黨政機關與黨報諷刺的尺度

尤梓

在中央紀委網站上，有一幅名為“游戲”的四格漫畫。第一格“調查”是一個正在通話的電話筒，第二格“研究”增加為四個相向的電話筒，第三格“落實”中的電話筒糾纏在一起，第四格“結果”連糾纏都沒有了，一片空白。

這幅諷刺官場作風的“游戲”是中央紀委網站“網展”漫畫之一。

如果將“游戲”翻譯成語言，其實就是一個很流行的段子——狠抓就是開會，研究就是推諉，落實就是動嘴，檢查就是宴會，政績就是神吹，匯報就是摻水。

段子最大的特點之一是諷刺，但諷刺并非段子獨有的功能。漫畫、雜文、民諺等等都是諷刺現實的方式，而且在黨政機關、黨報黨刊中運用更多，其諷刺的尺度，可以成為段子的借鑒。

用漫畫講出自己的缺點

如同現在幾乎全民都在看段子一樣，曾經也有一個全民看漫畫、畫漫畫的時代。

十一屆三中全會以后，第一個把諷刺漫畫當成專門事業來做的，是人民日報。1979年1月，人民日報把出版漫畫增刊的計劃報送中宣部，報告規定這本漫畫刊物的內容包括：批判林彪、“四人幫”的流毒，批判封建主義、資本主義和修正主義；對社會生活中一切違背黨的原則，有礙實現“四個現代化”的非無產階級思想作風，給予善意的批評。

在此之前的1976年，當時的黨中央領導曾授意人民日報，把批判“四人幫”的漫畫編印成冊發送全國。不久，全國大小城鎮、邊遠基層，處處復制出大幅宣傳漫畫張貼、展覽。但當人民日報申請，將其中12幅比較精彩且無其它副作用的作品刊登在報紙上時，卻沒有獲得同意。

不過，這次申請就順利多了。3天后，時任中宣部部長胡耀邦就批準說：“同意你們辦這么一個副刊。”

據人民日報文藝部副主任英韜曾回憶稱，創刊一開始，這份名叫《諷刺與幽默》的小報即在廣大群眾生活中激起了巨大的波瀾，人們囿于10年政治思想生活的沉悶，通過這份批評性的刊物得到了感情上的宣泄和滿足。

“那時剛剛粉碎四人幫，大街上人們穿的衣服都一個樣，《諷刺與幽默》的創辦好像突然有人穿了一條連衣裙、喇叭褲，可以說點東西了。”參與《諷刺與幽默》早期工作的編輯回憶稱。

“由人民日報創辦《諷刺與幽默》，說明共產黨愿意有不同的語言，通過漫畫說自己的缺點。”一名人民日報的老編輯說。

除了漫畫，中央機關與黨報、黨刊的諷刺方式還有很多。

去年1月，人民日報摘登了公眾最反感官話套話，其中“1、取得階段性成果；2、高度重視；3、重要指示；4、親自指揮；5、親臨現場；6、在×××的領導下；7、我謹代表×××；8、在百忙中……”顯然有了段子化傾向。

更常見的形式是在報道、或者講話中列舉段子、民諺。2000年，新華社一篇報道中，就一口氣列舉了3個段子，諷刺不少領導干部下基層完全是“嚇基層”。

諷刺性的視頻也開始出現。與廉政漫畫同時出現在中央紀委網站上的，就有廉政視頻，其中不乏具有諷刺意味的。

從去年開始，中央紀委網站開辟“每月e題”欄目，邀請網友曬一曬各種現象。5月19日，中央紀委網站公布了“組織渙散紀律松弛”的8種現象，其中包括天馬行空、我行我素，不請示不報告；挑肥揀瘦、個人主義至上，跟組織討價還價等等。這未嘗不是一種新的諷刺方式。

諷刺的考量

相對于有些段子的無底線而言，黨政機關與黨報黨刊上的諷刺具有自己的原則。

浙江桐鄉作為文化部命名的“中國漫畫之鄉”之一，已經舉辦了三屆廉政漫畫大賽，近年的比賽在要求中新加了“貫徹落實中央‘八項規定精神”的要求。

而去年底，當時的中央紀委宣教室和中國美術家協會主辦“廉政漫畫征集活動”，在5000余幅作品中，選出了200幅以備刊登到中央紀委網站上。其選擇的標準就是“傳播正能量、鞭撻腐惡丑。”

邱縣漫畫創作的尺度可以說是這10個字最好的詮釋。

作為被王岐山批示的漫畫，傳遞“正能量”、對事不對人和拒絕低俗，是當地紀委確立的漫畫內容尺度原則。

“比如揭露、諷刺類的漫畫針對某種具體現象，但不具體到人，尤其是不能讓廉政漫畫成為個人泄私憤的工具。既不搞‘對號入座，但又讓人看完之后有所觸動，有所聯想，有所感悟。”邱縣紀委的主管領導說。

比如，落馬官員的情婦問題。當下落馬貪官的情色奢靡生活，總能吸引眾多圍觀者的目光，但中央紀委網站刊登的30幅漫畫中，沒有一幅是直接體現情色腐敗的，甚至沒有出現情婦等語言與畫面。

避免嘲弄、丑化等過激語言與畫面也是黨報、黨刊諷刺的原則。

曾有學者研究過人民日報2007年第一季度各個版面中的126幅漫畫，得出的結論是，從整體上看，人民日報新聞漫畫的基調比較平和，沒有嘲弄、丑化等過激畫面。雖然批評反對傾向占到42%，但是這些批評反對的態度多為善意批評。

在內容上看，這些諷刺的對象多集中在黨風黨紀上，尤其是“四風”上，沒有擴大化。

不管是中央紀委網站的漫畫、視頻還是每月e題，主要都是反映基層的事，大部分諷刺作品是針對不良之風。這符合廉政文化的教育監督功能，與廉政文化倡行廉潔、揭批貪腐的價值取向一致，紀委就是對不良現象的監督、查處。

并不常討人喜歡

有一年“兩會”，時任國務院總理朱镕基曾經拿諷刺漫畫描述的事件來批評官場不正之風。“當時總理沒有具體提到發表在哪一家刊物上，工作人員找了一天一夜，終于發現原來發表在《諷刺與幽默》上。”《諷刺與幽默》的編輯說。

只是，諷刺并不常討人喜歡。人民日報（海外版）曾經發表過一幅漫畫，諷刺官場“吃拿卡要”，漫畫虛構了一位“白書記”，表現腐敗官員白戴手表、白穿衣服、白用電器。人民日報的編輯稱，當時某地一主要領導剛好姓白，就把自己“對號入座”了，很不高興。

邱縣漫畫也曾遇到過類似的事。有人曾畫過一個電工不好的事情，結果這個電工和所在村的村支書找上門鬧個沒完。

還曾有一幅漫畫直擊某個行業的不正之風，但相關部門直接找到漫畫作者表態：“這問題我們馬上改，求你們趕快把漫畫撤了吧。以后有什么事你們直接找我們反映就可以，別再畫漫畫諷刺我們了。”

因此，諷刺性的內容，尤其是諷刺時政的并不多見。

人民日報2007年第一季度的新聞漫畫所體現出的態度傾向，以反對批評居多，占42%；其次是建議提醒和歌頌稱贊，分別為19%和18%。

雖然反對批評傾向的漫畫居多，但是從整體情況看，持反對批評和諷刺揶揄態度的新聞漫畫總數和持其他各種態度的新聞漫畫的總和基本持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