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坡

寧大清

曾有人說，山坡是太陽的皮膚。聽到這樣的句子，內心不由產生一種溫暖的感覺。只是說不清楚的是，這種溫暖，到底是太陽給予生活勞作在山坡上的人們的，還是山坡之上那些難忘的人事史烙在心靈深處飄散出來的。

山坡是童年的樂土。有事沒事，我們總會跑到山坡上玩耍。春天的山路邊，到處開滿了五顏六色的花，隨手從路邊折斷一根細竹枝，拔去每一小椏的尖部，然后摘下那些顏色各異的花插上去，這時的竹枝就變成了一枝五彩的插花。把這些竹枝做的花環戴在頭上，我們迎著微風向山上跑去，一路大呼小叫比誰更美、更香。夏日黃昏，我們會鉚足勁比賽爬到山頂，坐在高高聳起的大青石上，一邊愜意地享受涼爽山風輕撫，一邊用手搭起涼棚觀賞落日西斜的美景。此刻，山坡上悠閑吃草的牛羊幻化成一朵朵白云，山腳下無聲勞作的人們被夕陽鍍上了一層金光。自家屋子里，也許媽媽正做著噴香的米飯，因為一處兩處的屋頂上，淡淡炊煙正裊裊升起……此時的山坡，寧靜溫柔，大氣包容。

山坡烙下了難忘的記憶。我記得父母曾在這里辛勤勞作，他們春采茶葉，夏種芝麻，秋收玉米，冬播小麥。年復一年，風雨無阻。他們耕耘著坡地，也耕耘著時光與歲月。他們是坡地最勤勉的耕耘者，也是坡地最忠誠的守護者。山坡，給予他們生的希望與活力，給予他們以及他們的子女生的安穩和快樂。記得大學畢業前夕，班上同學準備出游，我就把他們帶到了這座父母日夜耕作的山坡上，我們一行十多人，在山坡上準備野炊，一起包餃子、煮餃子，一起唱歌、跳舞，玩得十分盡興。剛結婚時，我帶愛人來到這片山坡，一起拾掇這片山坡留給我的記憶。我陡然發現山坡的南邊竟然有一片蒼翠的楠竹林，竹林幽靜神秘。在山坡上看竹林，總覺得竹林里面隱藏著很多無法言說的故事。

難道這山坡除了收藏我們從小到大的生活點滴外，還有別的秘密嗎？聽老人們說，山坡能滋養人的精神。這片山坡的竹林里面曾經隱居著一位被貶的詩人，他才華橫溢，但沒有人欣賞他。后來，他遭受了人生的巨大變故，隱居在此，每天吟詩作賦，人竟然變得更加瀟灑起來。這讓我想到了很多古代的詩人，如屈原、陶潛、蘇東坡……

當年，蘇軾遭受“烏臺詩案”，死里逃生，最后被貶到黃州，生活極度困窘。在一位老朋友的幫助下，得到一塊撂荒的土地，蘇軾細植密耘，躬耕其中，自得其樂。蘇軾之號“東坡”即源于此。他曾經寫過一首《東坡》詩：雨洗東坡月色清，市人行盡野人行；莫嫌犖確坡頭路，自愛鏗然曳杖聲。

在遭受了人生的種種打擊后，蘇軾在山坡上找到了自己的靈魂歸宿。他像野人一樣，悠閑自在地漫步在雨后的山坡上，觀賞著清朗的月色美景，聆聽著自己拄的拐杖發的鏗然的聲音，嗅著山坡上氤氳的清新澄澈的氣味，他感到自己雖然失去很多，但在這山坡上，他收獲了一份超然曠達的人生情懷，完成了他人生中最重要的精神飛翔。蘇軾在這片山坡上的耕作——也許正是這種俯伏于地平凡甚至卑微的耕作，讓他實現了對彼時彼刻現實凄苦人生的審視與超越，這種飛翔，這種氣度與情懷，千百年來，影響著無數的華夏子民、炎黃子孫。這片山坡和竹林，因此在古今歷史中穿越，不僅給我們帶來了身的溫暖，而且能讓我們的精神在湛藍的天空飛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