服從不一定是美德

張榮偉

2014年4月16日，載有300多名中學生的韓國歲月號客輪在行駛過程中發生嚴重傾斜。據報道，當時只要跳船就能獲救，可危急關頭，大多數學生按照船方指示留在了船艙中，最終與客輪一同沉沒；而那些沒聽到指令或者無視指令的人，包括一些私自到甲板上抽煙的淘氣學生，反而得救了。

“聽話的孩子失蹤了，不聽話的孩子回來了。”事故發生后，韓國社會各界開始反思“服從文化”：孩子到底要不要聽大人的話？孩子究竟是聽話好還是不聽話好？以后遇事還要不要服從權威的指引？

在危急時刻，中學生一念之間選擇“服從”，我們不該妄加指責。要知道，當時廣播里一直要求他們“原地勿動”，況且在海難發生時，聽從專業人員指揮也是國際通行的慣例。所以，這不是一個服從或者不從的問題，而是有沒有明確的自我保護意識，有沒有時間去觀察、思考和判斷的問題。如果時間可以倒流，我們會說：自己的生命自己守護，自己的頭腦自己做主！

但是，我們的確有必要對“服從文化”進行反思。

反思“服從文化”應該是一個尋找自我和認識他人的過程。就個人尊嚴和生命主體性而言，不管是服從還是不從，都應該是自主、自愿的自由行動。你可以從眾，也可以特立獨行，但都應該有一個信息加工和邏輯推理的過程。凡事聽從自己的內心，但觀察和思考必不可少。你相信自己，就按自己的想法去做；你相信別人，就照別人的意思去行。但是，無論相信自己還是相信別人，都應該有自己的根據和理由。這樣的話，無論出現什么結果，得或者失，成或者敗，悲或者喜，榮或者辱，都與他人無關，自己都應該坦然面對。其實，無論是誰，一生中都會有困惑不解或左右為難的時候。此時，除了積極思考和勇于探索外，最好的辦法就是向那些閱歷更豐富、專業水平更高的權威人士請教，聽聽他們的建議。這里需要說明的是，所謂的權威人士，可能是上級、長輩，也可能是平級、平輩，還可能是下級、晚輩。就本質而言，權威只與事實和真理有關，而與權力或地位無涉。尊重權威是智慧，盲從權威是愚蠢。

可以說，只有認識到獨立思考和自我負責的重要性，才可能正確解讀這次海難：那些沒聽從指令的人中，不乏稀里糊涂者，他們沒有遇難純屬僥幸。

需要強調的是，只有在充分認同個人尊嚴和生命主體性的前提下，只有在民主平等的文化環境中，服從或者不從才可能成為自主、自愿的自由行動，自己對自己負責才可能作為個人行為的基本尺度。在人類歷史長河中，無論是服從還是不從，有時并不是自主、自愿的自由行動。服從往往是被迫的“屈從”，不從則往往被視為“惡行”。在輕慢或否認個人尊嚴和生命主體性的等級社會中，尤其如此。正如弗洛姆在《作為一種心理學和道德學問題的不從》中所說：“無數個世紀以來，無數的國王、神父、封建主、工廠主以及父母們都堅持認為，服從是一種美德，而不從則是一種惡行。”在“服從文化”占主導地位的社會中，不從也得從，否則就可能被視為“作惡”或“犯上”。文化是一種價值觀念，更是一種思維方式和行為習慣，它滲透于個人和社會生活的方方面面。文化的影響力無處不在，小到個人的言談舉止，大到國家的政治、經濟、法律制度。在“服從文化”中生活的人，耳濡目染，往往不知不覺就適應了聽話和服從，至于懷疑、批評和反抗等維護個人價值的主體意識，則因長期受到壓制而無從談起。更糟糕的是，有什么樣的文化就有什么樣的教育，與“服從文化”相適應的教育必然是“服從教育”或者叫“聽話教育”。這種教育所強調的就是在家服從父母，到校服從老師，工作后服從領導。先是唯書、唯師、唯上，最后唯命是從，這是“服從教育”的典型特征，也是“服從文化”得以傳承的保證。

“服從文化”本質上是一種專制的文化、欺騙的文化，其根本缺陷在于生命意識和責任意識的嚴重缺失，其罪責在于無視人的尊嚴和生命的價值。“服從文化”在這次海難中的直接表現就是，這邊要求學生原地勿動，那邊船長和船員棄船逃生。中國《南華早報》借專家之口說：“在那種非同尋常的險境下，任何文化背景的孩子都可能聽從指令，但韓國青少年尤其可能會那么做，因為他們非常習慣于按照規定去做事和思考。”美國有線電視新聞網的評價是：“對于兒童和學生，這種文化所獎勵的就是服從。所以當成人讓他們原地勿動的時候，他們當然不會動。”《達拉斯晨報》說：“你懂得，如果當時載的是美國學生的話，他們肯定會千方百計離開客輪。但在亞洲文化當中，服從那是必須的。”英國路透社的說法是：“許多孩子從來不會質疑長輩，這在韓國社會是司空見慣的事情，他們為他們的服從付出了生命代價。”諸如此類言論，盡管帶有一定的主觀色彩，卻發人深省。畢竟，在信息發達的網絡時代，不管你接受不接受，承認不承認，很多問題都很難再掩蓋或逃避。正如《洛杉磯時報》所說的那樣，這次海難將教導年輕人要尊重和服從長輩的“服從文化”放到了聚光燈下。

服從不一定是美德，不從不一定是罪惡。必須承認，那些身處“服從文化”和“服從教育”中的孩子，和那些被困于歲月號客輪上的孩子一樣危險。

逝者已矣，生者如斯。我們只能默默祈禱，愿每個逝去的靈魂得到安息，但永遠也不會忘記遇難學生手機視頻中那最后的留言:

“輪船正在下沉，快救救我們！”

“我要是能活下來多好啊，爸爸媽媽，我愛你們！”

責任編輯/劉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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