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巧捧
“俺爸反腐這些年,咱家得少掙多少錢?”5月8日,安徽靈璧街頭,湯尊的兩個兒子各騎著一輛電三輪并行,二兒子跟大哥談著家事。
舉報湯圩村干部經濟問題14年來,今年75歲的湯尊對自己的處境頗為淡然,他表示,年紀也大了,土地要回來后租了出去,夠生活費了,現在就是要專心將反腐進行到底。
廉政瞭望記者發現,湯尊10多年反腐背后,有兩重背景始終伴隨:一個是湯圩村干部的“政治舞臺”之爭;一個是靈璧縣紀委當年案件調查組的分歧。
七旬老人專職反腐
1984年,湯尊全家從湯圩村搬到靈璧縣城開飯店,成為當地電視臺報道的農民進城第一家。1999年回村要地以前,湯尊在外地開有一家手工麻元廠,雇有工人20多名。
2000年開始反映村財務問題以后,沒有了收入還搭錢“上訪”,家里經濟條件越來越差。湯尊卻說不怕損失,要追究到底。
雖然在外闖蕩多年,但湯家人的戶口一直在村上。
1995年秋,村里調整土地,湯尊偶然聽說后,派大兒子回村。當時村干部說,把他家的地暫時放進村機動地里,待他們回村時再重新分給他家。湯尊同意了。
1999年,湯尊回到家鄉索要自家的土地。不料,土地已經被分給其他家庭,要地遭遇村干部推諉。
另一方面,湯尊從村民湯敬米等人處,了解到村財務的混亂情況。于是他一邊反映自己的土地問題,一邊開始與湯敬米等人聯名,向各級部門反映,要求清查村賬。
為了要回自己家的土地,湯尊最終訴諸法庭,告贏了同組其余28戶,拿回了屬于自己的土地。
另一方面,舉報村干部財務問題,也取得了階段性勝利。2003年11月7日,經向陽鄉政府同意,湯圩村成立了以村民湯敬米為組長,湯尊參與的5人清賬小組。多名成員介紹,當年村里沒有錢付清賬費用,讓湯尊先墊付,說好以后從查出的腐敗款里補。
縣紀委指派時任監察局副局長朱長樓領導清賬小組,縣紀委工作人員尹明華協助。
清賬至2004年4月結束。5月,湯圩村時任支書湯池連、出納會計馬坤、文書張升謀被“兩規”,由縣紀委常委李學勤擔任“兩規”組組長。
同年8月初,湯圩村8名村官被縣紀委開除黨籍,一人被撤銷職務,涉及多屆村委。
湯尊和湯敬米認為,這至少算是一個階段性勝利。但此前湯尊為清賬墊付的錢無人理會,加之認為對村干部的涉貪金額認定有保留,處分過輕,湯尊10年來繼續上訪,要求復查,同時反映李學勤瀆職和包庇。
期間,“戰友”湯敬米退出舉報陣營。湯敬米對廉政瞭望記者表示,雖然不認同處理結果,但為了生計,選擇了去打工。
湯尊可以在不看任何資料的情況下,清楚復述這10年他向哪些部門反映過多少次:從2004年至今,先后找過宿州市紀委58次,安徽省紀委12次,中央紀委5次,還有各級檢察院多次。他說:“我干什么沒有半途而廢的。”
期間,湯尊還成功舉報了上任村支書湯義昌。發現湯義昌經濟問題后,據湯尊稱,多次當面勸湯義昌自首未果后,于2011年和湯學智等人聯名舉報湯義昌。湯義昌案目前已進入二審。
湯學智和湯尊認為,2004年清賬后查出的歷屆村干部沒有受到應有的處分,因此沒有起到足夠的警示作用,才導致后面湯義昌的犯罪金額更超前任。
湯尊的專職舉報,如今得到家人堅決的支持。二兒子說,本來老爸年紀大了,也想讓他安享晚年,但在找回自己家土地的過程中,遭遇干部各種推諉,兄弟二人感到非常氣憤,漸漸地也開始支持老爸反腐。
“舉報村”的“政治舞臺”
1995年至2003年的18年間,湯圩村先后6任村支書受到處分:5名被開除黨籍,1名被免職。算上其他受到處分的村干部,共計十多人。
這一數據背后,是湯圩村自上世紀80年代以來,圍繞村干部職位的明爭暗斗。
參與這一類斗爭的村民討論起來,甚至會用“湯圩村的政治舞臺”這一說法。
據知情人湯學智介紹,湯圩村不同宗派之間,每逢換屆選舉,私下活動頻繁,互相請客拉票。一旦村支書、村主任人選落定,往往會受到其他落選派系的聯合抵制,甚至舉報。
幾個派系的核心人物往往都是曾經擔任過村干部的村民,用湯學智的話來說,“嘗過當村官的甜頭”。參與者中,往往還有一些自認為受到村干部不公對待的村民。
湯學智介紹,2004年前,派系之間直接上訪舉報并要求調查經濟問題的不多,落選派系的做法,主要以搗亂、不配合工作為主。
2004年縣紀委的查處結果表明,此前多屆村委會成員存在經濟問題,并且前后利益交錯。這也許可以視為此前舉報較少的原因之一 ——避免引火燒身。
2005年至2013年,湯義昌連續任村支部書記8年,他被認為會打點各方關系,其他派系多年沒能拉其下馬。最終在湯尊、湯學智等10多人的連續舉報下湯義昌被查處,并成為湯圩村歷年村支書中一審被判處實刑的第一人。
知情人說,目前的舉報者中,曾擔任村干部現在站出來舉報的,往往是失去了重登湯圩村政治舞臺資格的人選。
參與舉報馬坤、湯池連等人的湯敬米,曾在1988年至1991年擔任村支書,1992年被靈璧縣紀委開除黨籍,理由是挪用公款和鋪張浪費。湯敬米認為自己遭人陷害,至今仍在申訴。參與舉報湯義昌的湯學智,曾在1996年至1998年擔任村主任,因有人舉報其超生而黯然離職。
即使離開了湯圩村的政治舞臺,他們仍然關注這個中心,并樂于在村支書人選上有所作為。
湯敬米稱,他曾經推薦湯池連任村支書;湯學智則和另外一人聯名推薦過湯義昌擔任支書。吊詭的是,后來他們都成為舉報后者的先鋒。
他們聲稱自己出于看不慣而進行單純的反腐,但也不諱言,他們彼時的舉報對象,也曾經在自己任職時,給自己搗過亂。
湯尊先后參與了這兩次舉報。湯學智向記者表示:湯老的參與不涉及派系斗爭。湯尊對此解釋:我都這么大年紀了,不想當、也當不了村干部。
只是湯尊的連續舉報,先后與其他人的舉報走到一起。有人因此認為他的反腐行為有被利用之嫌。
對此,湯尊二兒子反駁:“我爸就那么沒腦子,被人利用?”
在舉報過程中,舉報人聲稱受到過多種打擊和威脅。
湯尊被人打過悶棍,家門口被放過三個花圈,樓道里有時被貼滿威脅紙條。搞笑的是,家里先后被砸進過幾百塊磚頭,大部分被他們壘墻用掉了。
和湯尊一起舉報上任村支書的湯學智,去年秋天回村收玉米時,他的小車被人砸了玻璃。
湯敬米舉報后被人重傷頭部,涉案村支書因此被判3年有期徒刑,緩期5年。
對于如此村況,湯學智也有另一種看法:“表面平靜的村,說不定還不如我們這種‘搗亂村。‘搗亂的過程實際上會把村財務上的問題早一點暴露出來,避免發展成更大的腐敗。”
同時湯學智也表示,參與舉報時沒有考慮到道路如此艱難,如果知道這樣,當初肯定不會出來舉報。他說:“沒有湯老這樣的境界。”
官方查案爭議
5月8日,廉政瞭望記者見到湯尊時,他說剛去找了縣委書記,但沒有見到。湯尊想讓縣委書記給簽字,讓繼續查辦湯圩村的案子。此前幾天,他還給市紀委打了電話。
對湯尊要求重查湯圩村清賬案,靈璧縣紀委書記趙明對廉政瞭望記者表示不愿回應,只說湯尊的事不想再談,關于湯圩村當年清賬一案,沒有問題。
湯尊手里有當初查賬時關于馬坤等人的部分經濟賬本,還有一份關于馬坤問題的初核報告,并稱當年曾在紀委有關領導的同意下,花3天時間將最終的調查報告反復看了6遍。
據湯尊說,調查報告顯示,馬坤退回金額數萬元,被處分的9人共退還款項11萬多元,但這些沒有反映在處分決定里。處分決定里只認定馬坤侵占公款5888元,湯池連貪污危房改造資金5000元。湯尊說,還有一些舉報事項沒有調查。
湯尊的主張得到當時清賬組組長朱長樓支持。案件初核后期,朱長樓因病住院。在他住院期間,有人撰寫了初核報告,并冒充他簽了名。這一點記者在李學勤處也得到了印證。
朱長樓表示基本認可初核報告現有內容,但如果當初沒有他的簽字,調查結束得不會這么倉促。
時隔多年,紀委現任領導和當年參與辦案人員,拒絕談及細節。
當年參與此案的“兩規”組組長、紀委常委李學勤對廉政瞭望記者表示,自己辦案都是以事實為依據,以法律為準繩,對得起自己這份職業。
李還強調,這只是初核報告,最終還要以調查報告為準,而調查報告按照規定不能隨便出示。
朱長樓提到,湯圩村清賬調查中,在討論一筆8000多元的認定問題時,自己一人意見抗不過另外3人。
這讓李學勤憶起當時的場景,當時有紀委書記李傳英、朱長樓、李學勤和尹明華。李學勤向記者比劃著回憶4個人坐的位置,說經過反復研究,朱長樓之外的3人意見一致,認為這一筆錢不應認定。
李學勤稱:整個案件怎么定性,給予什么樣的處分,是經過了集體研究,報審理室核查,才最終定性的。
對于湯尊舉報自己包庇湯圩村清賬案件,李學勤提出,當初湯尊等人主要舉報時任村委會幾名成員,而紀委在辦案中先后發現前幾任村干部的經濟問題,并給予9人相應處分,這一處理結果,遠超舉報人當初的舉報范圍。他介紹,2006年靈壁縣紀委副書記、監察局長張吉標參評全省及全國紀檢監察系統先進工作者時,該案還作為成績被寫進推薦材料里。
對“關于馬坤有關問題的初核報告”和馬尊掌握的調查報告信息,李學勤拒絕置評,表示:“這些資料是有保密規定的,舉報人是怎么得到的?是誰違反規定拿給舉報人的?這耐人尋味。”
大部分時候,湯尊描述事情注重引用政策和依據,表述冷靜。但在外人看來也有一些固執。不過,湯尊繼續追查的決心絲毫未減。談到國家信訪局出臺規定,要求信訪件在60日內辦結,越級上訪將不再受理,湯尊認為這對自己是一大利好消息,他說,現在規定了地方上兩個月內必須答復,“這是好事”。(應采訪對象要求,湯學智為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