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曉娜
河南律師王磊右手的虎口上方,仍留著一個三角形印痕。痕跡最深的,是人的一顆上尖牙所咬。王磊說,這是官員司海軍給他留下的終生印記。
2013年11月29日上午,王磊受托前往鄭州市食藥監局高新分局,查詢河南工大第三餐廳的《餐飲許可證》等登記信息。期間,王磊與分局食藥監督所長司海軍發生爭執和沖突,后被警察勸離。
事情并未結束。10天后,王磊在微博上披露“被官員咬”詳情,引發網友跟帖“狂歡”,隨即又引爆了另一場爭議。
“大老爺們被官員咬,很丟人”
提起被咬事件,王磊至今仍覺詭異。事發時,委托人周萬重留在一樓等候,他獨自進了司海軍辦公室。
王磊回憶,他一進門說想查河南工大第三餐廳有沒有餐飲許可證,司海軍就說:“不行。”
“我給他看律師證,他不看,要看身份證。”王磊于是出示身份證。
期間,司抄起電話,向一名吳姓律師咨詢,問公民或律師拿身份證是不是可以查餐飲許可證,并說王磊沒有委托書。
王磊忍不住插話:“我有公函,也有委托書。”放下電話,司海軍要求王磊去門口登記、讓他出示身份證、執業證、公函、委托書等并復印,兩人發生口角。
“先讓我‘出去,又說‘叫樓下保安上來,讓他滾蛋。”王磊說,“滾蛋”很刺耳,讓他先愣了一下,隨即下意識地回應:“你才滾蛋呢!”
自此,雙方爭執激化,王磊說,司海軍抓起他放在辦公桌上的包,準備往門外扔。
戲劇性的一幕發生了,“我試圖保護包,他的幾個同事也過來撕扯。邊撕扯我邊退,雙手還是護住了包,這時司海軍在我右手背上咬了一口,流血了。”
幾番爭執后,王磊說,當他退坐在沙發上時,司海軍開始在走廊放錄音。“我才知道,他全程錄音了。”
接警派出所長趙峰為雙方做完筆錄后,王磊離開分局。見手上血流得厲害,他去當地醫院做了包扎,醫生得知他被人咬后告誡:“人咬人也屬動物咬傷,要打破傷風和狂犬疫苗,不打的話,丙肝、艾滋病等都可能染上。”(后也有專業人士稱,一般情況并不需要打,除非咬人者攜帶狂犬病毒。)
王磊說,第一次做筆錄時,他沒好意思說被人咬。聽完醫生的話,他嚇壞了,注射疫苗后,他當即給派出所長打電話,要求再做筆錄和司法鑒定,但做鑒定的要求被拒絕。
“我一個大老爺們,被咬很丟人。”王磊稱本來不想讓更多人知曉,但隨后聽說司海軍在找他。他氣憤地將被咬及打狂犬疫苗的經過寫成文字發上微博,并配上用手機拍的受傷、包扎的4張照片,一股腦發到了網上。
“報告法庭,有人威脅我”
“查詢信息登記,被藥監局官員咬傷。先拒絕查詢,后額外要求刁難,稍做申辯,一讓人‘出去,二‘叫底下保安上來,叫他滾蛋!三抓包扔包,四咬人。夠蠻橫,就這么落實群教活動?”
配圖微博一發,當地炸開了鍋,網友跟帖留言、嬉笑怒罵,不亦樂乎。另一邊,“很受傷”的司海軍已經開始著手搜集相關證據,還對王磊微博頁面及網友評論進行公證。
“我根本沒咬他,他是在利用網友炒作;打狂犬疫苗,是在制造噱頭,辱罵我是狗,這是對藥監局形象的極大損害。”司海軍說。
2014年春節前,司海軍向鄭州高新區法院提起名譽權訴訟。3月17日的庭審進行了4個多小時。“咬人官員將被咬者告上法庭”,吸引了律師、網友等近100人旁聽。
法庭上,主要圍繞錄音是否屬實,咬沒咬人、司海軍的名譽權是否被侵犯展開辯論。
庭審中,司海軍出示了兩段錄音,這令王磊感到詫異。因為事發時,王磊和派出所長趙峰都聽了錄音,只有一段。
“這個錄音明顯經過剪輯加工,有些語句混亂。他把‘叫保安上來讓他滾蛋的話給刪了。”還有一段,錄音中司海軍說:“出去,出去。”王磊回答說:“你才滾蛋呢。”從邏輯上可以聽出司海軍先說了“滾蛋”,錄音中卻無此內容。
對于咬人,司海軍堅決否認,其同事張松梅和王珂等則表示,沒看清。
吊詭的是,王磊當時的委托人周萬重出庭作證說,王磊沒有被咬。但事發當日的筆錄中,周卻說,趕到辦公室后,看到“王磊坐在沙發上手背有血”。如此反復,讓王磊不能接受。
后來,王磊稱他了解到,周萬重變臉,是因為司海軍剛剛罰了與周有沖突的河南工大第三餐廳20萬元。“他們有利害沖突。”
法庭上,司海軍還對王磊提出質疑:“事發10天后才自曝‘被咬,是不是策劃需要時間?”王磊稱,他發現情況嚴重后,已向警方補充了自己被咬傷的信息。其律師常伯陽認為,王磊當庭提供的去醫院包扎、打疫苗、做筆錄的過程,形成了完整的證據鏈。
“官員履職中,刁難、耍官僚作風,咬人,違法行政,這是職務行為,也是公眾事件,應當接受公眾監督,把民眾批評歸結為名譽受損,匪夷所思。”常伯陽說。
庭審中還有小插曲,熱心網友劉地偉從外地趕來旁聽時,旁聽席已沒有座位,法庭安排他坐在了司海軍對面。庭審期間,他向司海軍做了個手握拳頭的動作,司看到后馬上舉手:“報告法庭,有人威脅我。”
尷尬的“調查”與“維權”
庭審前,當事雙方還分別經歷了“調查”和“維權”,但二人都對結果有無奈之感。
在“官員咬傷律師”微博發出次日,市食藥監局就組成5人調查組,由紀委書記帶隊,成員包括紀檢、法制、稽查等部門。很快,該局以鄭食藥監紀[2013]1號文件下發了《關于給予司海軍警示談話的通報》(2013年12月紀委才出1號文件,也引發了網友吐槽)。
通報中表明,該事件中,司海軍接待來人來訪,缺少耐心熱情的工作態度;頭腦不冷靜,說話不文明;辦事不沉穩,動作粗魯。司海軍在整個事件中雖沒有“咬人”,但也負有很大責任。對其警示談話一次,在系統內通報批評。
對王磊是否被咬傷, 第一時間接警的趙峰稱,他第一次筆錄并沒說被咬傷。但王磊卻質疑其跨所辦案。“中間隔了兩個所,如果撥打110,接警的不該是這個派出所,而是具有管轄權的梧桐街派出所。”
調查組成員則表示,他們找了在場多人進行核實,司海軍說沒有咬,同事說“沒看到”或“沒注意到”。由于未聽取另一方王磊的意見,此次調查引發了質疑。
提起同事們對該事件的看法,市局有人一笑而過。“我們市局幾次開會,領導都不點名說了這個事,大家都知道說的是誰,局領導的意思是讓大家‘引以為戒。”
另一邊,認為執業時權益受損的王磊,也向鄭州市司法局遞交了說明,材料已轉到該局律師維權委員會。委員會主任劉海威表示,他們已派人去對方單位溝通,現在正等待判決結果,至于如何替王磊維權,劉海威稱,目前還沒有其他舉措。
“把舊的權力運作模式曬出來”
開庭過后,當事人的生活又回到了原先的模樣。
雖受到警告處分,司海軍仍在原來工作崗位上。他婉拒了采訪:“不多說了,等法院的判決吧。”但在微博上,他回應稱,搶包是為了看王磊的證件,之所以偷偷錄音,是因為王磊出言不遜,害怕被他投訴而說不清。”
如今,王磊仍在代理案件,并在微博上關注浙江食藥監局原局長黃萌受賄案一審。對司海軍的說法,他認為,自己出示了10多張照片,傷痕符合人咬的特征,證據“清晰無誤,令人信服”。而司海軍的證據就是3個字:“我沒咬”,其他的證據都是利害關系人,如同事、管理對象作的“情況說明”、“事情經過”。
目前,該案仍未宣判。但業內人士認為,正因為此,該案可能性和內涵才更豐富,更具探討價值。
對司海軍用起訴方式維權,業內人士普遍給予肯定。有人感慨:官員起訴律師有一定風險,但把原來的權力運作模式曬出來,是一種進步。“總比暗箱操作打擊壓制律師好很多。如果王磊敗訴,一些原先對不實輿論深為恐懼、困擾的官員,就會紛紛效仿,維權。”
內部人士也表示,不論名譽案結局如何,司海軍在接待來訪時的錯誤都是嚴重的,這實質是公民對官員的監督與官員自恃公權力而傲慢之間的沖突。“政府必須從舊的管理模式中轉變過來,加快轉變速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