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有吃規

◎ 沈嘉祿

吃有吃規

◎ 沈嘉祿

在過去，吃飯是全家團聚、增強家族認同感和維系感情的生活內容，是大人議事的當口。客堂中央放一張結結實實的八仙桌，長輩坐北朝南，兒子媳婦兩邊坐定，老祖宗最疼愛的小孫子享有特權，坐在他們身邊。餐具也有所區分，比如在我家，祖父有專用的象牙筷，祖母則用系著細細鏈子的銀筷子，其他成員就用烏木筷或紅木筷，我則有一雙專享漆木筷，筷頭尖尖的，筷桿上畫了花鳥，是我最初接受美術教育的來源。

菜上來了，最好的菜擺在長輩面前。老人不動筷，其他人是不能開吃的。吃飯時小孩子不能說話，嘴巴不能發出粗鄙的“吧嗒吧嗒”聲，筷頭不能像無人偵察機那樣在菜碗上打轉，也不能像雙槍老太婆那樣一手執筷、一手執匙——左右開弓，飯粒掉下得馬上拾起來送進嘴里——這些都是老規矩。

以前我家還有一把粉彩的倒流壺，是專門給祖父盛黃酒的，從壺底一個口中徐徐灌酒，但不能多灌，超過警戒線，酒就會從倒流口里一瀉而凈——這個壺提醒人們不能貪杯。還有幾個粉彩溫酒器，蓋罐形狀，中間可放小酒杯，壺中注熱水，這樣祖父在冬天也能喝到熱酒了。

我有一鄰家小妹，32歲了還沒嫁出去，父母急得頭發都白了。有一次，家里來了一個小青年，一身名牌。從弄堂口走進來的一路上，鄰居們交頭接耳，眼睛放電。鄰居小妹的父母備了一桌好酒好菜招待。可是，我事后得知這個時尚青年吃相不好，兩條胳膊像大吊車那樣支在桌子上，還不停地抖腿。夾菜就夾菜吧，筷子卻要在菜碗里兜底翻。除此之外，他還好吹牛，聽上去他們家好像是專門給南京軍區修理保養坦克車和裝甲車的，一家人去普陀山燒香，坐的還是東海艦隊的導彈驅逐艦。這番話嚇得小妹父母渾身發抖。后來，小青年喝高了，跑到廚房里嘔吐，一股酒酸氣直沖云霄……從此，這個小青年就再沒有進過我們弄堂。

有一點我覺得日本人做得很好，中國人擱筷子是縱向的，筷頭對著對面的人，而日本人擱筷子是橫向的，這是對別人的尊重，值得我們學習。日本人擱筷子有專用筷擱，隆重一點的還有錦緞筷套，而中國的一般家庭沒有這小玩意兒。他們的湯匙也有專用的匙碟，其實都是從中國學過去的。

（摘自《食品與生活》2013年第12期 圖/朱少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