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安
就像郭美美們一定是網絡的噱頭,公平亦是永遠的社會理想。陽光,草地,歌聲,學校,憑什么城鄉兩個味道?
公安部副部長黃明接受央視采訪時說:“一個小孩子出生以后,就不要再明確是城里娃還是農村娃,打破了幾十年來城鄉的戶口壁壘,這應當說是我們社會發展的一大進步。這標志著我們將加快實行基本公共服務的均等化,城鄉居民將逐步地平等享受基本公共服務。”
黃明此言是在詮釋國務院《關于進一步推進戶籍制度改革的意見》,《意見》提出,將在2020年實現一億左右農業轉移人口和其他常住人口在城鎮落戶。
新中國建立之初,政府對城鄉人民給予了兩種經濟制度安排:城里人基本上全部納入計劃體制,土地歸國家,享受公共服務;鄉下人在《憲法》的名份上半計劃,土地歸集體,除了赤腳醫生,基本上沒有公共服務。實際操作上,政府通過價格剪刀差,讓城里人“啃”了鄉下人三十年,哺育了中國工業化的起步。
改革開放后,土地的商品價值開始蘇醒,特別是城市周邊的農村土地,慢慢花枝招展起來,要價漲得不比郭美美慢。同時,政府逐步推進農村的公共服務,社保、醫保多少都有了點。雖然全國人大委員辜勝阻認為,城鄉之間有六十多種不平等的福利,但鄉下人有地,兩頭合起來,似乎比城里人滋潤。
于是,國家統計局哈爾濱調查隊問農民工,愿意進城嗎?愿意拿鄉下土地換城市戶口嗎?結果,近六成的農民工不樂意。注意,這些農民工在城市里勞作已經有些年月了,多少已經適應了城市的霧霾和嘈雜,去問問那些被青山綠水滋潤慣了的農人吧,他們一定很同情城里人,唏噓嘖嘖。
這惹惱了楊力宏。2012年5月,《瞭望東方周刊》講了這么個故事:云南省巧家縣白鶴灘鎮迤博村已經有過四次拆遷征地,前三次農人都從了,第四次不干了,抗拒。于是動了警察和挖掘機。
楊力宏是巧家縣城鄉規劃與建設局規劃所所長,他對征地拆遷政策的寬松持保留:“土地本來應該是公有的嘛,應該是人人都有一份,為啥現在掌握在農民手頭?并且他這個土地是共產黨拿給他的,不是像舊社會那樣一點點積累下來的。”他認為,城市規劃區內的農民比起沒有土地的城鎮居民是貴族階層,失地農民能獲得一大筆錢,卻為什么得“包抬包埋”,什么都要政府來做,這樣豈不是養懶漢?
問誰呢?問《憲法》吧。
在政府官員中,有楊力宏這樣想法的甚多。之前幾年,新農村建設、并村上樓、土地流轉在全國遍地開花,但亮點都是一個:土地,拿來。
在重慶,雖然公平的口號喊得很響,但也有一個龐大的計劃——幾年內,要讓一千萬農人進城。政府給農人公共服務“五件衣服”,當然,農人得交出農地、宅地、林地,“不能兩頭便宜都占”。
這樣就公平了嗎?公共服務與土地價值對等嗎?
對此,國務院《意見》有意見:土地承包經營權和宅基地使用權是法律賦予農戶的用益物權,集體收益分配權是農民作為集體經濟組織成員應當享有的合法財產權利。進城落戶農民是否有償退出“三權”,應根據黨的十八屆三中全會精神,在尊重農民意愿的前提下開展試點。現階段,不得以退出土地承包經營權、宅基地使用權、集體收益分配權作為農民進城落戶的條件。
農人覺得用土地換戶口不劃算,政府還覺得肉痛呢。今年兩會前國家統計局測算,在福建,一個農民工市民化需要增加的支出約為十二萬九千元,如果福建省四百二十萬進城農民工全部市民化,全省一次性將新增五千四百二十九億元成本,其中財政需負擔一千四百八十七億元,相當于2012年福建地方財政收入的80%。
地方政府哪來這些銀子?繼續舉債嗎?已經三個杯蓋罩十個茶杯了,早已倒騰不動了。
公平是理想的,愛情是美好的,但錢是少不了的。即便政府和農人愿意以土地換戶口,還有一個誰先誰后的糾結。政府說,你先在城里置辦房子才能給你戶口,農人說,你先給我社保土地才能流轉。就像眼下男女交好,誰先表白誰先死。
【原載2014年8月6日《中國青年報·世說新語》】
插圖 / 規劃 / 劉 勇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