柿花粽

宋殿儒

前天母親打來電話說，今年的柿花開得格外的稠密，到端午節(jié)做些柿花粽讓娃們嘗嘗。母親的一聲柿花，忽然就把我引向了柿花一樣苦而甘甜的多味童年……

柿花是一種在文人騷客中很少提及的一種花兒，她樸素平實，就像她的樣子一樣，即使把花開得香飄十里，也總是將自己嬌羞而甜蜜的樣子深藏在柿子的綠萼之中。然而，無論她的花朵藏得有多深，總是躲不過我們娃兒們那些饞涎口水的眼睛。

記得，當年的家鄉(xiāng)，田野山崗，到處都長著高大粗壯的柿子樹。每到五月中旬，村子周圍的空氣里就會蕩漾著柿花的濃濃甜香。野蜜蜂會像交響樂一樣，整日地圍著柿樹“嗡嗡嗡”地歌唱。往往這個時候，也正是大人們抓革命促生產的初夏中耕播種的時候，所以基本沒有人來管我們這些娃兒們。我們只要一放學，第一件事就是結團奔向柿子樹下，去撿拾那些已從柿子樹上落下來的柿花吃。

柿花，剛盛開時，是深藏在碩大的綠色花萼中的，我們娃兒們常常仰著小臉去看柿花的樣子，往往是只能偶爾看到一樹星星一樣的黃。有時候為了看清柿花的樣子，也會千方百計地爬上柿樹，去折枝看花。如果撥開柿花周邊的花萼，花兒的樣子就會暴露在眼前。家鄉(xiāng)人叫柿花的另一個名字是“蜜蜜罐兒”。因為柿花的樣子就像一個裝滿蜜糖的罐兒，是一種很少見的四方大肚罐兒樣的形狀。在“花罐”的中心，有幾絲花蕊悄悄地探出頭來，如果你將柿花的口兒對著鼻子去聞，馬上就有一股蜜甜的味道襲來。柿花肚里深藏著很甜的蜜糖，那些采蜜的野蜂，會小心地爬到柿花罐兒的肚里采蜜。

柿花蜜在當年可是很金貴的蜜糖。我們的童年是一個物資緊缺的年代，平常人家是買不到白糖的。所以當年鄉(xiāng)親們每年吃甜食，包粽子總是拿柿花蜜和柿花來入甜味的。柿花蜜及柿花和糯米做出來的粽子，格外的香甜，是當年我們娃兒們最最喜愛吃的一種粽子。

柿花又是一種懷揣偉大母愛“帶蜜落英”的花兒。當她把全部精脈都奉獻給自己孕育的柿子果兒的時候，就會變成異常憔悴、干癟難看的落花離開枝頭，在風中飄然下落。柿花落到地上后，就沒有了之前的那些苦澀，而且會變得格外的甜香，且回味悠長。柿花飄落，一般都在臨近端午時節(jié)，這時候，也正是我們娃兒們采集柿花、享用柿花蜜的大好時候。我們會利用放學機會，來到柿樹下邊，揀吃柿花，吃飽后就把大量的柿花收集起來回家交給母親，讓母親在端午節(jié)去做柿花粽子和柿花饃饃。

母親在做柿花粽子的時候，會先將曬干的柿花揉得細碎，然后和泡好的糯米攪拌到一塊兒，再添加些花生大棗，然后再用家鄉(xiāng)河邊竹園里的新筍葉兒包成粽子，放鍋里煮熟，這就成了甜美的柿花粽子了。柿花粽子呈咖啡色，吃起來，味道很接近咖啡，甜香中略微有些苦苦的悠長味兒。

母親說，柿花有消脹、消炎、敗火，抑制頭暈目眩等功效，是當年醫(yī)療條件較差的鄉(xiāng)村的一味藥膳。所以，每年的端午節(jié)各家各戶都要設法包一些柿花粽子。

可是，后來隨著農村經濟發(fā)展，眾多老齡柿樹因蔭歇了田地就逐漸被砍伐。而新的柿樹又正處于“冷淡繁育期”，所以慢慢地造成家鄉(xiāng)的田野上很少能看見當年的柿子風采了。即使哪里的田埂上還搖搖晃晃地生長著柿子樹，但那些孤冷寥落的面相再也不能浩蕩起柿花的飄香了啊……

好在，我母親一直還在責任田里護理著幾棵百年樹齡的柿樹。前些年，鄉(xiāng)親們都勸母親說，那么大的柿樹，至少蔭歇你二畝田地不長莊稼，每年最少要少打幾百斤糧食，還是把它砍了吧?？墒悄赣H說，柿樹是前人栽樹后人才能吃果的啊，它們沒有幾十年的生長，就不會結出滿樹燈籠一樣的柿子。再說，沒了柿樹，我城里的兒女孫兒們每年的端午節(jié)，咋還能吃到我做的柿花粽子呢？就這樣，母親為了我們能吃到柿花粽子，硬生生地將自己田里的老柿樹給“寵養(yǎng)”了下來。

去年，村里有人去給母親商量，要母親做些柿花粽子賣給他。這樣一來，鄉(xiāng)親們就看到了柿子樹的經濟前景，因而今年春季，就開始有人栽植柿樹了。

我想，母親的柿花粽子也許就是搶救柿子樹、重新大放當年柿樹風采的一個契機。如果利用現(xiàn)代的科學栽植技術，我堅信花不了幾年功夫，每年的五月，家鄉(xiāng)的田園山崗，就會再次蕩漾起柿花的迷人甜香。那時候，城里人也能吃到柿花粽子、享受到柿子蜜糖的美味兒了。

宋代文人黎廷瑞有一首七言絕句《田家》：“陌上青裙跣送茶，籬根白發(fā)臥看家。山禽不語檐陰轉，一樹輕風落柿花?！迸?，柿花，那甜美的鄉(xiāng)愁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