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謝波波

余顯斌

一

五歲的波波打來電話時，正是妻子病得最厲害的時候。當時，我正在辦公室備課，手機響了，里面傳來波波的哭聲。我嚇了一跳，忙問道：“波波，你怎么啦？”

波波仍在大哭，嘴里不停地叫著：“爸爸，你快回來，你快回來。”

我心里有些慌。最近，妻子病得很重，我又上班，母親由于身體不好，和父親一塊兒回了老家。于是，照看妻子的任務，就落在了五歲的波波身上。我拍著他的小腦袋瓜說：“波波，媽媽渴了給倒水喝啊！”波波當時一邊玩著奧特曼，一邊點著小腦袋很懂事地說：“媽媽餓了，我就給她拿方便面泡著吃。”

我連連贊道：“波波真乖，真能干。”

波波很得意，一挺胸擺出很堅強的樣子說：“我是奧特曼啊。”

可是，這會兒波波卻不再堅強，而是哭得很急，以至于后面說的有些話都含混不清，讓人聽不明白。我勸慰著說：“波波別哭，波波是奧特曼，很勇敢的啊。”波波在那邊仍哭著，終于說清楚了：“爸爸快回來，媽媽要死了。”

我忙放下課本，飛也似地向家里跑去。

二

妻子得的是一種子宮肌瘤，每次發病的時候，會痛得臉色煞白，在床上滾動著，說不出話來，可是她一直堅持不做手術，捱到現在。

我心急火燎地趕回家，打開門，看到奧特曼、變形金剛扔在地上，委屈地躺在那兒。波波不再守在那兒，說著我是奧特曼了，或者呵呵地練武術了。房子內，傳來妻子的呻吟聲，還有波波的聲音。波波帶著哭腔不停地道：“媽媽乖，媽媽不哭。”

妻子忍不住痛苦，仍呻吟著。

波波仍在極力鼓勵著妻子：“媽媽是奧特曼，是變形金剛，是蜘蛛俠，媽媽最勇敢。”他使勁地說著，一邊說著一邊抽泣著，把自己認為的世間最勇敢的東西一個個都加在妻子頭上，希望妻子能好點兒。

這些，都是他過去哭時，我們哄他的話。

見到我時，波波再也堅強不下去了，“哇”的一聲哭了起來，反復說著：“媽媽要死了，媽媽你不能死，我不讓你死。”

我忙抱住他，告訴他，媽媽不會死的，媽媽一定會陪著波波長大的。

妻子的疼痛稍微好了一點兒，煞白的臉上極力擠出一絲笑來，安慰波波說：“媽媽一定不死，絕對不死的。”波波聽了，抽噎了一會兒，慢慢伸出小手指，彎曲著，要和妻子拉勾。拉完勾波波仍不放心地說：“誰不算數，誰是小狗。”

妻子忙點點頭，眼中滿是眼淚。

我見了，也是一臉的淚。

三

妻子當天就住了院，妻子說，為了波波，她也要做手術。

住院時，波波隨著我去領住院所用物品，他首先搶著一個尿盆，興沖沖地拿著，而且很認真地抬著頭對我說：“我給媽媽拿尿盆，我喊她起床撒尿，不會讓她尿床的。”

波波還小，他根本不知道手術的痛苦，也不知道手術后行動的艱難，他以為他媽媽跟他一樣，有時會睡忘了尿床呢。

做過手術，妻子被推出來，我連連給醫生們鞠躬，感謝他們。波波學會了，竟然也在旁邊鞠著躬，小小的他，大概對醫治他媽媽痛苦的醫生也帶著一種深深的謝意吧。妻子睡在床上，我忙碌了一會兒，突然想到沒有買衛生紙，忙跑出醫院，去了商店。當再回來時，走到門外，就傳來妻子的呻吟聲。波波在旁邊，不停地哭著喊：“媽媽，你咬住我的手臂，咬住我的手臂就不痛了。”過去，波波有病時，妻子也這樣做的，沒想到竟然讓波波學會了。

后來，妻子病好后告訴我，波波一邊說著，一邊把他那胖乎乎的手臂放在自己的嘴邊，讓她咬。妻子說著，流下了淚來，那一刻她真恨自己，為什么生那么個病，給兒子帶來那么大的驚恐，還有痛苦。

大概是出于不想讓波波驚恐的原因把，她一邊呻吟著，一邊讓波波出去玩。可是，波波搖著頭，從沒有出去。幾天中，除了吃飯上廁所，波波始終呆在病房里，瞪著大眼睛望著他的媽媽，一會兒喊一聲：“媽媽，你不能死，死了你是小狗。”一會兒又這樣喊一聲。等到我告訴他，媽媽打了麻藥，已經睡著了時，波波抬起頭望著我問道：“打麻藥了，媽媽會死嗎？”

那一刻，他的眼睛里滿是一種乞求，好像我能主宰一切似的。

我說不會的，過一會兒媽媽就醒了，就會好的。

波波長長吁了一口氣，再次用雙手撐著胖乎乎的下頜，趴在妻子的枕邊，望著他媽媽，等著她醒來。

四

漸漸的妻子好了。

因為帶著高三，我不能耽擱時間太長，于是又去上課了，好在醫院就在學校旁邊，上完課，書本一扔，我就趕到醫院照看妻子。

其余的時間里，就是波波照看。

當時，母親也是可以來陪的。可是那幾天母親時逢感冒，和父親一塊兒從老家上來買了藥，然后就匆匆回去了。對于母親這樣做，我心里很不舒服，因而，對母親的感冒也就沒什么心情去詢問了。

這天，回到病房，剛剛走到門外，就聽見里面傳來妻子和波波咯咯的笑聲。我心里輕松多了，進了病房，妻子告訴我，波波今天受表揚了，醫院的醫生護士都夸，說波波真孝順，特懂事。原來，妻子有點發燒，醫生告訴她，洗一個熱水腳，對防治感冒有好處。

妻子準備等著我回來后再洗，不然，她沒法打熱水。

誰知，一會兒，波波就拿來熱水：他跟著我一塊兒去打過水，知道水龍頭在哪兒。他放下盆說：“媽媽，我能洗。”妻子說：“波波洗得可認真了，一下一下搓著，癢癢的。還說，媽媽的腳不臭，很香很香的，比香瓜還香。”

一句話，把我也逗樂了。

波波此時正在玩他的變形金剛，聽到這話，放下玩具，跑到我跟前，附在耳邊輕聲說：“我哄媽媽高興才說的，她的腳臭死了。”說完，皺皺翹鼻頭，好像臭味還在的樣子，吐了一下舌頭。妻子笑著問：“波波，在和爸爸說什么呢？”波波很狡猾地回答說：“說媽媽的腳真香。”說完，又跑去玩他的變形金剛了。

看著波波活蹦亂跳的樣子，我的心里漾滿了幸福，幸福中，還有一點慚愧。我拿出手機，打通了家里的電話，詢問母親感冒好點沒有。母親在那邊說，好多了，別操心，然后又問了妻子的病，聽說見好了，很是欣慰。

幾天后，在父親的電話里，我才知道，母親那次檢查出的是膽囊炎，不停地嘔吐，她怕留在上面我兩邊奔波很麻煩；更怕說出病癥后我操心，所以才說是感冒，也因為這樣才要求回去。用她的話說：“不能幫孩子減輕負擔，也不能增加孩子的負擔啊。”

聽了這話，我的眼圈再次紅了。

感謝波波，是波波教會我怎么做一個兒子的，也是波波讓我沒有犯一個終生遺憾的錯誤。

（于彬摘自《現代家庭教育》）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