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忠偉
(四川師范大學政治教育學院,四川成都 610066)
《五經正義》何時開始修撰,其間過程又如何?由于史無明文記載,一直成為學術史上的難題。同時,《五經正義》雖稱“孔穎達疏”,但非孔穎達一人所能疏定[1]48[2]245。如果缺乏對《五經正義》具體成書過程、作者群學術淵源的認識,那么,就很難理解《五經正義》的撰作特點及其內在矛盾。從這一角度講,全面理清《五經正義》的成書過程,有助于我們理解《五經正義》的著述旨趣。
《五經正義》的成書過程,大致上可以概括為四個階段。第一個階段是初稿形成時期。貞觀七年(633)之后,《五經正義》開始修撰,其初稿約于貞觀十二年(638)左右完成。第二個階段是初次修訂時期。《五經》“義贊”完成之后,有學者提出增訂意見,此次增訂稿于貞觀十六年(642)之前完成。第三個階段是再次修訂時期。發生時間約在貞觀十六年左右,官方學者又加以修訂。第四個階段則是永徽年間的修訂。永徽二年(651)年,官方再次對《五經正義》加以修訂,至永徽四年(653)全部完成。至此,作為“明經”科標準范本的《五經正義》,才正式公布天下。
關于《五經正義》何時開始修撰,有的學者根據《唐會要》的記載,認為《五經正義》撰作始于貞觀十二年(638)[3]21-22,不過這一結論并不符合《唐會要》記載之本意,試考察《唐會要》這一記載:
貞觀十二年,國子祭酒孔穎達撰《五經義疏》一百七十卷,名曰義贊,有詔改為五經正義。[4]1661
這一記載并未明確指出《五經正義》究竟是修撰始于貞觀十二年(638),還是在此年已修撰完畢。事實上,根據筆者的考證,《五經正義》修撰之過程極為復雜。
據《舊唐書·太宗本紀》,貞觀七年(633)十一月,“頒新定《五經》”[5]43。此為《五經正義》編纂之前的重要事件,考辨此事件原委,對于《五經正義》修纂時間之研究,當有助益。《舊唐書·顏師古傳》稱:
太宗以經籍去圣久遠,文字訛謬,令師古于秘書省考定《五經》,師古多所厘正,既成,奏之。太宗復遣諸儒重加詳議。于時諸儒傳習已久,皆共非之。師古輒引晉、宋已來古今本,隨言曉答,援據詳明,皆出其意表,諸儒莫不嘆服。[5]2594
顏師古厘正《五經》文句,儒者最初并不推服,故需“重加詳議”,此種爭議一方面暗示《五經》各家注疏的繁雜相抵可能更甚于文句本身,更有必要重新裁定;另一方面也明示師古所定僅限經文,整理各家義疏的工作還未開始。換言之,《五經正義》之修撰,只有在師古考定《五經》文句之后,才有可能漸次展開。由此可知,《五經正義》修撰之始,不得早于貞觀七年(633)。
對于顏師古厘正《五經》和孔穎達等人修撰《五經》義疏的前后關系,《舊唐書·儒學傳序》有明確說明:
太宗又以經籍去圣久遠,文字多訛謬,詔前中書侍郎顏師古考定《五經》,頒于天下,命學者習焉。又以儒學多門,章句繁雜,詔國子祭酒孔穎達與諸儒撰定《五經》義疏,凡一百七十卷,名曰《五經正義》,令天下傳習。[5]4941
至于《五經正義》的完成過程,則略顯復雜。《新唐書·孔穎達傳》記載:
初,穎達與顏師古、司馬才章、王恭、王談受詔撰《五經》義訓凡百余篇,號《義贊》,詔改為《正義》云。雖包貫異家為詳博,然其中不能無謬冗,博士馬嘉運駁正其失,至相譏詆。有詔更令裁定,功未就。永徽二年,詔中書門下與國子三館博士、弘文館學士考正之,于是尚書左仆射于志寧、右仆射張行成、侍中高季輔就加增損,書始布下。[6]5644
簡言之,在孔穎達等完成《五經正義》初稿之后,博士馬嘉運不滿意其中的冗謬之處,提出駁正,但裁定工作并沒有完成。至高宗永徽二年(651),于志寧、張行成、高季輔等人再次進行增損。據《舊唐書·高宗本紀》,此次修改工作歷經兩年,至永徽四年(653)三月壬子,《五經正義》定稿正式公布[5]71。
馬嘉運之駁正究竟于何年提出,是很值得留意的問題。據《新唐書·馬嘉運傳》記載,馬嘉運于貞觀十一年(637)“召拜太學博士、弘文館學士”。在此之后,“以孔穎達《正義》繁釀,故掎摭其疵”[6]5645。試將這一記載與《新唐書》孔穎達本傳相對照,可看出一重要差別:《新唐書·孔穎達傳》所詳列的《五經正義》修撰者姓名,僅述及顏師古、博士王恭及兩《唐書》均無傳的王談,并未提及馬嘉運;而據《新唐書·馬嘉運傳》和《周易正義序》,馬氏實已參與《五經正義》的修訂工作。可見,馬嘉運原未參與《五經正義》初稿之修撰,而只是在初稿完成后參與修成增訂稿。今既已知馬嘉運參與修訂是在召拜太學博士、弘文館學士之后,這說明在貞觀十一年之前(637),孔穎達等人不僅已經開始《五經正義》的修撰工作,甚至已完成《五經正義》初稿,即“《五經》義訓凡百余篇”。考慮到《唐會要》將此初稿系于貞觀十二年(638),由此可初步斷定,《五經正義》初稿的完成時間,下限為貞觀十二年(637)。
貞觀十二年之前,孔穎達等人同時忙于《五禮》的制定工作,這一事件亦可以成為推斷《五經正義》初稿修撰時間早于貞觀十一年的重要佐證。據《新唐書·孔穎達傳》所列《五經正義》的修撰者,包括孔穎達在內的顏師古、王恭等三人的學術背景均表明他們長于禮學。《新唐書》孔穎達本傳載其少時“暗記《三禮義宗》”,明鄭氏《禮記》[6]5643。故其參與撰定《五禮》,理所當然;《新唐書·顏師古傳》明言顏師古“與撰《五禮》”[6]5642;至于王恭,《新唐書·王恭傳》記其貞觀初即為太學博士,“講《三禮》,別為《義證》,甚精博”[6]5645。此三人精于禮學,故能在修撰《五經正義》的同時,也能參與撰定《五禮》事宜,這正是制定《五禮》的同時也開始修撰《五經正義》的重要佐證。
馬嘉運就任太學博士之后,他主要參與《周易正義》增訂稿的修撰工作,故《周易正義序》列其為僅次于孔穎達的重要修疏人。今試將《周易正義序》所提及的修疏作者群與《新唐書·藝文志》所列的《周易正義》修撰人員加以對照,便可知《周易正義》初稿與增訂稿修撰人員的增損情況。《周易正義序》:
謹與朝散大夫行太學博士臣馬嘉運,守太學助教臣趙乾葉等對共參議,詳其可否。至十六年,又奉敕與前修疏人及給事郎守四門博士上騎都尉臣蘇德融等,對敕使趙弘智覆更詳審,為之《正義》,凡十有四卷。[7]14
《新唐書·藝文志》:
《周易正義》,十六卷,國子祭酒孔穎達、顏師古、司馬才章、王恭、太學博士馬嘉運、太學助教趙乾葉、王談、于志寧等奉詔撰,四門博士蘇德融、趙弘智覆審。[6]1426
顯然,據《周易正義序》,《周易正義》增訂稿的修訂人員為孔穎達、馬嘉運、趙乾葉等三人,而《序》所提及的“前修疏人”,不僅包括馬嘉運、趙乾葉等學者,而且也包括《新唐書·藝文志》所提及的顏師古、司馬才章、王恭等人。這一差別證明在第一次官方正式修訂《五經正義》之前(貞觀十六年,即642年),《周易正義》存在兩組不同的修疏作者群,而現存的《周易正義》,主要是孔穎達、馬嘉運、趙乾葉等人的修撰成果,故《周易正義序》只是籠統提及“前修疏人”,《新唐書·藝文志》所列的修撰人員名單,則是涵括了《周易正義》初稿、增訂稿等在內的所有修撰人員。
至于《五經正義》增訂稿的完成時間,史無明文記載,唯《資治通鑒》卷一百九十五(唐紀十一)于貞觀十四年(640)二月條下云:
二月,丁丑,上幸國子監,觀釋奠,命祭酒孔穎達講《孝經》,賜祭酒以下至諸生高第帛有差。是時上大徵天下名儒為學官,使之講論,……。上以師說多門,句繁雜,命孔穎達與諸儒撰定《五經》疏,謂之《正義》,令學者習之。[8]6153
此記載是因太宗于貞觀十四年二月幸臨國子監而連帶言及《五經正義》修撰之事。根據《資治通鑒》的敘述體例,“是時”以下為司馬光補充說明當時國子監和儒學的基本情況,因此,這一記載不能成為《五經正義》增訂稿完成于貞觀十四年的證據。不過,司馬光把撰定《五經正義》系于此條之下,亦符合情理。根據孔穎達所撰的各經《正義》序言,正式“更令裁定”《五經正義》增訂稿的時間為貞觀十六年(642),由此可推,《五經正義》增訂稿的完成時間不應晚于貞觀十六年。
至于第一次官方修訂《五經正義》的持續時間和完成情況,可從《新唐書·藝文志》和其他史料記載初步推測第一次修訂工作并未徹底完成。據《舊唐書·孔穎達傳》,貞觀十七年(643),孔穎達以年老致仕[5]2603。短短一年時間,不可能完成《五經正義》全部修訂工作,這就不難理解經過此次裁定之后,《五經正義》仍未公布天下之原委。
此次修訂主張主要是由馬嘉運提出的,《新唐書·藝文志》中與馬嘉運有關的記載就特別值得注意,其內容有如下兩條:
《周易正義》十六卷,國子祭酒孔穎達、顏師古、司馬才章、王恭、太學博士馬嘉運、太學助教趙乾葉、王談、于志寧等奉詔撰,四門博士蘇德融、趙弘智覆審。[6]1426
《春秋正義》三十六卷,孔穎達、楊士勛、朱長才奉詔撰。馬嘉運、王德韶、蘇德融與隋德素覆審。[6]1440
馬嘉運參與修撰《周易正義》,前已說明;至于《春秋正義》、《春秋正義序》所記載的“對共參定”之人,并沒有馬嘉運,而只有貞觀十六年的覆審工作,馬嘉運才參與其中,這說明馬嘉運修改《五經正義》的建議,主要體現于《春秋正義》一書,至于其中具體原因和增損程度,則尚待考辨。
終太宗一朝,在孔穎達致仕之后,再未正式修訂《五經正義》,至高宗永徽二年(651),詔令“尚書左仆射于志寧、右仆射張行成、侍中高季輔就加增損”[6]5644,才再次開展修訂工作。此次修訂,參與者并不止于志寧、張行成、高季輔以及弘文館學士、國子博士、助教等人。據《舊唐書·崔義玄傳》記載,“義玄少愛章句之學,《五經》大義,先儒所疑及音韻不明者,兼采眾家,皆為解釋,傍引證據,各有條疏。至是,高宗令義玄討論《五經》正義,與諸博士等詳定是非,事竟不就”[5]2689。崔義玄為高宗寵臣,學術上并無特出之處,但他也能參與《五經正義》的修訂工作,說明當時參與人員之復雜與廣泛。
此次修訂工作,主要集中在《尚書正義》一書,這點可從相關文獻有關各經《正義》撰作者的列名中推知。在《新唐書·藝文志》中,唯有《尚書正義》詳列了于志寧、張行成、高季輔、長孫無忌等人。另外,此次修訂也對《周易正義》進行了部分增損,因為《周易正義》也把于志寧列為撰作者,而在孔穎達的《周易正義序》中并未提及他,這說明在永徽年間,再次對《周易正義》進行了部分修改,所以于志寧亦列名為撰作者[6]1426。
至永徽四年,即經過兩年的修訂之后,《五經正義》正式公布于眾。從修撰之始至正式完成,其持續時間不少于17年(貞觀十一年至永徽三年)、亦不超過21年(貞觀七年至永徽四年)。《五經正義》并非在極短時間內倉促拼湊而成,而是經過歷次修訂之后的集體疏解作品。由此而論,以《五經正義》代表唐初經學的整體學術水平和思想旨趣,實屬合理。
據《新唐書·藝文志》所列的《五經正義》修撰作者群名單可知,先后參與撰定、覆審及刊定《五經正義》的人員多達40余人,其中除部分列名領銜的高官權臣和部分無傳的修疏人之外,目前可考的修撰人員,彼此之間的學術和師承背景存在較大的差異,這一差異能夠具體說明《五經正義》義疏旨趣和思想見解的復雜程度。
《五經正義》主持者孔穎達為隋末唐初大儒。據《新唐書·孔穎達傳》,他所治經傳及先儒注釋,為《春秋》服氏傳、《尚書》鄭注、《毛詩》鄭箋、《禮記》鄭注、《周易》王注[6]5643。《五經正義》諸經,《春秋左傳》采用杜預注,《尚書》采用孔安國傳,《毛詩》采用鄭玄箋,《禮記》采用鄭玄注,《周易》采用王弼、韓康伯注。兩相對照,可知孔穎達作為主持者,其個人學術取向基本上決定了五經注本之選擇。當然,《五經正義》其他參與修撰人員,同樣也有各自的影響力。因此,各經《正義》均可視為兼容各家學術思想的集體性撰述作品。《新唐書·藝文志》所列《五經正義》修撰者名單,均顯示出集體撰作之特征。如《新唐書·藝文志》中《周易正義》題下之修撰者有如下八人:
國子祭酒孔穎達、顏師古、司馬才章、王恭、太學博士馬嘉運、太學助教趙乾葉、王談、于志寧等奉詔撰,四門博士蘇德融、趙弘智覆審。[6]1426
《唐書·馬嘉運傳》未明確說明馬嘉運專治何經,但《新唐書·唐休璟傳》記載:“休璟少孤,授(受)《易》于馬嘉運,傳《禮》于賈公彥,舉明經高第。”[6]4149馬嘉運精于《易》學,故時人學《易》則從馬嘉運,正如學《禮》則從賈公彥。馬嘉運和孔穎達的學術背景又略有不同。《新唐書·馬嘉運傳》稱馬嘉運“少為沙門,還治儒學,長論議”[6]5645,可見其有一定的佛學背景;而孔穎達《周易正義序》對于江南義疏之受佛學影響,則采取了排斥態度。
《新唐書·藝文志》中《春秋左傳正義》題下之作者及修訂者有如下七人:
孔穎達、楊士勛、朱長才奉詔撰。馬嘉運、王德韶、蘇德融與隋德素覆審。[6]1440
《春秋左傳正義序》稱谷那律、楊士勛與孔穎達“對共參定”[9]1699。而《新唐書·藝文志》不錄谷那律,原因不詳。《新唐書·孔穎達傳》載孔穎達“明《服氏春秋傳》”,其精于《左傳》,自無疑問。楊士勛為當時《榖梁》名家,《新唐書·藝文志》載其有《榖梁疏》十二卷,其與孔穎達旨趣不同,應屬自然。王德韶于新、舊《唐書》無傳,但《舊唐書·李玄植傳》稱“玄植兼習《春秋左氏傳》于王德韶”,可見王德韶亦為《左傳》學家。綜上所述,《春秋正義》修疏人,除《左傳》學家孔穎達、王德韶外,還有《榖梁》學家楊士勛。孔穎達《春秋左傳正義序》稱:“雜取《公羊》、《榖梁》以釋《左氏》,此乃以冠雙屨,將絲綜麻,方鑿圓枘,其可入乎!”[9]1698孔氏以純用《左傳》義為修疏原則,反對雜取《公羊》、《榖梁》義,但楊士勛既同為修疏人,《春秋正義》不可能完全摒棄《榖梁》義。據筆者粗略統計,《春秋左傳正義》引用《榖梁》、《公羊》義,多達40余處。可見,《左傳》疏義內容駁雜,并未貫徹孔穎達在《序》中所申述的原則。
《新唐書·藝文志》中《禮記正義》題下撰作者有如下七人:
孔穎達、國子司業朱子奢、國子助教李善信、賈公彥、柳士宣、范義頵、魏王參軍事張權等奉詔撰,與周玄達、趙君贊、王士雄、趙弘智覆審。[6]1433
上述修疏人,最值得注意的是賈公彥,他是當時公認的禮學名家。其師承背景,據《舊唐書·張士衡傳》記載,“士衡既禮學為優,當時受其業擅名于時者,唯賈公彥為最焉”,而張士衡曾“從熊安生及劉焯受《禮記》”[5]4949。可見賈公彥的禮學思想,主要是從熊安生、劉焯一系而來。而孔穎達對于熊安生的《禮記》義疏卻頗為不滿,他說:“熊則違背本經,多引外義,猶之楚而北行,馬雖疾而去逾遠矣。又欲釋經文,唯聚難義,猶治絲而棼之,手雖繁而絲益亂也。”[6]1222這一批評是相當苛刻的。同為修疏人的賈公彥,雖當時的地位和輩分都較孔穎達為低,但也恐難以完全接受孔穎達的看法,故兩人均參與修撰的《禮記正義》,不可能達成思想的統一,因此,不能認為《禮記正義》僅代表孔穎達本人的禮學思想。
《五經正義》中,參與人數最多的當屬《尚書正義》。《新唐書·藝文志》在《尚書正義》題下撰作者竟有30人之多:
國子祭酒孔穎達、太學博士王德韶、四門助教李子云等奉詔撰。四門博士朱長才、蘇德融、太學助教隋德素、四門助教王士雄、趙弘智覆審。太尉揚州都督長孫無忌、司空李勣、左仆射于志寧、右仆射張行成、吏部尚書侍中高季輔、吏部尚書褚遂良、中書令柳奭、弘文館學士谷那律、劉伯莊、太學博士賈公彥、范義頵、齊威、太常博士柳士宣、孔志約、四門博士趙君贊、右內率府長史弘文館直學士薛伯珍、國子助教史士弘、太學助教鄭祖玄、周玄達,四門助教李玄植、王真儒與王德韶、隋德素等刊定。[6]1428
參與人員眾多,并不意味著《尚書正義》精審得當。實際上,孔穎達《尚書正義序》已明言《尚書正義》乃是削刪舊疏而成:
今奉明敕,考定是非。謹罄庸愚,竭所聞見,覽古人之傳記,質近代之異同,存其是而去其非,削其煩而增其簡。此亦非敢臆說,必據舊聞。[9]110
文中所說的“非敢臆說,必據舊聞”,意即《尚書正義》鮮有發揮,而主要是依據舊疏加以削刪而成。此種著作的學術旨趣,自然談不上前后體例思想的完全一致。朱熹曾這樣評價唐代的數種義疏著作:
五經中,《周禮》疏最好,《詩》與《禮記》次之,《書》、《易》疏亂道。《易》疏只是將王輔嗣注來虛說一片。[10]2206
朱熹認為《易》疏較差,另當別論,《尚書正義》也較差,則基本上符合事實。或者說,《尚書正義》疏文有失精審、較為粗疏的弊病,在《五經正義》當中表現最為明顯。俞正燮《癸巳存稿》在“《五經正義》”條目下曾總結《尚書正義》稱“大隋”有數處:
《書·舜典》“鞭作官刑”正義云:“大隋造律,始除之。”《武成》“罔有敵于我師”正義云:“史臣敘事得稱‘我’者,猶如今文章之士皆云‘我大隋’耳。”《呂刑》“宮辟疑赦”正義云:“大隋造律,除宮刑。”是孔穎達等兩奉唐敕,考定詳審,而于其書不曾寓目。[11]62
《尚書正義》多次稱前朝為“大隋”,說明其疏文削刪粗疏過甚。皮錫瑞《經學歷史》也注意到《尚書正義》這一情況,認為《五經正義》“名為新義,實襲舊文”[12]198-199。這一批評對于全部的《五經正義》而言有所偏頗,而對于《尚書正義》而言,則是恰如其分的。
更為重要的是,《五經正義》由眾多權臣領銜修訂,這勢必難以杜絕唐代官修書籍在機構、人員等體制安排上的通病。例如,唐代官修的前朝史書,均由權臣領銜。劉知幾在《史通·史官建置》一文中,曾對這一現象有過批評:
而近代趨競之士,尤喜居于史職,至于措辭下筆者,十無一二焉,既而書成繕寫,則署名同獻;爵賞既行,則攘袂爭受。遂使是非無準,真偽相雜,生則厚誣當時,死則致惑來代。[13]326
作為官修著作的《五經正義》,也難免上述弊端。不過,《五經正義》的修撰目的是為“明經”科確定一個權威的標準義疏范本,且唐代“明經”科只要求應試者通一經即可。這一目的決定了各經《正義》作為單獨的疏解作品,不能容許在各個單經《正義》之內出現較多的抵牾之處。在初稿完成之后,需要對其加以多次修訂,是為當然。
有明于此,便不可誤認為《五經正義》僅是孔穎達其人的經學思想代表作,因為無論是太學博士馬嘉運的修改意見,還是永徽年間由眾多權臣領銜的再次增損,都表明這些疏解本是集合唐初各家義疏而形成的集體著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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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宋]歐陽修,宋祁.新唐書[M].北京:中華書局,197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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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宋]黎靖德.朱子語類[M].王星賢,點校.北京:中華書局,198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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