育邦的詩

育邦

山 居（之二）

人們離開了

我獨自留下

在山間走來走去

煙嵐從密林中升起

低下頭，撿起一塊丑陋的石頭

它不喜歡說話，卻喜歡與手掌交流

它們站在山路上

相互滲透

直到那一刻

完全不同于已經流逝的時光

今天迥然于逝去的時日

它們在相同的時間中

存在

排斥，或吸納

沿著真實的河岸

一直向前

在河灣轉角之處

迷幻的結局

——生與死，往昔與明天

在薄暮中浮現出來

山澗中

花朵閃爍

隱逸在造物主圍裙的皺褶中

有時候

變成月亮

有時候

變成星星

生命與自然

并不依賴虛構

從這一刻起

我看到了我的日落

——我的零

山 居（之三）

我與螞蟻商量

請他離開我的書桌

我與蚊子商量

請他離開我的皮囊

出于對世俗生活的修正

他們應該離開

出于眾生平等的考慮

他們應該在此安居樂業

孤寂的夜晚

月亮爬到山峰上

那個步入山林的人

在月光下

投射出雄辯而虛空的自我形象

在螽斯的鳴叫聲里

影子被拉長

似乎小小地舒緩了糟糕的現實

云霧彌漫在如方山上

土地圓潤，水泊明凈

為了抗拒由來已久的墮落

我們廢棄堅如磐石的城邦

到外部世界旅行

迷路時

進入迷蒙的幽深之境

那是人類與自然融合的開放地帶

道路與目光在那里交匯

——既是終結，又是開始

在這遲暮的洞穴

旅者駐足，背影深深地進入巖壁

一次誤入

引領我們回歸本質

自然一度逝去

此刻，失而復得

山 居（之四）

他從地底下爬上來

兀自靜坐

至黃昏

至黑暗降臨

至晨曦初顯

只想看一看紫薇花開

天上落下雨、露珠

星星，和月亮

紫薇一直沒有開放

紫微郎走了

葉脈上倒映著他的背影

他走過人世的地平線

隱遁在杳渺的密林中

八月煩躁、靜默

在塵埃之外

琴聲響起

云朵中

紫薇次第開放

六月十四日與元峰登棲霞山

沿著棧道

我們登上棲霞山

眺望過去

長江似練，楓林如濤

伏在江邊和林下的

是我們那日益卑微的生活

有時，我們并不說話

隱于塵世的沉默

在山林之間慢慢鋪展開來

隨身攜帶的因緣

顯影出來

我看到自己前世的容貌

在空氣中浮動

舉起鏡頭，對準自己

一張張走進相機的面孔

注釋著生命輪回

——一次又一次的微循環

和一群年輕的學僧坐在教室里

喝茶，聊天

過去的我呈現出來

夕陽照在西峰上時

那個宋朝的掃地僧人

就從我體內走了出來

富春山居圖

——過黃公望隱居地，兼致立波、陳鏗兄

從水上到岸上

從城市到山林

倉皇之下，辭別塵世

我抵達了廟山船埠

沿著山徑，向塢里一直走

就走到白云的故鄉

走累了，就坐在石頭上

反正再也走不動了

紛擾世事如山澗溪流

從我孱弱的內心川流而過

棲居在廟山塢

只需在這兒搭個草棚

一天的生活從曬太陽始

以觀山景終

云在天，水在溪

偶有白鷺從頭頂上飛過

當薄暮降臨

就拿陶罐取水

在空曠處，支起薪柴

煮茗

火苗上躥

照映著或深或淺的命運

黑暗似雪，如期而至

一夜無夢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