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振修
五代十國(907-979)是唐朝以后出現的一個分裂時代,藩鎮割據,“有槍就是草頭王”。當時的大軍閥安重榮就叫囂:“天子者,兵強馬壯者為之,寧有種乎?”五代短短53年,竟弄出“八姓十四君”,真可謂“天地閉,賢人隱”。賢人少見,忠臣亦稀缺。《宋史》說五代官僚“視事君猶傭者焉,主易則他役,習以為常”,用現代語言解釋是說:臣子看待皇帝,像雇工看待雇主一樣,雇主換了,他就到別處受雇,習以為常。六度為相的“長樂老”馮道就是五代“事君猶傭者”的典型。
長樂老馮道
馮道(882-954),字可道,瀛洲景城(今河北河間)人。祖上為耕讀世家,但沒有人當官,久處社會底層。馮道自幼受家風熏陶,酷愛讀書,能寫一手好文章。長大后,因文墨出眾,被幽州節度使劉守光聘為幕僚。劉守光以暴戾丑行著稱于世,他囚父殺兄,是個極端殘暴的軍閥。他自恃實力雄厚,向外拓地,派兵攻打定州。馮道初入官場,言行鋒芒畢露,幾次以利害直言相諫,終于惹惱劉守光,被關進大牢,差一點喪命。
在劉守光手上吃虧后,馮道開始琢磨為官之道,漸漸練就了一套爐火純青的官場功夫。劉守光滅亡后,他轉到河東,得到晉軍權臣張承業的賞識,被推薦給晉王李存勖,做了負責文案的掌書記。一次,晉軍和梁軍對峙,很久沒有進展。這時大將郭崇韜上諫說,給將官們的伙食太奢侈,供應有困難,應適當降低標準。李存勖很是郁悶,發泄要辭去主帥職務,命馮道草擬文告立即頒布。這次馮道緩緩地勸解說:“道執掌筆硯,豈敢不從命。郭崇韜言有不當,拒絕就是了,晉王切不可意氣用事,敵人若知,必以為我君臣不和,請三思而行。”
李存勖聞言醒悟,收回了成命。從此對這位敢于說話的掌書記器重有加。李存勖稱帝后,馮道以尚書省郎官,充翰林學士。
李存勖滅了后梁,馮道的父親病故,依禮制他回家服孝。碰巧家鄉發生大饑荒,他把家財全部拿出來,救濟鄉親。為解決生活來源,他不顧身份,下田耕種,上山打柴,還時常扛鋤夜出,幫助那些無力耕種者。服孝期滿,他趕往洛陽,然朝廷換了主人,新主唐明宗李嗣源早就聽說他的名聲,在了解他尚在時,脫口而出:“此人是我的好宰相!”馮道先拜端明殿學士,他是第一個獲得這一頭銜的臣僚,以后做了宰相。一次,唐明宗問起為政之道,馮道說:“陛下以德獲天命,當日慎一日,以答天下。臣早年騎馬,遇山地崎嶇不平,用心控著韁繩,倒也無事。進入平地后,以為好走,心里放松,卻跌下受了傷。由此看來,實應居安思危。陛下切勿以天下清平豐熟而安逸縱樂,當兢兢業業,才是臣所希望的。”唐明宗又問:“天下雖豐,百姓得濟否?”馮道答:“谷貴餓農,谷賤傷農,此是常理。臣有舉子聶夷中《傷田家詩》一首可以參照,‘二月賣新絲,五月糶秋谷,醫得眼下瘡,剜卻心頭肉。我愿君王心,化作光明燭,不照綺羅筵,偏照逃亡屋。‘”“此詩甚好!”唐明宗下令錄下,作為座右銘,并重賞了馮道。
開始重用馮道的唐莊宗李存勖
明宗朝里為相十多年,愍帝李從厚繼位,馮道仍然是宰相。李從珂起兵反叛,打進洛陽,馮道率領百官列隊歡迎。李從珂厭惡他的為人,馮道被貶到地方做官。
石敬瑭滅掉后唐,做了后晉皇帝,為了加強政治號召力,又任命馮道做宰相。石敬瑭是契丹的“兒皇帝”,契丹點名要馮道去談雙邊事務,石敬瑭舍不得,他說為報皇恩,堅決要去。當時去契丹者多回不來,因馮道在那里用心盡力,終被放回。回到開封,晉高祖石敬瑭感謝他為自己建了大功,讓他全權處理政務,事無巨細,均由他執掌。晉高祖認為他是個不可多得的全才,謙遜地向他討教軍國大略,他卻答道:“陛下久經沙場,神武睿智,討伐之事,當自行獨斷。臣是一介書生,為陛下守歷代成規,不敢有一絲一毫的差錯。至于軍事,臣實不知。”馮道在晉高祖時獲得極高的榮耀,可當晉出帝石重貴接班后,馮道宰相的處境急轉直下。面對亂哄哄的政局,石重貴需要的是解危濟難的宰相,太平宰相馮道對他來說毫無意義,于是他又被下放到地方當官。
不久契丹滅了后晉,馮道不但沒有逃跑,反而趕來朝見,因事晉遭到斥責,契丹主耶律德光問他:“為何來朝?”馮道答:“無城無兵,豈敢不來。”耶律德光又譏誚地問:“你是何等老子?”馮道回答:“無才無德,癡頑老子。”耶律德光聽得高興,授馮道為太傅。而后,向這個太傅問統治中原之計:“天下百姓,如何救得?”“此時佛出救不得,唯皇帝救得!”馮道答得如同偈語。有人認為:靠著馮道這句話,耶律德光在屠殺漢人時手下留了情。
契丹在中原統治不穩,撤退時要把馮道等后晉遺臣一起帶走。半路耶律德光病死,契丹發生內變,馮道趁機回到中原。
此時中原已是后漢高祖劉知遠的天下了。馮道“順其自然”地投靠了后漢,被拜為太師。在后漢做了兩朝太師,太平無事,其樂融融。郭威推翻后漢,滿以為后漢朝臣會擁戴自己,他去見馮道,想聽聽這位“資深”元老的意思,可馮道的表情一如平常。郭威一直拜馮道,拜了又拜,馮道受之如怡,郭威方知時機尚未成熟。為了避免這個元老在此礙事,郭威令他前去徐州,接宗室劉贇來登位,以安定人心。后郭威在開封稱帝,不久,馮道又成了郭威的宰相。
周世宗柴榮繼位,北漢劉崇趁后周新老君主交替之際,糾合契丹,對后周大規模進攻。周世宗準備帶兵迎敵。馮道出面反對,言語非常激烈。周世宗解釋說:“唐初,天下草寇蜂起,都是唐太宗親自帶兵平定。”馮道反唇相譏地問:“陛下可及得上唐太宗?”周世宗又說:“劉崇,烏合之眾,我師前往,如山壓卵!”馮道接著反問:“不知陛下做得成山否?”周世宗終于火了,罷去了馮道的宰相職務。大軍出發了,周世宗沒讓馮道相隨,令他留下為周太祖修陵。陵修好后,尚未舉行儀式,馮道就病死了。終年七十三歲,據說同孔子同壽。
馮道在后唐事四帝,在后晉事二帝,在后漢、后周也備受重用,五代時他六度為相。馮道曾自述:“孝于家、忠于國、為子、為弟、為人臣、為師長、為夫、為父、有子、有孫。時開一卷,時飲一杯,食味、別聲、被色,老安于當代,老而自樂,何樂如之?”這番自述頗反映了他躊躇滿志的心情。他對自己朝秦暮楚,“久叨祿位”的一生,心安理得。對自己一生所得到的高官厚祿津津樂道,以“長樂老”自詡。
縱觀馮道一生,他做官有一套秘術,就是臨危不赴,遇事依違兩可,唯以圓滑應付為能事,這就是后晉滅亡,他不但沒有做俘虜,反而做了太傅的原因。有一個故事說,馮道未成名時,曾賦詩抒發自己做人的訣竅:“莫為危時便愴神,前程往往有期因,終聞海岳歸明主,未省乾坤陷吉人。道德幾時曾去世,舟車何處不通津,但教方寸無諸惡,狼虎叢中也立身。”他自信“吉人”自有天相,船到橋頭自然直。在王朝更迭中,他泰然處之,好官我自為之。這種不急國家民族之急的言論,正是他成為政治上“不倒翁”的秘訣。
馮道能克制小憤,據說是出了名的,“寬厚長者”名不虛傳。他做宰相時,有一個舉子李導求見。他對李導說:老夫名道,由來已久,又累任宰相,你不可能不知道,但還取名道,合乎禮嗎?李導聽了不服,說:相公之“道”是無寸底的,小子的“導”是有寸底的,怎么不可呢!馮道聽后竟說:老夫不唯名無寸,諸事亦無寸,“吾子可謂知人矣”。一笑了之。承認自己“無寸”且“了無怒色”,真是克制功夫“涵養”到了極點!馮道雖久居政治漩渦之中,卻不加入任何政治紛爭,誰在臺上,就為誰效勞。他從不做任何過激之事,以持重為處世準則,避免和人交惡,由此為自己保留了最大的回旋余地。對于他所輔助的歷代君主,有時也敢于進諫,然諫得很有“水平”,揀大道理諫,諫得如老儒談經、老僧說禪,看似機鋒甚健,實是毫不傷人。到了人生末年,他動真格地上諫,卻結束了自己的政治生涯。
(摘自 《文史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