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律人的底線

羽戈

對于什么樣的律師是最好的，我想還沒有統一的標準，律師界乃至法律界沒有上限，只有底線。說到底線，我們不妨來談談另一個問題：中國需要什么樣的法律人？答案其實很簡單：中國需要堅守法律的法律人。

倘不堅守法律，法律人還是法律人嗎？反觀現實，身為法律人而不堅守法律的，還真不少；相反，一些法律人，為了堅守法律，則要承擔被冷落、被邊緣、甚至被逐出法治疆場的代價。堅守法律，固然是法律人的本分，而如今，卻連盡本分都成為一個問題。有時，法律人盡到了本分，譬如還一個冤案以公正判決，竟迎來舉國歡騰，被視為一種榮耀，還要論功授獎。在我看來，這似乎有悖常理。

當本分的水位在上升，法治的河床便在下沉。堅守法律，對一些法律人而言是本分，是底線，對另一些法律人而言，不啻是高貴的上限，縱其數十年法律生涯，都無法抵達。當前者遭遇后者，便鑄成了悲劇。

我的一個大學同學，畢業十年，做法官不成，做律師不成，如今在銀行做法務。滿腹經綸，用于合同審核，好在他不覺委屈，反而心安。

原來他在家鄉法院兩年，發現從政法大學學習的知識，在此全無用武之地。他的直接領導，連刑法的罪名都會混淆，卻常常修改他依法作出的判決，還譏嘲他紙上談兵，不知變通。律師三年，一無所成，他自己總結道，一不擅長勾兌，二不擅長炒作，只知堅持法理，固執己見，不僅被法官警告，有時反遭當事人搶白，甚至中途要求解除委托。

他感嘆自己是一個失敗者。我安慰道：你是一個失敗的法律人，卻是一個成功的人。轉念一想，我的話還是有問題，于是解釋：你是一個成功的法律人，只是你的成功，被世俗視為失敗而已。

他的性情，的確不夠圓通。十年過去，老友依舊是書生。堅守法律，也許要注意方法、分寸，然而，縱使偏激、極端，根基卻不可動搖。這是法律人的立身之道，立身一敗，萬事瓦裂。他以一直以來堅守的底線，挑戰一些法律人的上限，這樣的失敗，愈發印證了堅守法律的可貴。

他不是理想的法律人，卻對得起法律人的身份。他不是法律人的標桿，卻可作為法律人的基石。

我在上大學那會兒，常為一些宏大的詞語而慷慨激昂、熱血沸騰，如“正義”、“公平”、“使命感”云云，它們都是法律人身上最光輝的標簽。倘若那時問我：中國需要什么樣的法律人？我必定回答：需要追求正義、主持公道的法律人，更需要推動中國轉型的法律人！如今，我想，最好先做好一點：堅守法律。

也許這樣的回答，缺乏激情和光芒，缺乏能使人心潮澎湃的力量。然而這正是我的心聲，也折射了我的心態。如今見到一些宏大的概念和敘事，不由退避三舍，甚至心生恐慌。我不愿談使命，只想說底線，不愿談夢想，只想說本分。

竊以為，確立了堅守法律的地基，在此之上的爭論，不妨求同存異，各行其是。千人豈止一面，律師豈止一種，技術派也好，藝術派也罷，代理商業案件也好，代理政治案件也罷，并不必然沖突，何必厚此薄彼，視對方為仇讎。

我想起了15年前蘇力先生，曾經引用的霍姆斯大法官的一段話：“我知道我不是上帝，因此，當人們要做一些我從憲法中找不到任何東西明確禁止他們這樣做的事時，我就說，不論自己是否喜歡，讓他們折騰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