪一擊。在北京呆了幾個月后,他重新回到家鄉,終于安安分分地在日報社干起了副刊編輯。但在內心里,他仍然渴望冒險。這種冒險,是他老婆無法給予的,只有那些年輕的女孩子,才能重新賦予他生活的激情。

晚上,老張打電話給他,請他過去喝酒聊天。老張跟他是一起穿開襠褲長大的,做五金生意,這兩年風生水起,賺了些錢。他們平時很少去那些燒錢的地方。杜文接電話時還在辦公室里,他想回了家也是孤伶伶一個人,反正無聊,就過去了。去了才知道,里面就他跟老張兩個男人,還有兩個陪酒的漂亮女孩子。老張嘴上說是叫他過來聊天,到了這種地方,哪里還有空跟他聊天,早跟身邊的女孩子調情去了。他看到杜文進去,立馬拿出手機,撥電話,然后遞給他,電話那頭是老張老婆的聲音。杜文說,嫂子,老張跟我一起你盡管放心!他拍著胸口,向老張老婆保證,老張要是敢在外面胡來,他第一個跟他斷絕關系。掛斷電話后,老張指了指一邊的女孩子,說,這個跟米蘭長得像,我給你留下了。那個女孩馬上走過來,拉著他,坐下來了。杜文點了一根煙,在心里想,臉長得倒是像,個子高了點。杜文不喜歡高個子的女人。

女孩一坐下來,就撒著嬌,問他,那個米蘭是不是你的初戀啊?他狠命地吸了一口煙,說,她是過去式,要不你做我的現在時吧?老板你真會開玩笑,女孩皮笑肉不笑地敷衍道。過了一會兒,她提出來要跟杜文合唱一首。杜文只會喝酒,不會唱歌。他站起身,去衛生間了。自從米蘭離開后,他得了一種怪病,只要一挨著女人,就想上廁所,尿急。這個女孩像一塊牛皮糖,軟綿綿的,挨他挨得這么近,他下面憋得慌,所以坐下來沒多久,就想起來上廁所。包廂的燈光調得很暗,曖昧不清。他去衛生間時,發現另一邊的沙發上,那個女孩子低著頭在玩手機,老張也不知道上什么地方去了,他想他大概是出去打電話了。從衛生間出來后,他就想到外面透透氣,他想要是再在這兒呆下去,難保不干出什么無恥的事情來。于是出門轉了一圈,從樓上轉到樓下,轉到大門口去了。

他雙手插在夾克衫的口袋里,忘了把煙帶出來。等到李茉從旋轉的玻璃門里出來時,他已經跨下臺階,朝大胡子的方向走去了,他準備到前面拐角處的小超市買一包煙來著。李茉裹緊外套,從后面跟了上去。他回頭看了她一眼,很快又漠不關心地回過頭去了。天氣冷得很反常,一種冷酷在他們頭頂肆意蔓延。大胡子在馬路上打電話。本田車就是在那一刻,從他們三個人的眼皮子底下溜出來,以驚人的速度沖向他們,然后趁著夜色迅速逃逸了。

杜文報了警。李茉打了120。事實上,大胡子當場就死了。稍后他倆聽別人說,大胡子是一家貸款公司的老板。有人猜測,這樁事故是生意上的恩怨,那輛本田車是有備而來的。

他們站在大門口等警察。有人從夜總會里涌出來,其中有李茉的幾個小姐妹,看到李茉沒事,照例嘻嘻哈哈地安慰她,她聽著很煩。她踢掉高跟鞋,那只鞋子的鞋跟剛剛折斷了。她赤著腳,一屁股坐到臺階上,一點不覺得冷。空曠的大馬路一下子變得擁擠。在喧囂中,她跟杜文討煙,他沒有帶煙,他在給老張打電話,他說,樓下有輛車子撞死了人。人死了?老張問。包廂里大概關了音樂,老張的聲音慌里慌張的,聽上去有些夸張。多半是死了,杜文站在臺階邊,隔著馬路,看了眼躺在血泊中的大胡子。他還打算說些什么,電話那頭突然傳來“嘟嘟嘟”的聲音,像是手機沒電,斷了。前方傳來警笛聲。

很快,大胡子的尸體被抬上救護車。人群漸漸散去了。地上僅留下白色粉筆畫出的人形和鮮艷的血跡。空氣中,一股濃重的腥味飄來蕩去。李茉臉色蒼白,警察問完話之后,她就想離開來著,她心里有種說不出的傷感,還有些厭倦。這些壞情緒撕扯著她的心。

杜文從后面追上來,杜文告訴她她還不能走。

我為什么不能走?李茉說。她的語氣很輕。她看著杜文。杜文的身材已經走形,看上去大腹便便,邋里邋遢,但他身上仍然有一種吸引女孩子的東西。

杜文不說話,杜文跟著她。杜文心里在想一件事情,他想這個晚上一定還會發生些什么,他有種不好的預感。

李茉看他不說話,就徑直穿過馬路,朝右邊走了。她已經從她的小姐妹那兒換來了一雙球鞋,因此走得很快。她住的公寓,離這兒并不遠,走路不到十分鐘。做她們這一行的,基本上都是外地人,各個地方的都有,大多租住在同一片地兒,那兒是有名的“三陪”公寓。

天邊還是沒有月亮。路燈忽明忽暗,光線里飄著冷氣。走到半路,她突然停下來,倒退幾步,轉過身,對杜文說,你到底想怎么樣?不知道,我想跟著你,杜文答。他也停住了,他的右手邊有一株玉蘭樹,玉蘭樹下躺著一只綠皮信箱,他看了它一眼,立在那里一動不動。

跟著我干什么?李茉又問。送你回去。然后呢?她湊近他。不知道,他說。他還在想那個問題。他在想那個問題的時候,老張老婆給他來了一個電話。老張老婆說,杜文啊,老張電話怎么打不通?大概是電話沒電了,他跟老張老婆這么說。他掛斷電話,又給老張撥了回去,果然沒電了,那邊顯示老張的電話關機了。

他有些沮喪地把手機放進牛仔褲袋里。他站在亮處,看著李茉。李茉站在一半的陰影里,臉上閃著柔光。她發現杜文身上的那種東西,是她所喜歡的。她說不上來那是什么,她肚子里的墨水少得可憐。她很認真地注視著他。杜文也很快捕捉到了李茉臉上這種異樣的神情,他的心微微動了一下。

空氣忽然間沉了下去,周圍安靜得可以聽到水珠破碎的聲響。她先屈服了,她移開了目光,低下頭,看著自己的雙腳。她的十個腳趾頭躲在球鞋里面,球鞋的鞋帶散了,她伸直腳趾頭,在黑暗中向上翹了翹。三月的深夜像冬天,有風吹過來,落到她身上,她忍不住打了個寒噤,雙手抱住了肩膀。她說我的鞋帶怎么散了。杜文無聲地笑了,他脫下身上的夾克衫,披到她肩上,蹲下身,跪在地上,給她綁了一個很漂亮的蝴蝶結。他在做這些事情的時候,李茉抬起頭,雙眼凝視著杜文身后的那株白玉蘭,夜色中,她仿佛看見白玉蘭在一夜之間綻出了淡色的花蕊,有種從未有過的溫暖在她心里流淌。這種溫暖讓她害怕。

她想起她五歲時,父親帶她去鄉下,他們從城里坐了好幾個小時的車,趕到鎮上,又從鎮上走了很長的一段山路。父親的手牽著她的手,她問父親,他們要去哪?父親告訴她,他帶她回家。出門時,父親給她換了一雙新買的小白皮鞋,然后把她抱到桌子上,給她的小白皮鞋打了一個很漂亮的蝴蝶結。記憶中,那段山路很難走,小白皮鞋穿在她腳上,抵著腳趾頭,有些緊,她的腳趾頭很快起泡了,可她咬著牙,忍著,一句話也沒說。這樣的新鞋子,平常只有過年的時候才有得穿,那時才十一月份,離過年還有差不多兩個月呢,她在這個時候穿上新鞋子,自然舍不得換下來。快中午時,他們終于抵達一個小山村,他們拐進村子,在村里人陌生而好奇的打量中,來到一戶農戶家里。那時她還不知道這種打量意味著什么,她同樣不知道這種被遺棄的宿命會在今后一直追逐她。

她的腳很痛,皮都磨破了,她趁大人們在聊天,偷偷跑到后院,脫掉鞋子,襪子,坐在水井邊休息。水井邊有一棵樹,她以前從來也沒有見過,樹葉都掉光了,她看著那棵叫不出名字的樹,想象它重新長出樹葉的樣子。等她穿好鞋子,從后院里跑出來時,父親已經一個人走了。父親騙了她。她在那個小山村里一直呆到初中畢業,后來才知道,父親想要再生一個男孩,但是那幾年,國家要控制人口,每家只能有一個孩子,父親當時是一所學校的民辦教師,如果違反計劃生育,就會被學校辭退,所以只好把她寄養到鄉下。

想到這些,她深深地吸了口氣。杜文的夾克衫上有股淡淡的煙草味,她裹了裹夾克衫,聞著煙草味,心里又愛又恨。這樣的感覺很奇怪,面對一個剛剛認識的陌生人,她甚至都還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等杜文從地上站起來,她的害怕又從心里跑了出來,她突然沒頭沒腦地罵了他一句,她說你這個流氓。她罵完,朝公寓的方向跑開去了,跑開去的時候,她還在心里想,她干嘛這樣罵他?她想了很久也沒有想出個所以然來。她跑到拐角處,停下來,回過頭去望了望。身后空空蕩蕩的,一個人影也沒有。這一路上都很亮,兩邊盡是路燈,路燈的光影打著她,她的嘴唇嘟著,光滑而柔軟。一開始,她還以為他會追上來呢。她準備好要大喊大叫的,實在不行,她就報警,警察就在附近,但他沒有追上來。她很快又轉過身,抑制住內心里那種莫名其妙的情緒,跑了起來,一下子跑進小區里去了。

她打開門,走進去,躺到床上,沒有開燈,也沒有脫衣服。她用棉被裹住自己。那件夾克衫還在她身上,散發著似有若無的煙草氣息。黑暗落下來,吞噬著房間的各個角落,到底,她還可以從哪些地方得到些許安慰呢?她有些沮喪。

她躺下沒多久,杜文就給她來了一個電話。

喂,是誰啊?是我。電話里,杜文的聲音很清晰,她一下子就聽出了那個聲音,疲倦的、后怕的,捎帶著興奮的顫栗的聲音,它們剛剛與死亡擦肩而過。但是她問,你是誰?杜文沒有回答,杜文說,我想跟你說說話。你想說什么?她邊問邊從床上坐起來,脫下夾克衫,低下頭去聞了聞,然后把它扔到了一邊。隨便說什么都行。她沉默了一會兒,她說你是怎么知道我的號碼的?你在做筆錄的時候,我偷偷記下了。嘿,她輕哼了一聲,又沉默了,她臉上閃現一抹嘲諷的微笑。你怎么不點燈?杜文說。她掀開棉被,翻下床,跑到陽臺上,她沒有看到他。她說,今天真倒霉。 還算幸運。幸運?是的。她又揚起嘲諷的笑。此刻,她可以想象,他的臉上也在慢吞吞地集聚無聲的笑,他在那種笑里等待。他在等什么呢?她從陽臺跑回到房間里,周圍又黑下來了,人們都在睡覺,城市也在睡覺,一切都微不足道。她又裹緊了棉被。你為什么給我打電話?她在棉被里問他。我想跟你說話,杜文最后說。杜文的回答讓她感覺自己很愚蠢,她連“再見”都沒有說,就掛斷了電話。

李茉不打招呼,一腳踏了進去。她把夾克衫遞給杜文,然后抓起地上的棉拖鞋,從身后關上門。杜文家里很小,很擁擠,到處堆滿了書。她趿著拖鞋,從書的兩側擦過身去,在沙發上坐下來。李茉坐在沙發上,等著杜文給自己倒茶。她的左邊,有一扇落地玻璃窗,占了整面墻壁,乳白色的窗簾懶洋洋地打著卷兒,暮色從窗外透進來,剛好落在她半側的臉上,留下深深淺淺的陰影。今天她穿了一件咖啡色吊帶背心,棉布的,胸前繡著蕾絲花朵,吊帶外面套了一件黑色的毛衣開衫。一條淺綠色半身長裙,仿佛剛從湖水中撈出來似的,散發出濕漉漉的氣息。她將兩只腳斜擱在沙發上,用長裙蓋住自己的腿,露出腳踝以下的部分。這個姿勢不太端莊,但是很誘人。杜文一只手端著茶杯走過來,穿一件松松垮垮的睡袍,袍子上印著彩色的幾何圖形,看上去像一幅蒙德里安的抽象畫。他把茶杯放到茶幾上,順手把桌上攤著的書收了起來,放進書架。李茉剛坐下時,朝它瞥了一眼,海水閃著幽藍的光,像是要從書的封面上涌出來似的,這本書的書名太長了,她轉過頭,一臉無動于衷,她沒能記住它。她以前讀過一個愛情故事,那里面有一句話她記得很深,它說,歸根到底,他所做的一切都是在試探,在金錢社會里,誰都沒有了孤注一擲的勇氣。

她把茶葉從茶水里面挑出來,開玩笑說,茶水泡得太濃了,等下喝了要睡不著的。

杜文也笑了。杜文又給她端來了一杯白開水。杜文說,睡不著更好,我們可以一起失眠。杜文說這話的時候,居高臨下地盯著她的臉。她的臉很年輕,像一盞紅燈籠。

昨天晚上,她掛斷電話,杜文給她發來一條短信,他說你把手放到我的夾克衫口袋里,那個口袋里,藏著一首我寫給你的詩。她握著手機,摸了摸夾克衫口袋,她翻遍了整件衣服,也沒有找到那首詩。在她翻口袋那會兒,杜文立馬又發過來一條短信,她打開來看,是一首詩,題目叫做《走在最后的姑娘》,后面括號里注上了他的名字“杜文”。她一下子明白了他的鬼把戲,默默地笑了。她回,你是不是常常用這種方法哄騙女孩子啊?

偶爾,現在的女孩子都太精明,一窮二白的詩人,找不到下手的機會啊。杜文發完這條,緊跟著又發了一條,你愿意給我下手的機會嗎?文字后面是一個咧嘴的笑臉。

她想了想,打了一行字,我書讀得不多,看不懂你這詩寫的是什么意思。

他回,你來,我教你。

她看了看時間,凌晨四點半,天都快亮了,她想起他身上的煙草味道,心里空落落的,她還想起了志明。她回,明天吧,我困了。她發完這條,關機,一頭倒在枕頭上,很快便沉沉睡了過去。這個晚上,她做了一個曾經做過的夢。志明讀大三的那年國慶,她去北方找他。她到的那天下了一場雨,雨水淅淅瀝瀝地落下來,軟綿綿的,像極了南方。她躲在校園外的小店,等雨停。那天她穿了簡單的白T恤和牛仔褲,一雙白球鞋,看上去跟學生沒什么兩樣。來之前,她沒有告訴志明,她想給他一個驚喜。之后發生的一切都如肥皂劇般無聊,她幾乎沒費多少周折便找到了志明的宿舍樓,一樓宿管的窗口擺著一本登記薄,大概是因為放假,管理員不在,她從宿管房前悄悄溜了上去,走到志明宿舍時,她抑制住內心的激動,站在門口,給他打了一個電話。她聽到鈴聲從房間里傳出來,還有女人說話的聲音。

誰打來的,你怎么不接?女人說。打錯電話了。志明的聲音聽起來有些煩躁。怎么老有人打錯電話?女人又說。誰知道,這無聊的。志明邊說邊一把按掉了電話。手機拿過來,我看看!女人指揮道。不給。你給不給?給不給?不給。好,不給是不是?

房間里很快傳出嘻嘻哈哈的打鬧聲。李茉站在房門口,她握著手機的手在顫抖,但她不死心,她又撥了一個電話。她聽到志明說,這人怎么這么無聊。他罵完,關機了。

她一下子便驚醒了過來,那已是第二天下午了。天空依然晴好,卻有凜冽的風在陽光中穿梭。她打開手機,一個未接來電,還有一條未讀短信,她先看了那條短信,是她關機后杜文發來的,上面有一個地址:江陽路陽光小區12幢401號。杜文在短信中說明天可以到這個地方找他。她有瞬間的恍惚,她的腦子昏昏沉沉的。她又看了未接來電,雯雯打來的,她撥了回去。雯雯說,昨天的事情,客人的家屬來鬧了,你這兩天出門可要小心點了,沒事的話就不要出門了,聽說撞人的車子找到了,車子是盜來的,肇事者早就跑了,找不到肇事者,他們說不定會去找你,這些人都瘋了,逮到誰,誰倒霉。她“哦”了一聲。她在說“哦”的時候,心里想,這些神經病,大胡子的死,跟我有什么關系啊,這事跟我一點關系也沒有。她很快把雯雯的警告忘到了腦后。

她無精打采地坐在床上,環顧著這間不足四十平米的出租屋,杜文的夾克衫還蜷縮在床角落里,衣服上的煙味淡得就像愛情悄悄來了又走的痕跡。她想要留住那些痕跡。記憶中有一次,雯雯給她介紹客人,那男人是雯雯在微信上認識的。雯雯第一次跟他聊天,她說她在一家公司做銷售。做她們這一行的,總是條件反射似的,習慣了講謊話。男人四十多歲了,自己做生意,聊了幾次,他就徹底明白雯雯是干什么的了,他跟雯雯說你介紹個女朋友給我吧?雯雯說好的。她叫他給她訂包廂,那晚上雯雯就把李茉叫過去了。

后來男人建議讓李茉陪他。男人說我們一起去開房。李茉搖搖頭。男人從包里拿出一疊錢,扔在桌子上。她看著那些錢,她說她只陪客人唱歌。她從那疊錢里抽出三張,卷起來捏在手心里。她拿錢的時候,直在心里罵混蛋,她把她能想起來的人都罵遍了。不夠?男人盯著她。他喝了杯酒,又往桌子上加了一疊錢。她低著頭,她不罵人了,她開始動搖了,她想,她在堅守什么呢?這些錢,她一天的小費才三百,她要喝掉多少酒才能賺夠這些錢啊。她猶豫著,忽然在心里下了一個決定,她想如果男人把錢加到十萬,她就跟他走。但是男人沒有再加錢,男人很有風度地收起錢,結賬走人了。男人走了以后,李茉一個人靠在沙發上,閉著眼睛。她想明白了一個道理,金錢的誘惑如此巨大,愛情和快樂也是一樣。

現在,她又想起了這句話。她起身洗了個澡。衛生間有些臟,好幾天沒打掃了,地上到處都是頭發絲,一根根散著,或者鬈曲著。她的頭發并不長,剛過肩膀,松松散散地打著卷兒,每次梳頭,都掉好多,一把一把地掉。有段時間,她常常為此擔心,她怕有一天醒過來,自己會變成禿頭。她想,今天無論如何必須去買一頂備用的假發。她盯著白瓷磚墻上的一塊污漬,想象自己戴上假發的樣子,大概會像水里的海藻吧,軟軟的,有氣無力。她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頭發。但她來不及多想,就接到了杜文的電話,杜文說,你什么時候過來?杜文的語氣不容置疑,他說我給你留著門,四樓,401,我住的地方離你很近。聽得出來,杜文現在急需一個女人。

昨天晚上,李茉走了后,杜文也很快回到了家,但他一個晚上沒有睡好,老張老婆一直纏著她,給他打電話,老張老婆認為,杜文把老張弄丟了,就有義務把他找回來。他跟老張老婆斗智斗勇。有一會兒,老張老婆的聲音完全變了調,低低地抽泣著,一會兒粗,一會兒細,聽著叫人很不舒服。她擦了一把鼻涕,說,老張是不是在外面有女人了,你們是不是去找女人了?那時他躺在床上,上眼皮打著下眼皮,睡意蒙目龍,他說,真的,我們什么也沒干,那些女人,我們連一根手指頭都沒碰到。女人?老張老婆抓住這個詞,這是她一心想要聽到卻又不敢聽到的,她一下子沒反應過來,傻乎乎地愣住了。電話里傳來忙音。后來,迷迷糊糊中,她似乎又給他來了一個電話,仍然是那種腔調,她說了一句話,不等他回嘴就“啪”地一聲掛斷了。她說,你告訴老張,我要跟他離婚。杜文一整晚,都被老張老婆這種幽怨的鬼泣糾纏著。在他看來,女人就是個麻煩,女人只有在做愛的時候,才是可愛的,才是可以愛的。他認為他的這個觀點有據可循。有一回,他跟米蘭剛剛做完愛,兩個人躺在床上,都還沒有從激情的潮水中完全退卻,他問了她一個問題,他說你為什么要這么做?他指的是米蘭打電話給他老婆這件事,他對她血液里流動著的隱秘的破壞因子仍然持懷疑的態度。米蘭說,不試試,怎么知道我們有沒有將來呢?她的語氣理所當然,她不認為自己犯了錯。難道這樣子在一起不好嗎?這樣子在一起才玩得刺激。他想著心里的話,脫口而出。彼時,米蘭正匍匐在他肩上,聽到他說了一句大實話,便轉過臉,惡狠狠地在他肩胛骨上咬了一口。她一本正經地說,杜文,你根本就不愛我。她邊說邊嘟起嘴。她的嘴唇吻起來很柔軟,像蛇一樣。她接著說,如果你愛我,就會娶我。她也說了一句實話。她說完,跑下床去了。那是他跟米蘭的最后一次,米蘭從此便消失了。事后他得出兩條結論:第一條,男人跟女人,是不能掏心掏肺的;第二條,女人他媽的就是個麻煩,有時候,還不如找妓女來得簡單干脆!

這一夜,他雖然睡意朦朧,卻睡不沉,等到了下午,太陽都從東屋頭爬到了西屋頭,他還躺在床上,他躺在床上時,盯著天花板,天花板上什么也沒有,一種空虛攫住了他。他想他應該做點什么,他心里有些煩躁,心里一煩躁,就容易做出錯誤的判斷。他不知道是不是男人都有這種壞毛病,一旦想到要做點什么,首先想到的便是那種事。他從床上躍起,給李茉打了個電話。他想這個李茉,昨天晚上讓他很是動心,但他認為她在那種地方上班,就是一個不折不扣的妓女,這完全符合他的第二條,他幾乎是像招妓般地把她叫了過來,他以前從來沒有做過這樣的事情,不過現在做,也沒有什么大不了的。打完電話,他收到一條服務臺發來的短信,是老張的手機處于服務狀態了,他想老張今天有得忙了,他不想打攪他,他等著老張給他打電話。

杜文盯著李茉紅燈籠似的臉,走過去,將窗戶打開了,李茉倒吸了一口冷氣。窗外的空氣中有股蕭瑟的寒意,特別是黃昏過后,時近夜暮,這種寒氣更重了。杜文也吸了一口寒氣,迎著冷風,站在打開的窗戶邊上,發了一會兒呆。他很快又重新將窗戶關上了。他轉過身,從抽屜里摸出一包煙,“啪”地一聲點了一根,然后靠著書架,面對著李茉,站在李茉面前。

你要嗎?他問。他朝她攤開右手,他的手心里,躺著一只藍色打火機,塑料殼的,路邊小店一兩塊錢就能買到一只。

李茉搖搖頭。她還是那樣坐在沙發上,整個身子向左傾斜。看起來就像燈火輝煌的餐桌上一只孤獨的高腳杯,剛剛盛了小半杯酒,踉踉蹌蹌地立在那兒。她隨口說,你抽煙抽得很兇啊。她嘴上這么說,心里卻在想其他事情,她想他們接下來會做些什么呢?似乎沒有什么好談的話題,還有,會做那種事嗎?她有些后悔自己這樣子跑過來,她不能確定面前的這個人會怎么看她。

平時不太抽的。杜文邊說邊俯下身,將打火機扔到茶幾上。他也在想同樣的問題,他打電話給她時,有種迫不及待想找人上床的沖動,但她顯然跟他想象的不太一樣,她看上去全然不像在那種地方上班的,似乎沒什么經驗。他開始猶豫了,他怕拖泥帶水,惹麻煩。

誰也沒有提起昨晚上的那首詩。有一會兒,李茉盯著打火機。她想象打火機突然爆炸開來的樣子。她想象火,燃燒,灰燼。她在灰燼中爬行,感覺不到任何疼痛。她把它拿起來,握在手心。她又想起志明,還有大三那年的國慶。她想起她握著手機,從宿舍樓上下來,她沿著校園里那條半濕的小徑,走了很久,她問自己接下來要怎么辦,她走到一棵楊樹下,楊樹擋住了她的去路,她站在枝蔓叢中,居然連一滴眼淚也沒有。她在心里想,多么可笑啊,原來這就是愛情,她為之奮不顧身的愛情,都他媽的是扯淡。她“嘿嘿”笑出聲來。她說,煙會燒焦你的肺。她重復著這句話,十指相交,緊緊攏在一起。

杜文聳了聳肩,一副無所謂的態度。他挪過一把矮沙發,坐下來,上下打量著她。他發現她習慣低頭的姿勢,這個發現,他昨天就注意到了,他喜歡愛低頭的女孩子,向旁微側的臉龐,看上去很柔軟。有一剎那,他想祈求她的柔軟。暮色爬到了朝南的窗臺上。房間里,已經點起了水晶吊燈,暖黃色的光影從頭頂灑下來,打在沙發上、茶幾上,以及他們裸露的肌膚上,感覺不到一絲溫度,它仿佛是虛假的、紙做的。

她調了個姿勢,將腳從沙發上放下來,她的腳已經僵了。她想盡量讓自己自然些,但她做不到。似乎沒有什么話可以再拿出來談一談的了。寂靜的力量令人害怕。沉默中,她又感到了失戀的沮喪,昨晚上的輕松勁兒過了之后,不知怎么的,這個事情又開始跳出來,壓得她喘不過氣。空氣流動得越來越緩慢,這使她驚慌。她跟杜文說起了志明。

落地窗對面的樓房里,有個小孩跑到陽臺上無緣無故地哭了起來。孩子的母親走出來,大聲呵斥著,把他拖進房間里。小孩的哭聲依舊不斷。她上半身整個身子往沙發上一靠,望著窗外。志明在她的回憶中浮起來又沉下去,后來她說,人為什么要活著呢,活著真痛苦。

杜文年輕時也常感到這種痛苦,所以,他特別害怕聽到這些話,因為他知道,人一旦陷入這種狀態,就什么事情也做不好了。他有條不紊地給她分析了其中的利害,最后還是回歸到了他內心里想的那個問題。他說,你們那兒的小姐,出臺一般是多少錢啊?他說完,像是說出了一個壓在心尖上不斷下沉的疑問,長長地舒了口氣。

她吃驚地望著他,她說她不知道。她注意到他帶著尷尬的微笑,像個賊似的,極其迅速地掃了她一眼,然后,他的目光轉向茶幾,停在某一個點上。小孩的哭聲毫無預兆地停住了。她把身子往一邊挪了挪,伸手去勾茶幾上的茶杯,她把茶杯捧在手里,茶已經冷掉了,瓷杯貼著手心,手心涼嗖嗖的,她把茶杯湊到鼻子尖,想要聞一聞茶水的香味,那本該濃郁的茶香味也在空氣中不知不覺地流失了。她忽然覺得很無聊,又把茶杯重新放回到桌子上。

這期間,杜文接了一個電話,是老張打來的,老張用一種不太常見的、嚴肅的口吻說,你在哪?杜文說在家。出來吧!現在?我有事找你,老張說完這句,不說話了。杜文先按了電話。老張的電話一來,杜文的那些欲念就擱置了,他在心里猜測,這個老張,看來麻煩大了。

杜文擱下電話不久,老張就等不及地找上門來了。李茉和杜文在談論這樁意外。他們又找到了一個話題。這個話題跟他們兩人休戚相關。李茉柔聲細氣地說,那個大胡子真倒霉。她極力把話題引向這兒,好叫沉悶的空氣不至于令人窒息。她想起昨晚上的場景,臉上泛起深深的厭惡,但她仍喋喋不休地敘述著,那個場景已經在他們的談話中過濾了一遍又一遍,她說她早就有這種預感。她仿佛成了一個宿命論者,這種轉變讓她覺得自己很可笑。當他們兩人談到這是一起謀殺,而兇手卻早已逃之夭夭時,兩個人心里都閃過了一些奇怪的念頭。

她從包里摸出那管舊口紅,拿起手機看了看時間。她說我今天請了假。她還說,我總是掉頭發。杜文站起身,給她加滿水,他并沒有什么表示。杯子里又開始飄出似有若無的熱氣了。外面的天終于黑了,夜幕像泥土的瓷,又濃又重,千萬只耳朵聚集起來的黑暗,那盡頭是淡淡的月光,但是此刻,月亮還沒有從天邊探出臉來。杜文平靜地等著,他并不覺得時間已經很晚,他說,喝點兒熱茶,你的臉色看起來不是很好。她呷了口熱茶,將口紅放在紙巾上擦了擦,用食指蘸了薄薄的一層,對著手機屏幕,心不在焉地抹著下嘴唇。她的嘴唇原本就圓潤、豐滿,像一座秘密的花園,現在又抹了淡絳色的口紅,濕漉漉的,看上去有種少婦的性感。

這會兒,他們的關系仍然模糊不清。李茉想,她才二十二歲,這樣的年紀,不能沒有愛情,她覺得他們之間,好比一塊石頭落入了深井,左等右等也等不到石頭落到井底的聲音。而杜文也在心里打著自己的小算盤,他喜歡眼前的這個女孩,他想跟她做愛,但他同時也知道,欲望不是持久的,它很快會被無邊無際的虛空吞沒。他們各自盤算著自己的心思。門鈴響了兩聲,尖銳而刺耳,杜文趿著拖鞋,懶洋洋地去開門。老張站在門外,老張的臉只是露了一下,就從門背后消失了。

李茉還是從門縫里瞥見了老張。他戴一頂黑色鴨舌帽,帽檐上方印一顆紅色五角星。因為戴著帽子,她沒能看清他的臉。但她覺得那頂鴨舌帽很眼熟,似乎在哪兒見到過,她沒有把這個奇怪的想法說出來。杜文還是那副懶洋洋的樣子,走過來,慢吞吞地說,這個老張,看到屋子里有陌生人,頭也不回地走了。李茉聽了這話,有些難為情,不知怎么的,她總感覺杜文話里有話,他似乎是準備趕她走了,看來,這話是故意對她說的。她慌忙從沙發上站起來,跟杜文打了聲招呼,也下樓去了。

杜文看著她離開的背影惆悵了好久,他起先想挽留來著,但轉念一想,來日方長,便隨她去了。他始終覺得,這次見面,他們之間沒能干點別的什么是件很遺憾的事。他想,等跟老張見完面,他要把這個想法告訴她,順便問問她是否也有同樣的感覺。

李茉幾乎是跑下樓的,她眼前有兩條背向的路,一條通往她的住處,用不了幾分鐘,她就可以回家了。另一條,通往這個城市最繁華的商業中心。她心想這段時間總是被掉頭發的事情糾纏著,她準備先擱下回家的念頭,現在就去買假發。她選了一個與家背道而馳的方向,那條路的盡頭,有一座老商城,她似乎聽雯雯說過老商城邊上新開了一家假發店。走在路上,她想給雯雯打個電話,問問假發店的具體位置。她摸了摸黑色挎包,手機沒在,她想起來了,涂口紅的時候,手機被她用來當作鏡子,用完便隨手擱在了茶幾上。

她掉頭回去,老張也掉頭回來了。老張走了沒多久,就接到杜文的電話,他最后還是決定跑到杜文家里,找他好好談一談,他想跟杜文說說昨晚上的事,順便套套他的口風,看看杜文看到本田車撞過來時,是否有看清車主的樣子。他邊走邊摸了摸自己的口袋,口袋里硬邦邦的,他帶了一把瑞士軍刀,防身用的。他握緊了它。無論如何,他是不會拿它去傷害自己兄弟的。

這個晚上,連同以前的好幾個晚上,顧盼了許久的月亮,始終都沒能從天邊亮開來。李茉踩著遲緩的霧氣,急匆匆地走著,再等上約摸個把星期,道路兩側的玉蘭花也將探出小腦袋來了,她的家鄉也有許多白玉蘭,一到春天,雨水一落,花瓣便“吧嗒吧嗒”掉下來,那些花瓣多光滑,多年輕啊,沒有半絲粗糙。她踩著那些花瓣,小心翼翼地。她總覺得,它們是在等待些什么。在等什么呢?她想。她看著路的前方。她又想起昨天晚上杜文給她打電話,她在電話這頭想象杜文臉上慢慢積聚起來的無聲的笑,還有他在這種笑里無聲的等待。

當她在路口再次看到那頂鴨舌帽,近距離地、仔仔細細地看著那頂帽子時,突然有種隔世的恍惚,似乎又看到那輛本田車從黑暗中躥出來,撞向他們。車子里面的燈撲閃了一下,開車的男人,戴著鴨舌帽,從她身邊疾馳而去。地上很快暈染開一大灘血跡。

第二天,人們發現她的時候,她就躺在一株沒有開花的玉蘭樹下。她的身體已經冰冷,表情錯愕而驚慌。她是被一把瑞士軍刀扎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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