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把好人弄丟了

東方曉白

人的命運總會因為某個契機而發生轉變。

河北省淶源縣羊倌盧偉從沒想到過他會成為新聞人物，如果不是那天下午他在暴雨中冒死攔下即將撞上泥石流的油罐列車，他還是一個默默無聞的羊倌。但現在，他的英勇事跡上了《新聞聯播》，全中國的人都知道了他的壯舉。

羊倌成了草根英雄。最初，我們在贊許他的壯舉時，還惦記著因為攔火車而損失的羊。鐵路部門獎了羊倌一萬元，媒體揶揄“獎金這么少，連羊的損失都彌補不了”。不過，媒體顯然有些過于著急了，之后盧偉遇到的“大場面”，連他自己想都不敢想。河北省精神文明建設委員會授予盧偉省道德模范榮譽稱號，同時，盧偉還獲評保定市見義勇為道德模范、淶源縣道德模范稱號，并獲得省、市、縣三級獎勵共二十五萬元。

沒人再去擔心羊倌的損失了，我卻開始有種隱隱的擔憂，擔心這樣一個純粹的好人被拔高。我打心眼認為，羊倌的故事到這里該結束了。

聽過太多好人的故事，本是簡單、純樸、打動人心的，卻因被過度渲染、包裝，最終被某種力量弄丟了。最后的結果是，這些好人都成了一種人，甚至一個人。那些閃耀在報紙大字標題中的形容詞如此相像，以至于我們多少年后回想起來，他們就像一個抽象的、干癟的符號懸掛在那里。為什么？因為他們都被工具化了。

比如冒死攔火車的盧偉，在他作出攔火車的決定時，那一瞬間推動他決定的一定是一種根植于內心的本能。那一瞬間他會去想這么做是不是崇高、是不是偉大么？當輿論乃至有關部門決定傳播他的事跡時，應該時刻牢記這是一個“人”的決定，而不是一個“典型”的決定。我們當然可以剖析是什么樣的“土壤”滋生培育了草根英雄的壯舉，但不能把他符號化、工具化。心理學家弗洛伊德的“冰山理論”認為，人的言行舉止是由意識“冰山”之下的潛意識主宰的，以此理論考察我們這個社會里的草根英雄，其壯舉的發生莫不如此。他們平時就是善于助人的好人，他們的善都是細小的、具體的，一旦“被拔高”了，他們在大多數普通人的心中反而不那么本真，而是有了距離感。

好人的故事永遠都需要，但好故事的講述方式卻不該是固化的?？上В嗟暮霉适露荚诒晃覀冎v述的時候套上了模具，好人成了固化宣傳流水線上的產品。故事中鮮活的好人被授予各種崇高的榮譽后，就脫離了他們原有的生活軌跡，可能會被打造成學習的標桿，出現在一場又一場的報告會上，他們的事跡被一遍遍重復著，被感動的層級也在一步步提升。最終，原本與我們親近的那些好人不得不讓故事外的我們仰望，仰望之時卻開始嘀咕：“他們真的有那么崇高？”社會風氣的好轉當然需要好人的引領，但社會風氣的涵養遠遠不是幾個典型就能擔當的。

這一切都不是好人的錯，是我們講故事的方式有問題。如果我們珍惜這些好人的存在，那就千萬別把好人弄丟了。

【原載2014年8月8日《新民晚報·自由譚》】

插圖 / “這小子在作秀！” / 李二保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