實名舉報新動向

薛萬博

2012年11月9日，十八屆中央政治局第一次集體學習。習近平總書記在發(fā)表重要講話時說了這樣一段話：“‘物必先腐，而后蟲生。……大量事實告訴我們，腐敗問題越演越烈，最終必然會亡黨亡國！”

懲治腐敗，是黨和人民群眾的共同愿望。那么，如何才能有效遏制和鏟除腐敗？在習近平總書記十八大以來的一系列重要講話中，已經(jīng)闡明這樣幾個基本觀點：反腐敗斗爭的根本基礎是密切聯(lián)系群眾，根本路徑是緊緊依靠群眾，根本標準是群眾滿意不滿意。

據(jù)中紀委披露的信息，2013年，全國各級紀檢監(jiān)察機關共接受信訪舉報1 950 374件（次），這個數(shù)字較之2012年增加了643 552件（次）。其中，檢舉控告類1 220 191件（次），較之2012年增加了353 234件（次）。這組數(shù)字說明，群眾對反腐敗的參與程度，不但取決于官方的態(tài)度，更取決于官方的實際力度。

不過，一位不愿透露姓名的紀檢部門官員認為，檢舉控告類數(shù)字的增加，并不簡單地等于實名舉報的人數(shù)會同比例增加。實名舉報與匿名舉報，在比例上依然會相差懸殊。根據(jù)對以往一些數(shù)據(jù)的綜合分析，實名舉報可能占30%左右。

“與匿名舉報相比，實名舉報人通常掌握更充分、翔實的證據(jù)材料，對于舉報受理單位而言，能大幅度提高工作效率。”國家行政學院教授許耀桐認為，“這種舉報方式同時降低了虛報、謊報舉報線索的概率。”

雖然實名舉報的好處顯而易見，不過，近年來屢屢爆出的因實名舉報而遭到打擊報復的新聞事件，加劇了人們對實名舉報后果的擔憂。很多時候，實名舉報者面臨著來自被舉報者、家庭及社會各個方面的現(xiàn)實壓力和潛在危險。

2013年5月13日，新華社“我報道”新媒體客戶端刊出一篇題為《“實名舉報”釋放中共暢通反腐“高速路”決心》的報道后，引發(fā)讀者的熱議。其中一個主要疑問是：誰來保護實名舉報者？

“實名舉報就像蹦極。”河南省政協(xié)委員陳令軍這樣形容舉報者的心態(tài)，“只有確定綁在腳上的繩子是絕對安全的，我才有勇氣跳。如果腳上綁的是根頭發(fā)絲，試問誰敢跳呢？”

據(jù)報道，2010年最高人民檢察院披露的一份材料顯示，在向檢察機關舉報涉嫌犯罪的舉報人中，約有70%的人不同程度地遭受到打擊報復或變相打擊報復。這一數(shù)據(jù)說明，公眾的擔心絕非杞人憂天。

在舉報腐敗的問題上，公眾擔心的還有呼告無門、石沉大海、漠然置之。中國青年報社會調查中心對3259人進行的一項在線調查顯示，有36.4%的受調查者擔心舉報得不到反饋。從不少實名舉報的個案中可以發(fā)現(xiàn)，對于舉報人的實名舉報，包括含有大量證據(jù)信息的實名舉報，不回復、不查辦、查而不辦、不了了之等現(xiàn)象不同程度地存在。

“目前我們的舉報受理機制確實存在著渠道不暢的問題。”中央編譯局當代馬克思主義研究所所長何增科指出，很多舉報得不到有效回應，甚至經(jīng)過層層轉批后回到被舉報單位，出現(xiàn)被舉報人拿著舉報信找舉報人談話的尷尬局面。

有專家認為，黨的十八大后反腐形式的一個重要變化，是網(wǎng)絡媒體的深度參與，且與實名舉報結合起來。這種借助新媒體力量的實名舉報，被稱為“實名公開舉報”。

前不久出現(xiàn)的一起新聞事件，就是“實名公開舉報”的典型樣本。

2014年4月15日晚7時36分，微博認證為《經(jīng)濟參考報》首席記者的王文志，通過微博實名舉報央企華潤集團董事長宋林包養(yǎng)情婦，并涉嫌貪腐。這是王文志繼去年7月后針對宋林的第二次“實名公開舉報”。

4月16日，宋林在華潤集團官網(wǎng)發(fā)布個人聲明，稱“舉報內(nèi)容純屬捏造和惡意中傷”。

4月17日，中紀委監(jiān)察部網(wǎng)站發(fā)布一條簡訊：“華潤集團董事長、黨委書記宋林涉嫌嚴重違紀違法，目前正接受組織調查。”

事實上，借助網(wǎng)絡媒體“實名公開舉報”涉嫌貪腐官員，王文志并非第一人。如果以黨的十八大為時間節(jié)點，其后就有幾十起頗為引人注目的“實名公開舉報”事件在網(wǎng)絡上引發(fā)輿論熱潮，其中兩例較為轟動——

2012年11月，一家網(wǎng)站發(fā)表文章、圖片及視頻鏈接，稱“重慶北碚區(qū)委書記雷政富包養(yǎng)情婦并與之淫亂”。經(jīng)《南方都市報》記者紀許光轉發(fā)后，迅速成為熱點話題。僅僅63個小時之后，重慶市委宣布免去雷政富的區(qū)委書記職務，并由市紀委對其立案調查。2013年6月28日，雷政富因受賄罪被判處有期徒刑13年。

2012年12月6日，《財經(jīng)》雜志副主編羅昌平微博實名舉報國家發(fā)改委副主任、國家能源局局長劉鐵男涉嫌偽造學歷、與商人結成官商同盟等問題。12月7日，國家能源局新聞辦公室有關負責人表示，上述消息純屬造謠污蔑。但五個月之后，劉鐵男因涉嫌嚴重違紀違法，被中組部免去領導職務并接受組織調查。2013年8月8日，劉鐵男被開除黨籍和公職。

綜觀近期多起案例，“實名公開舉報”大多經(jīng)歷了“舉報人向相關部門實名舉報——在微博、博客等自媒體公開舉報行為——紙質媒體介入——社會輿論高度關注——被舉報人或相關部門出面否認——紀委等相關部門迅速回應——涉嫌違紀違法官員接受調查——當事人受到黨紀政紀處分乃至法律追究”的過程。

湘潭大學法學院教授、博士生導師倪洪濤認為，隨著改革的日益深化和社會矛盾的復雜化，通過網(wǎng)絡媒體等途徑“實名公開舉報”，在整個舉報案件中的比率將呈上升趨勢。

曾有網(wǎng)絡段子戲稱：“某官員欲對某女子圖謀不軌，稱‘我是有背景的人。而女子淡定地回復：‘我可是有微博的人。官員只好作罷。”段子當然是笑談，卻生動地反映了新媒體時代“實名公開舉報”所產(chǎn)生的特殊震懾力。但是，由于這類舉報常常演變成沖擊力很強的公共事件，其衍生的各種效應值得探討。

有評論認為，“實名公開舉報”可謂舉報人向腐敗勢力發(fā)起的勇敢堅定而富有策略的正面進攻，是一柄攻守兼?zhèn)涞摹胺锤鳌薄８鶕?jù)相關的公開報道，《法制晚報》記者整理了黨的十八大以來較受關注的27起“實名公開舉報”案例，對舉報人身份、舉報緣由、舉報內(nèi)容、舉報成功率等因素進行了梳理，發(fā)現(xiàn)官方的回應率超七成，導致相關當事人被調查、停職、免職等情況的約七成，其中有六起案件的涉事官員被舉報后三天內(nèi)落馬。

中國政法大學副校長馬懷德認為，舉報人將身份公之于眾，意味著要承擔因可能存在的誣告、侮辱、誹謗等行為而招致的輿論批評甚至法律責任，使舉報“誤傷好人”的概率降低。同時，對于舉報人而言，公開身份也是一種自我保護。

有專家認為，在肯定“實名公開舉報”積極作用的同時，也應結合具體案例來審視其得與失。說到底，如果沒有媒體的跟進，沒有紀檢部門的介入，“實名公開舉報”就會停留在造勢階段。有一些舉報，如果不是相關當事人出現(xiàn)內(nèi)訌，一般人很難知道其中的隱情，更不可能輕易拿出切實的貪腐證據(jù)。

有些紀檢部門的業(yè)內(nèi)人士也認為，“實名公開舉報”方式存在著天然缺陷——在公開披露核心信息的同時，涉嫌腐敗的被舉報人及相關人員也就同時獲取了舉報信息，很容易在紀檢監(jiān)察部門或檢察機關采取措施前做好反偵查準備，例如銷毀證據(jù)、畏罪逃逸、找關系疏通等，會給立案偵查工作造成很大困難，甚至有些案件會因證據(jù)消失而無法追查。

中紀委信訪室正局級紀律檢查員、監(jiān)察專員兼副主任張少龍在做客中國共產(chǎn)黨新聞網(wǎng)《在線訪談》時表示，通過網(wǎng)絡曝光，紀檢監(jiān)察機關近年來確實篩選出一些黨員干部違紀違法案件的線索，也查處了一批腐敗分子。同時也要看到，網(wǎng)絡信息具有較為明顯的不確定性，有的舉報信息不夠真實，有的只是情緒的宣泄，有的在客觀上造成了案件線索的泄露，給調查核實帶來不利影響。“我們認為，通過網(wǎng)絡曝光違紀行為不屬于法定的舉報行為，紀檢監(jiān)察機關也難以防止曝光者遭受打擊報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