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花湯

孫海東

奶奶走了，那年我不滿十歲。

奶奶死于胃癌，奶奶到死都不知道她得的是什么病，她只是說疼，不停地說疼。

奶奶的身世是后來母親講給我聽的。

奶奶是個苦命人，從小就沒爹娘，倒是有個哥哥，卻撇下她闖關東去了。舅姥爺，也就是奶奶的叔伯哥哥給拉扯著才沒被餓死喂狼。

8歲時，奶奶就嫁到孫家做了童養媳。

奶奶叫程桂云，一個很好聽的名字。

奶奶不知道她自己的生日是哪一天，也從來沒過過生日.母親自作主張給奶奶掐算了一個“吉利生日”，也就是從那時奶奶才有了壽辰。

在我兒時的記憶里，奶奶是個滿頭白發滿臉皺紋只有一只眼睛的老太太。其實現在算算，奶奶當時還不到六十歲，但她已經如此蒼老了。

俗話說：“老兒子，大孫子，老太太的命根子。”我沾了是大孫子的光，自然受盡了奶奶的疼愛。奶奶是我的保護神，我是奶奶的影兒。

我總是拽著奶奶的衣襟爬山越嶺地跟她去串門兒，當然也去過拉扯奶奶的舅姥爺家。奶奶每次去那兒，都要在那兒住上幾天。那幾天話多，飯吃得也多，人也活泛得多，那會兒我不知道那就是奶奶最親的娘家人。

奶奶得病時，總念叨心口疼。我那時還不知道奶奶所說的心口疼就是胃疼。

一開始，奶奶沒把自個兒的病當回事，爸媽也就沒怎么往心里去，只是請來村里的赤腳醫生給奶奶瞧病，照著藥方給奶奶抓了些止疼的藥。這些藥奶奶越吃越覺得不頂事，人很快瘦了一圈兒。

是母親最先發覺情況不妙的。

母親跟父親說，咱媽的病像是不對勁兒，不能再這么挺著了，還是弄到城里的大醫院瞅瞅吧。父親那時在大隊當治保主任，不大點官兒卻整天不著家，家里家外都指不上他，但孝順的父親對這事兒卻一點也沒打哈哈，立刻同意了。

正值盛夏，父母帶奶奶去了縣醫院，不過很快就回來了。奶奶是帶著歡喜回來的。她向所有打聽她消息的人重復著一句話：“醫院先生說了，我得的是胃炎，吃點藥，養養就好哩！”

奶奶終究沒有像大夫說得那樣，養養就好了，她躺在炕上直到去世再也沒有起來過。

其實，奶奶得的啥病村里人都已經知道了，只是瞞著奶奶和我們這些小孩子。母親不再去生產隊干活掙工分，在家一門心思伺候奶奶。奶奶說，我沒那么嬌貴呀，還能照顧自個兒。但奶奶最終還是默認了，因為她已經離不開人了。

那天，奶奶說她心口火燒火燎的，想吃冰棍兒。我家住在大山里，賣冰棍兒的人根本到不了這兒。母親說，出去買冰棍兒倒不難，問題是怎么拿回來。母親想了個法兒，天剛亮拎著暖壺下山了，傍黑的時候奶奶吃上了冰棍，盡管那時奶奶進食已經很困難了，但她還是舔食了一根。至今我還記得奶奶喜悅的樣子。奶奶說：“世上最好的吃食，就是冰棍兒呀！”

母親跟奶奶感情很深，就四處淘弄著治病偏方，盼著能出奇跡。

那天母親跟我說：“聽人說，用一百種花熬成的百花湯能治你奶奶的病，你要是能采來一百種花呀，你奶的病可就有救啦！”母親話音未落我已經躥出門去，挎起菜筐鉆進了山林子。

大山是我最喜歡去的地方。漫山遍野的花兒匯成了花海，有荊條花、打碗花、十柱花，也有很少見的山芍藥、野玫瑰、山里紅，還有包花根、黃芩、柴胡等草藥的花朵。當時不知筐里裝了多少種花，只記得手劃了無數條口子。

第一天采回來了38種花。

第二天走得更遠。

之后的十幾天，每天都在數著花的種類，差不多有六七十種了。

日子在飛快地流逝，而我的收獲卻越來越少。漫山遍野的花相同的居多，要想采到新的品種越來越難了。最后就差二十來種，我卻無處可尋了。

奶奶的病越來越重。那天母親問起花的事，我哭了，因為我告訴母親尋遍了所有的山只找到了78種花。在我的號啕大哭聲中，母親說：“孩子，花是有花期的，春天的花不會在夏天開的，而有些花是要等到秋天的，采不到不怪你。”

母親說，有多少花就先熬了吧，興許能出奇跡。

火苗歡快地跳著，花香的味道飄滿院子。我先自己嘗了一點，我驚愕的是，那么多美麗的花熬出來的湯花居然那么苦。

倒了滿滿一碗，我把湯端到了奶奶跟前。

“奶，這是百花湯，有點苦，喝吧，喝了病就好了。”

奶奶用她那一只眼睛看著我，那眼神依然還是慈愛。

奶奶張開了干裂的嘴喝了一口，她那時吞咽已經很費勁了，但還是努力地吞咽著，那碗湯最終她都喝了下去。奶奶說，一點不苦，真好喝。

那天奶奶笑了，那是我最后一次看見她笑。

百花湯終究沒有留住奶奶69歲的生命。

出殯那天，我的哭聲最響。母親知道我為何如此傷心。

晚上她摸著我的臉告訴我，你已經為奶奶找齊一百種花了，它是由你的孝心找齊的。奶奶年紀大了，已經不是花的力量能夠挽救了的，她在天上會感激你的。

不久前，我又去了祖墳。

奶奶與爺爺已經躺在這兒二十多個年頭了。

又是夏天，他們的墳被密密麻麻的荊條覆蓋著，藍瑩瑩的荊條花像一床漂亮的被子，覆蓋在他們身上，那花香那色彩正是奶奶活著時最喜歡的。

母親說，奶奶的命一點都不苦，她是個有福的人，最后的時辰，喝到了她最疼愛的孫子為她采集熬制的愛的百花湯。母親又說，其實那份愛又何止是一百種花呢!

責任編輯張明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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