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鐮
從2007年春天,我應邀參加了“昌吉歷史文化研討會”,在會上作了《絲綢之路與昌吉歷史文化》的講座,新疆昌吉回族自治州就成為我關注、向往的寶地。從人文地理、歷史文化、風土民情等幾個方面,昌吉展示出中國西部的勝境。
這次昌吉之行,使我終于攀登了向往已久的中國邊境的關注點——北塔山。在北塔山之戰的主戰場阿同鄂博,我俯視那條游牧民族通向綠洲文明的千年古道,我的身旁就是半個多世紀之前修筑的碉堡、隧道與戰壕。
此后,我曾四次來到北塔山,曾在北塔山學校為蒙古、哈薩克、回族等民族的農牧民子弟上過一節“雙語教學”課。作為“編外”的老師,我的哈薩克族學生江蘭、阿爾馬、畢萊克,為我引見了北塔山牧場的場部。他們的父母正在深山游牧,他們的宿舍有厚厚的被褥、潔凈的桌椅。太陽能與風能,為北塔山提供了用之不竭的雙重能源。與守衛北塔山邊防的官兵一同回憶1947年的“北塔山之戰”,使我感受到光榮與幸福。
關于昌吉歷史遺跡,奇臺疏勒古城與樓蘭古城齊名。樓蘭已經揚名世界一個多世紀,誰不知道樓蘭在世界講壇就失去了前排席位。而疏勒古城,則長期未能確定其所在。漢代名將耿恭憑借疏勒城,與西域各族民眾齊心合力捍衛絲綢之路的通暢,在中國正史(《二十四史》)中的《后漢書》,占了一整卷篇幅。我來到疏勒古城,正逢春耕,附近景色之美,無與倫比。我曾說:這里是我在中國西部所見的最美的地方,自然景觀、人文景觀、歷史遺存,三者共同構筑出華夏文明的經典境界。
在疏勒城遺址,人文景觀特別值得一提。除了從張騫通西域時起耕種了兩千年的豐饒農田,我牢記在心的一則見聞是:我們乘越野車前往江布拉克,途中見到一位中年婦女。我下車邀她乘車同行,她謝絕了我們的好意,并揚起了左手,原來她提著垃圾袋,正一路撿拾廢棄物,一路走向江布拉克。在我心目之中,她是江布拉克藍天、綠水、雪峰的“保護神”。
在北庭故城,在“第二個敦煌”——西大寺千佛洞,在三宮遺址、在色必口新發現的要塞……我們感受到美不勝收的時光。
關于昌吉的探索與發現,一個全新的境界是在“漢水泉”——與將軍戈壁共存的化石遺留地。我曾聽說:木壘一再出現蟒蛇(實際是蛇頸龍)的化石,特點是布滿了美麗的鱗甲。我們要一起去看看。離開縣城一路向北,歷盡艱辛,借助越野車經過五個小時,才到達那個地點。果然,在往返曲折的山溝,遍地是化石,但不是蟒蛇,而是植物,類似蕨類(比如蘇鐵樹)的化石。真是大開眼界,視野所及,遍布千形萬狀的古樹,簡直就是一個侏羅紀的植物園。特殊的是,許多化石植物,居然保存著原始生存狀態的色澤,那種紅色在現實生活之中難得一見。在這樣的狀態下,化石植物的種群如同還生長在史前時期。
返回縣城途中,大家都沉浸在“化石植物園”的境界。我們連夜趕回。一路上,月光普照,四野古樹叢生,在一處古胡楊的林地,我們下了車。在無邊天幕下,有漆黑的天山作屏障;耀眼透徹的月亮,是上天的賜予。古胡楊林旁流淌著清澈的泉水,在夢境降臨的時刻,如同進入了“明月出天山”的境界。夜景中,“明月出天山,蒼茫云海間。長風幾萬里,吹度玉門關”的詩句走出心扉。
往返途中,我們尋找的不僅是化石,而是昌吉回族自治州與自然融為一體的無比美好的自然景觀,是歷史文化與精神文明共生的境界。
昌吉州重要的歷史名人與文物古跡,徐學功故居與保境安民的“馬橋故城”遺址,都使人難忘。
徐學功是阿古柏入侵新疆時期,憑據“馬橋城”,聯合回族民軍保境安民的英雄。在此后,又阻擊了自伊犁侵入昌吉的沙俄侵略軍,使家鄉免遭戰火涂炭。我們專程重訪了“馬橋故城”的遺跡。這是新疆已經探明的面積最大的古城,等同于一個完整的村鎮,因穿城而過的馬橋河得名。前往古城途中,道路曲折,幾乎迷路。一處路邊的瓜農(來自河南駐馬店)主動為我們帶路,而且說什么也不要報酬。回到瓜地,我們買了西瓜,我切了一個,送給在路邊休息的幾個回族婦女與老人。他們帶了一個孩子,我問多大了,長輩們說:“一歲兩個月。”又接著說:“剛會說兩個詞:爸爸、媽媽。”咽下奶奶口對口喂的西瓜瓤,孩子看著我,突然脫口而出:“爺爺!”奶奶高興地說:“看!他會說第三個詞了!”孩子雖然小,但是對大人們的關愛有與生俱來、發自內心的感悟和需求。
通過此行,我認識到徐學功其人將是銜接昌吉歷史與未來的新話題,凝聚著不同民族改善民生、攜手走向未來的共同愿望,意義重大。
在昌吉回族自治州,與豐富的人文資源共存的歷史文化遺跡,不是這一篇文章能包容的。
吉木薩爾縣的三臺鎮,自古就是前往伊犁、烏魯木齊的驛路(國道)必經之處。三臺驛站,則是驛路起止點。據記載,紀曉嵐、林則徐、鄧廷楨等歷史名人都曾從三臺驛站路經。
以往路經三臺鎮時,我無意中獲悉,這里原來曾是聚斂人氣的區域,有寺廟、驛站、商會,還有一個神秘的“馬駒洞”,有一座“無量山”。然而眼下路經的三臺鎮,不但沒有新舊建筑,地勢也相對平整,一覽無余,沒有高山流水的景象。
然而查看昌吉州地方的《孚遠縣鄉土志》,有了令人振奮的發現。原來,在“鄉土志”附錄的地圖上,三臺這個地點,竟畫出一座古廟。
地圖上,用中國傳統畫法畫出的無量山山峰高聳、峰巒簇擁。但實地考察所見,所謂“山”,幾乎比籃球筐架高不了多少,也就等同于“黃土高坡”。我們登上“山”。在登山途中環顧,附近收獲之后的農田,帶來一脈放松感,所謂“無量山”與老三臺村相鄰,村民正在揚場。
到山頂,才改變了視覺帶來的印象,不但增添出“山”的氣勢,而且山頂面積比預期大,整個山都不是原生狀態,植被稀疏,小路依稀,顯然有“情況”。果然,在山頂發現了廢棄的建筑遺跡,而且遍地遺物。
看到這處古建筑群,叫我怦然心動。我大致用步幅估計了遺址的建筑面積,其中心位置顯然曾是一座氣勢宏大的殿堂。殘存的墻壁不過一兩尺高,仿佛與地面融為一體,不注意觀察,幾乎看不出來。大致巡視,可以看到建筑的殘磚斷瓦,還有比較精致的磚雕,其中一個竟然是“壽”字。只是粗淺地看一看,就可以認定,這個地點確實曾經有過壯觀的寺觀,始建年代不會太早,毀棄不會太晚,應該在十九世紀、二十世紀之交。
因為這個“無量山”的古建筑,首次出現在編寫于十九世紀末《孚遠縣鄉土志》附錄的地圖,它的歷史至少有三百年,與清全盛時期經營新疆同步。而且,“無量山”就位于貫通西部的驛路(國道)旁邊,是驛站的依托。那么,“無量山”古建筑群的“露面”,必定是下一步發現古代“驛站文化區”的起點,如同在色必口、三個泉等地方那樣。
在天山北坡的昌吉,名勝古跡難以勝數。除疏勒古城,清代糧倉、唐代古城、驛站、廟宇……比比皆是。
在昌吉市山區廟爾溝,新發現的觀音洞是一處奇跡。當地是哈薩克族定居的一處叫索爾巴斯陶的地方。我多次到廟爾溝考察,那個上下分離的神秘洞窟,那如同“門衛”一樣“峙立”山谷兩側,是兩叢茂盛的植物。植物不是天山本土所有,經植物學家鑒定,居然是兩叢古老的海棠。關于廟爾溝觀音洞,進一步的考察期待會有新的發現。
有一年秋天,我們重返觀音洞。在廟爾溝鎮的小廣場,一群孩子在等待開學。鈴聲響了,背上書包的孩子們笑語喧嘩,紛紛走向教室。只有一個頂多兩歲的男孩子,認真地背著描畫著巧虎的書包(這種書包,我那與他一樣大的孫女視同珍寶),不知該走向何處。書包挺重,大約是哥哥或姐姐忘記的,他有些難負重物似的,但依然不怕栽倒,朝一間即將關門的教室跑去,一個姐姐正因為忘記帶書包,在接受老師的批評。看見步履艱難的弟弟,姐姐向他奔來……
在天山腳下,不但發現了“觀音故里”的實證,還見到感人的人文狀況:各民族的孩子,自幼就向往學習,同一節課,同一間教室,是各族學生共同的起點。從這里,一步步走向新的理想境界。
昌吉回族自治州六十年慶典即將來臨之際,我回憶起在昌吉不同民族之間經歷的幾件事。
在奇臺,我們到正在修復之中的古城參觀。有一個回族小姑娘家住在附近,仿佛在等候什么人,懷里抱著一只溫順的小貓,迎著我們走來。她認真地問:“你們是為它來的嗎?”當然不是。小姑娘說,這是一只自己跑到她家窗下的貓,一位老奶奶在到處找它。“我見到了,想把它還給奶奶,可它不愿意離開我,我……也舍不得。”
過幾天,我們又見到了小姑娘,她主動告訴我們:“貓已經還給奶奶了,沒有它,奶奶相當傷心。我也想它。可沒有它,奶奶太寂寞了。”說著,小姑娘流出了眼淚。這可愛的小姑娘告訴我們的是:什么叫“愛”!有愛在心中,可以化解寂寞,帶來歡樂。
還有一次,即將返回北京。臨行,在奇臺賓館門前見到了叫我感動不已的一幕:
我走出賓館大門,一個坐在門前與父親一起曬太陽的維吾爾族男孩,也就是兩歲上下,居然特意為我們去推開旋轉門。這大概是他在這兒休閑,常見到的大人之間的善意行動,不用教就會了。我們出了門,在共同下臺階時,他不敢下,向我伸出了小手,我趕忙握住,抱他下了兩級臺階。此刻,望著孩子,我想到了兩句話“請伸出你的手”,“請握住我的手”。
什么叫做友愛、互助,孩子不用專門學,便牢記在心中!
從昌吉市前往吉木薩爾縣,最使我難忘的經歷,是在五彩灣參觀準東煤田的展館。走出內容豐富的展館,才能體會到先進的科技對新疆以至西部的未來有怎樣的重大意義;認識到豐富的資源對開發西部、使中華民族自立于世界民族之林,具有決定性的作用。立體展示的展廳,將歷史文化與美好未來融為一體,使人振奮,令人向往。而走進吉木薩爾縣精心構筑的“天地園”,則出現了我們如同來到宇宙空間,與外星人在進行交流的感覺。
在木壘縣城,參觀了哈薩克族刺繡一條街。我得到了一幅刺繡,我請刺繡的哈薩克族姑娘用漢語、哈薩克語分別簽了名字,留作紀念。木壘的富民工程為農民修建的蔬菜大棚,非常實用,邁出改善民生的第一步。木壘的色必口古驛站,再現出另外一種模式的驛站文化區,有保護交通的設施,有驛站遺址,有牧民依附驛站的轉場棚圈,有林則徐路經的“驛站文化區”。當地政府精心構筑的烏孜別克鄉的牧民安居工程,使我們相攜走進民族大同時代。這便是現實生活之中“現代文化引領”的實例。
昌吉回族自治州是新疆和諧自強的典范,回族、漢族、維吾爾族、哈薩克族、蒙古族、俄羅斯族、烏孜別克族等民族共聚一方,多色彩、多民族的歷史文化則是它起跳的平臺,“熱愛偉大祖國,建設美好家園”得到完美落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