媽媽的教誨

馮大力

清明時節，草長鶯飛，卻不見長眠的媽媽醒來，內心難免感傷。然而，默思著媽媽的教誨，其音容笑貌就又浮現在了我的腦海，仿佛她老人家又在通過言傳身教給我們詮釋為人處事的道理。

媽媽教給我們的第一個人生道理是：奉獻本身就是快樂的。

媽媽沒有讀過多少書，卻憑著聰慧、認真和勤奮學會了接生。在那個缺醫少藥的艱苦年代，媽媽的技術依托著本性的善良給我們方圓幾十里地的百姓帶來了福音，也給媽媽帶來了幸福。

女人的肚疼是不分春夏秋冬的，生孩子也是不分晴天雨夜的。因此，只要人家女人的肚子疼了，孩子可能急著要出來了，媽媽就無怨無悔地放下手頭的活兒，跟著人家急促的腳步，去守護新生命的降臨。短則一天，長則兩三天甚至四五天，媽媽像產婦的媽媽一樣照料她，安慰她，教導她，直到孩子平安娩出了，媽媽才拖著疲憊的身子獨自回家。媽媽得到的報酬就是鄉里鄉親的感激，以及裝在藥箱里的幾個紅雞蛋。

有時候，媽媽費心勞神地給人家把孩子平平安安地接出來了，卻發現人家是想男得女或者想女得男，不僅得不到感激，反而看到了黑臉。此時，媽媽又得反過來安慰人家，答應下次一定給人家接一個胖小子或者俊閨女。我非常不理解媽媽的做法。媽媽卻說 ：“鄉里鄉親的，相互幫幫忙都是應該的。遇到人家不順心時，咱得理解，得寬寬人家的心。鄰里們高興了，咱們才能真高興。哪有親戚朋友痛苦，而咱們獨自高興的事兒呢？”

媽媽教給我們的第二個人生道理是：懂得感恩才會幸福。

媽媽通過接生給鄉里鄉親播撒了幸福。父親通過智慧的管理早早地解決了鄉里鄉親的溫飽問題，從而給他們播撒了幸福。爺爺通過行醫解除了鄉里鄉親的諸多疾苦，從而給他們播撒了幸福。但是，我從不記得媽媽說過我們有恩于某某的話，反而反復聽到媽媽要我們記著誰誰對我們有恩的話。少時的我是理解不了媽媽這種習慣的。

父親走后，我們家度日維艱。淳樸善良的鄉親經常言語不多地幫我家干干農活，而父親生前經常找他幫忙的人竟一個個找借口疏遠了我家。那時，我是鄙視、憎恨這些勢利小人的。但是，媽媽始終沒有說過某某對不住我們的話，反而經常念叨誰誰對我們真好。尤其是后來，我們姊妹幾個慢慢成長起來了，被人認可了，媽媽更是經常告誡我們 ：“娃兒啊，咱現在過好了，可不能忘了難時幫助咱的人哪！要不是人家幫助，你大學都讀不成。”接著，就習慣性地念誦一長串已經銘刻在我們腦海里的恩人的名字。

隨著年歲漸長，我終于明白了媽媽的智慧與偉大！人生一世，遇到的哪能都是恩人和貴人呢？但是，只有記住了恩人和貴人，忘記了仇人和小人，才能心里沒有仇人，眼里沒有壞人，銘記的都是恩人，看到的都是好人，故內心充滿陽光，生活充滿快樂，沐浴的都是幸福。

媽媽教給我們的第三個人生道理是：寬容別人就是厚待自己。

媽媽讓我們記住恩人貴人忘記仇人小人，不僅出于感恩之心，而且出于深刻的寬容。我覺得，不是沒有對不住我們的人，而是媽媽不愿意我們把這些人放在心里折磨自己。

媽媽經常告誡我們 ：“誰能沒個錯呢？故意對咱的，咱就離他遠點；不是故意的，咱就忘了它。心里沒有怨氣才能真暢快。”

正是有了這種胸懷，媽媽才能歷經磨難而始終快樂地生活。即使在彌留之際，媽媽還對大夫表示感謝，念叨來家里看望她的每個鄉鄰的好。當有人表示曾經對不住我們時，媽媽總是打斷人家的話，說 ：“我咋不記得呢？”

媽媽教給我們的第四個人生道理是：自尊是自信和尊嚴的母親。

父親走后，我家債務纏身，生活彌艱。但是，媽媽不僅沒有被沉重的債務壓倒，而且常用欠債之事激勵我們勤奮學習，鼓勵我們用個人成績回報好人們的希望。雖然這些債務在我大學畢業前就被媽媽還清了，但是，這段還債經歷卻讓我受益終生。

為了還債，媽媽不僅帶著姐姐們千方百計地干好地里的農活，而且不畏艱險地燒過磚窯，不計勞苦地紡過麻繩，不避閑言碎語地收過兔毛。總之，只要是能夠靠自己的勤奮勞動掙錢的事，媽媽姐姐們都勇敢地光明正大地去干。媽媽那時說得最多的話就是：“再窮也不能要飯。再累也不能叫苦。再難也不能賴賬。憑本事掙錢還債就是尊嚴，把賬還清了才能心安理得。”

在將近七年的還債歷程中，媽媽還記住不虧待我們姊妹幾個的嘴，不折磨我們幾個的心。那時，只要有人到村里賣肉賣菜或者賣瓜，媽媽就必用糧食換來美味給我們改善生活；只要村里誰家添了客，媽媽就必會給我們殺雞子，以免我們眼饞人家的飯食。多年后我終于明白：再苦再難，媽媽都一人扛著，決不能讓我們感覺低人一等。在我成長過程中，有不少朋友說我“哪兒都好，就是有點傲。”其實，我心里明白：我不是傲，而是直率的自信。這種自信得益于媽媽的無私付出，來源于媽媽的血脈和榜樣，是骨子里的自尊自愛自強。

媽媽教給我們的第五個人生道理是：持好家才能干好其他事。

媽媽沒有讀過《大學》，可能講不清修齊治平的道理。然而，媽媽親身實踐了忠恕孝悌，不僅能齊家而且善教子，用言行培養了幾個利國利社會的孩子。

父親在世不長，卻屢遭大病大難，多虧媽媽任勞任怨和無微不至地照料才屢屢脫險。父親又行俠仗義，外面的活動多，孝敬父母教育子女的家事就自然地落在了媽媽身上。媽媽不僅給我那打了一輩子光棍兒的三爺養了老送了終，而且在我父親走后又給我爺爺奶奶養老送終。我兩個叔叔的第一棟瓦房也是在父母的無私幫助下蓋起來的。

我少時不聽話，每每因為逃學或者撒謊而被父親追打。這時，媽媽總是習慣性地一面勸慰父親，一面護著我的身體。父親的怒氣沖我而來，皮鞭或木棒卻往往落在了媽媽的身上。媽媽沒有因此怨過父親，也沒有因此批評過我。她老人家重復最多的話就是：“娃兒啊，別埋怨你爸，他也是為你好。你現在說瞎話、逃學，長大了咋能有出息呢？”我因此對嚴父慈母有著刻骨銘心的記憶和無以言表的感激。

媽媽病重期間，囑咐我們最多的話就是 ：“夫妻恩愛才是真福氣。兩口子過日子，要相互體諒，相互支持。決不能吵吵鬧鬧，讓孩子們擔心，讓別人笑話！”“血濃于水。你姊妹幾個可得經常來往，可要相互體貼、相互幫助啊！”“對你倆叔要好。他們在，你們就能想起你爸的樣子。”“要盡力給老家做些好事。咱四外莊兒的人對咱家好啊！”

九年前，媽媽做完了她該做的事，回到天堂歇息去了。我們姊妹幾個踐行著媽媽的教誨，她老人家就永遠地活在人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