親歷河口

張為

因為參加一個活動，正好在前不久來到河口。中越邊界的河口，按照緯度論已屬熱帶，時值雨季，悶熱潮濕，但在這兩國交界的濕熱空氣中，隱隱感覺到一絲“寒冷”。彼時中越關系正處于緊張狀態，暴力反華事件還未煙消云散，國內為了安全起見，已經完全停止發放出境證。

作為界河的紅河邊，沿街的旅行社全部緊閉大門，招牌上諸如“河口、老街跨境一日游”、“老街、沙巴跨境兩日游”、“老街、沙巴、下龍灣、吉婆島五日游”等產品都已全面停擺。

不過這絲毫不影響中國大媽跳廣場舞的心情。入夜的河口，夜風中也透著一絲悶熱潮濕。大媽們卻在鳳凰傳奇甚至現場民樂隊的伴奏下，在岸邊幾公里長的廣場上跳起了精神抖擻的廣場舞，老街上的越南姑娘們在遲遲還沒拉下卷簾門的商鋪里，努力招攬著這一天的最后一筆生意，咖啡、拖鞋、芒果干、椰子糖……煙霧繚繞的燒烤攤上坐滿了喝著啤酒、吃著燒烤的男男女女，這里，看不出一絲緊張，邊民的日子一如往常。

心中的痛

說到河口，不得不說說滇越鐵路：100多年前，法國人建造了這條窄軌鐵路，這也是我國第一條出境鐵路，全長800多公里，北起中國昆明，南至越南海防。100多年來這條鐵路承載著太多的榮辱滄桑，當年的貿易與掠奪、兩國的友誼與仇恨、中越戰爭時河口邊界線兩邊的居民都退至常規火炮射程之外，唯有這條鐵路，依然連接著兩國，但運輸的則是戰爭物資與彈藥。

按照100多年前的工業狀況，這條鐵路已屬世界頂級水平。當時滇越鐵路與蘇伊士運河、巴拿馬運河并列為世界三大工程奇跡。

傳說這條鐵路出名，是由于設計了這座人字橋。鐵路必須要穿過這個不寬，但是很深的山溝，無法立橋墩，這可難倒了當時的女設計師，她苦思多日不得要領，偶爾一個早晨，這位女設計師看到一個男人撒尿，從男人撒尿的姿勢上頓生靈感，設計出了這座舉世聞名的人字橋。但相關資料顯示，這座橋的設計師是個男的。

雖然河口的歷史沉淀深厚，但我基本沒興趣。在我心中的則是令兩邊人民痛心的另一頁。

四十多年前，我在四十一軍一二二師當兵，由于復員早，沒趕上中越自衛反擊戰，但我的一些戰友則把年輕的生命丟在越南的高山密林中。最令人唏噓是我的連長，湖南人、圓臉、黑面、腰板筆直、火爆脾氣大嗓門、臉上毫無表情，一旦有表情就是罵人，經常有戰士與他發生矛盾時都恨不得一槍斃了他，但作為一名軍人，他是合格的。

我們是炮連，平均身高優于步兵連隊，凡是團里的苦活、重活都是我們沖在前，也就是所謂的“尖刀連”。圍海造田一年三季水稻搶收搶種、臺風來襲冒著狂風暴雨搶修海堤、太累太苦太危險啦！簡直不是人干的活啊！農閑時還要訓練，我們是全團的值班分隊，意思是一有敵情，我們連要第一個沖上去。平時我配備一支AK47，允許把三十發子彈壓入彈夾，但不準上膛，雖然如此，一旦需要，讓子彈從槍膛里飛出去也不過就是幾秒鐘的事。北緯20度夏季高溫酷暑下滿山摸爬滾打的戰術訓練，現在都想象不到當時是怎么熬過來的。衣服破了補、補了破，后來干脆不補了，衣不遮體也無所謂，撒尿還省事了，反正方圓十幾里沒女人，都是當兵的。別看訓練和勞動都苦不堪言，一旦團里的苦活累活給了別人，我們這100多人還會氣得嗷嗷叫！

就是這樣一位平時能帶兵的瘋子連長，越戰時上了戰場，那時他已升任營長，聽戰友說，他剛上戰場那天扯著大嗓門布置戰位時，突然被越南人一炮打在胯下，人被炸碎了，周圍通訊班全被炸死，這位在和平年代從軍幾十年的老兵，一槍沒放就為國捐軀了。戰前他準備了兩瓶竹葉青酒，計劃在慶祝第一場戰斗勝利時喝，據說連瓶蓋都沒開過，直接就擺在他的墳頭上了。聽說我曾經所在的連隊，百分之百傷，三分之一亡。

現在對面就是越南，近在咫尺，很想過去走走，但團友告誡不要過去，老婆大人也微來指示：中越關系緊張，別瞎轉悠。好吧，不過去了。

意外收獲

雖然不能跨過邊界，看一看總還是可以的。第二天早晨，獨自走到邊界線，透過中國一側金字塔式的邊界標志建筑遙望那片當年死傷過多少中國青年和我戰友的土地。

邊界線邊的街道密布著各式商鋪，最顯眼的莫過于可以辦理臨時赴越通行證的旅行社，據說每個人只需20元人民幣就可以辦理過關手續到對面越南老街走一走。早晨除了吃早餐和批發水果的攤檔前有幾位居民外，其他商鋪還沒開門，街上顯得有些冷清。

忽然，隨著一陣整齊的腳步聲，看到一列解放軍的儀仗隊走來，啊！這里是國境，這里有國旗，這里有升旗儀式！趕快跟著儀仗隊拍了幾張照片，這里的升旗儀式，早晨8點鐘進行，不像北京每天日出升旗，這里也沒有北京那樣大量的圍觀群眾，但多了幾分邊境的肅穆和威嚴。升旗儀式過后，邊境閘門開放，越南那邊人群涌入，開始了新一天的生意和生活——越南老街的婦女或蹬著三輪或挑著扁擔，往市場扛來小核的荔枝、大個的番石榴、水滴滴的紅毛丹；中國小商販則逆流而上，開著小面包車，往對岸送去涼席和小家電。無論國家之間關系多么緊張，邊民還是可以正常往來的。

忽然又想起了剛到的晚上，領隊一而再再而三地提醒不準單獨活動，不得從事賭博、色情活動。團友特意上街考察，描繪出令人浮想聯翩的風月場景：

店鋪對面的“阿英正規洗頭”里，在昏黃的燈光下，躺滿了享受“洗頭洗臉按摩踩背四樣20元”的顧客。街道另一側夜店前的霓虹燈，滾動著一串“一種永不息的活動，一股強烈的欲望，小心怕怕之排山倒海”令人費解的謎語字幕。隨著河堤上路人輕聲耳語的“要找小姐嗎？”，以及遠處鋪面明目張膽的叫喚“過來玩吧，好多小姑娘”。這個傳說中極為香艷的小城，其實已經收斂很多，再沒有皮條大媽直接把客人扯進洗頭房二樓，在雞同鴨講間，讓你掏出50塊錢，完成對熱情而窮苦越南女孩的“扶貧工作”。

由于國家旅游局提示暫勿前往越南旅游，河口縣旅游局的相關人士指出，對岸越南老街省的旅游部門，因中國游客銳減至零影響到地方財政，變得非常焦慮，三番五次地與他們斡旋，希望一起想辦法，重新開放跨境游；另一方面，河口也希望實現旅游產業的升級，畢竟越南邊民帶來的那些便宜貨，除去“進口”了很多年的越南媳婦外，大多也能從淘寶上買到，外地游客到河口，如若無法過境，則河口吸引力將大大降低。

國家與國家的戰爭是平民所不能左右的，該打還是要打。但為了千千萬萬的生命，為了和平的生活，盡量少一點吧。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