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之意象美淺析——《春江花月夜》鑒賞教學(xué)偶得

○賈有祿

（甘肅省金塔縣中學(xué)，甘肅 金塔735300）

一、自然美

“春江潮水連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滟滟隨波千萬里，何處春江無月明！”詩人入手擒題，一開篇便就題生發(fā)，勾勒出一幅春江月夜的壯麗畫面：江潮連海，月共潮生。這里的“海”是虛指。江潮浩瀚無垠，仿佛和大海連在一起，氣勢宏偉。這時一輪明月隨潮涌生，景象壯觀。一個“生”字，就賦予了明月與潮水以活潑的生命。月光閃耀千萬里之遙，哪一處春江不在明月朗照之中！

“江流宛轉(zhuǎn)繞芳甸，月照花林皆似霰。空里流霜不覺飛，汀上白沙看不見。江天一色無纖塵，皎皎空中孤月輪。”這六句循著月色展開豐富、奇妙的想象，勾畫了一幅幅美麗的“月下風(fēng)景變幻圖”——畫境充溢著縹緲、朦朧的情思和跌宕起伏的情感節(jié)奏。詩人真可謂是丹青妙手，輕輕揮灑一筆，便點染出春江月夜中的奇異之“花”。其中，“月照花林皆似霰”是從正面拉開月色的序幕——如“清泉石上流”般的月光的清輝灑滿散發(fā)著幽香的花林，仿佛給花林撒上了一層雪珠兒；“汀上白沙”和“江天一色”則從側(cè)面展開，描繪了月色潔白如霜，月光蕩滌了世間萬物的五光十色，將大千世界浸染成夢幻一樣的銀灰色，因而“流霜不覺飛”、“白沙看不見”，渾然只有皎潔明亮的月光存在，坐在船上根本就分不清江邊的沙灘與浩瀚的江水。詩人對月光精微的觀察，細膩的筆觸，創(chuàng)造了一個神話般美妙的境界，使春江花月夜顯得格外幽美恬靜。面對此情此景，詩人佇立江畔，仰望明月，怎能不遐思冥想呢？

二、哲理美

由皎潔明亮的月光聯(lián)想到清明澄徹的天地宇宙，仿佛使人進入了一個純凈的世界，這就自然地引起了詩人的遐思冥想：“江畔何人初見月？江月何年初照人？”詩人神思飛躍，但又緊緊聯(lián)系著人生，探索著人生的哲理與宇宙的奧秘。這種探索，古人也已有之，如曹植《送應(yīng)氏》“天地無終極，人命若朝霜”，阮籍《詠懷》“人生若塵露，天道邈悠悠”等等，但詩的主題多半是感慨宇宙永恒、人生短暫。張若虛在此處卻別開生面，他的思想沒有陷入前人窠臼，而是翻出了新意：“人生代代無窮已，江月年年只相似。”個人的生命是短暫即逝的，而人類的存在則是綿延久長的，因之“代代無窮已”的人生就和“年年只相似”的明月得以共存。這是詩人從大自然的美景中感受到的一種欣慰。詩人雖有對人生短暫的感傷，但不是頹廢與絕望，而是緣于對人生的追求與熱愛。全詩的基調(diào)是“哀而不傷”，因為，從中我們聽不到詩人的半點哀怨和絕望，而是發(fā)自詩人心中的青春與熱情的回響，使我們得以聆聽到初唐時代之音的回響。

“不知江月待何人，但見長江送流水”，這是緊承上一句的“只相似”而來的。人生代代相繼，江月年年如此。一輪孤月徘徊中天，像是等待著什么人似的，卻又永遠不能如愿。月光下，只有大江急流，奔騰遠去。隨著江水的流動，詩篇頓生波瀾，將詩情推向更深遠的境界。江月有恨，流水無情，詩人自然地把筆觸由上半篇的大自然景色轉(zhuǎn)到了人生圖象，引出下半篇男女相思的離愁別恨。

三、人情美

“白云一片去悠悠，青楓浦上不勝愁。誰家今夜扁舟子？何處相思明月樓？”皎潔的月光下，是誰家的游子乘著一葉扁舟漂蕩在外呢？現(xiàn)在，能寄托相思的就只有這明月樓了。其中，“不勝”二字表達了思婦斷腸的相思之苦已經(jīng)達到難以忍受的程度，“扁舟”“明月樓”則把“兩地相思一樣愁”的苦楚渲染得淋漓盡致，情濃欲滴。

“可憐樓上月徘徊，應(yīng)照離人妝鏡臺。玉戶簾中卷不去，搗衣砧上拂還來。此時相望不相聞，愿逐月華流照君。鴻雁長飛光不度，魚龍潛躍水成文。”這八句是全詩感情最真摯的部分。寫思婦對離人的懷念，詩人不直說思婦的悲和淚，而是用“月”來烘托她的懷念之情，悲淚自出。詩篇把“月”擬人化，它已經(jīng)踱上樓臺卻既不肯上前也不忍離去。“徘徊”二字極其傳神：月光懷著對思婦的憐憫之情，在樓上徘徊不忍去。它要和思婦作伴，為她解愁，把柔和的清輝灑在妝鏡臺上、玉戶簾上、搗衣砧上。豈料思婦觸景生情，反而思念尤甚。她想趕走這惱人的月色，可是月色“卷不去”、“拂還來”，真誠地依戀著她。此時此刻，月色不也照著遠方的愛人嗎？共望月光而無法相知，只好依托明月遙寄相思之情。此時，只有滾滾東流的江水見證永遠懸于天上的“孤月”。“孤月”尚且“待人”，何況游子與思婦呢？

“昨夜閑潭夢落花，可憐春半不還家。江水流春去欲盡，江潭落月復(fù)西斜。”這四句虛實相間，將夢境與實境交織在一起，寫了月色將盡時的情景，很好地烘托了思婦的惆悵之情。“斜月沉沉藏海霧，碣石瀟湘無限路。不知乘月幾人歸，落月?lián)u情滿江樹。”這四句是整首詩的結(jié)束——雖然漫長而冷清的無眠夜已經(jīng)過去，可思戀親人的感情沒有因此結(jié)束。“搖情”之“落月”──不絕如縷的思念之情，將月光之情、游子之情、詩人之情交織成一片，灑落在江樹上，也灑落在讀者心上，情韻裊裊，搖曳生姿，令人心醉神迷。

總之，從整首詩看，“月”是詩中情景交融之物，它跳動著詩人的脈搏，在全詩中猶如一條生命紐帶，通貫上下，觸處生神，詩情隨著月輪的升落起伏曲折。月在一夜之間經(jīng)歷了升起——高懸——西斜——落下的過程。在月的照耀下，江水、沙灘、天空、原野、楓樹、花林、飛霜、扁舟、高樓、鏡臺、砧石、長飛的鴻雁、潛躍的魚龍，不眠的思婦以及漂泊的游子，組成了完整的詩歌形象，展現(xiàn)出一幅充滿人生哲理與生活情趣的畫卷。這幅畫卷在色調(diào)上是以淡寓濃，雖用水墨勾勒點染，但“墨分五彩”，從黑白相輔、虛實相生中顯出絢爛多彩的藝術(shù)效果，宛如一幅淡雅的中國水墨畫，體現(xiàn)出春江花月夜清幽的意境美。詩人將迷人的艷麗、勃勃的生機、盎然的春意與纏綿的愛情，化做一幅幅一幕幕春、江、花、月、夜的優(yōu)美景象展現(xiàn)在了我們眼前。這是一個多么美妙的感情世界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