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送出一個畢業生的大學

馬斗全

現今中國大學很多，除國家或地方辦的正規大學外，還有好多單位或私人辦的各種名目的大學，人們已習以為常。而上世紀六十年代初，在山西省的萬榮縣，曾有一所正規大學，叫“萬榮人民大學”，卻很少有人知道，即便是從事高校或高教研究的學者，也知之者不多。

說它正規，是因為這所大學是經國務院批準、由國家創辦的。

之所以記得那所大學，是因為我的哥哥是該校的學生。

“大躍進”的1958年，山西省還沒有一所名為“大學”的高校，即便是我國創辦最早的三所國立大學之一的山西大學堂，當時還叫山西師范學院。各地情況皆大體如此，僅有的少數大學，都在北京、上海、天津和部分省城。在一座普通的縣城，辦起了一所大學，自然是奇跡了，不要說別的縣，即使是許多中等城市乃至省城，也難與萬榮縣相比。國家把這所大學辦在萬榮縣，是因為當時萬榮縣的拼音識字活動搞得最好，被樹為全國學習的典范。

二哥上學時比同年級的同學們小一二歲，個子也矮。他天賦高，學習又很努力，考試排名一直是第一。父親對二哥讀書所抱的希望最大。二哥讀完高小后，因學習好而被保送上了離家較遠的榮河中學。那時農村的孩子去學校，再遠也不會花錢乘汽車，更不會有自行車騎，全是步行。二哥很能吃苦，依然學習極好，初中畢業時，名列全年級第一。誰想到不幸竟因此降臨。事情的起因，竟是我們縣辦起了一所大學。

這樣一夜間冒出來的大學，沒有學生報考。那種年月自有荒唐辦法，于是當地初中畢業生中的成績優秀者便不許升高中了，而直接成為萬榮人民大學的學生。二哥入學時還不到十五歲，是該校學生中年齡最小的一個。

學校是辦起來了，學生也有了，可惜教員、儀器、設備、圖書等均缺，最糟糕的是連校舍也沒有，只好與城關中學合用一校，其辦學條件自然可想而知。因學校食宿條件和衛生狀況極差，更談不上起碼的醫療保健，二哥入學后沒多久就染上了傳染病。因為年齡小，被染上了病也不知道，依然用功學習。伯父是生產隊長，到縣城開會時發現他有些不對頭，像是有病，帶到醫院去檢查，想不到竟是患了肺結核病。那時的肺結核病，為不治之癥，與癌癥一樣怕人。這對我們家來說，尤其是對父親，是多么大的打擊！二哥的書當然讀不成了，只好回家治病。

二哥的病很難治，曾有名老中醫告訴父親說，沒希望了，別治了。一心想讓我們讀書的父親真是悔恨萬分，說不該讓二哥上縣里的大學。其實這哪能怪父親呢。

就在二哥休學治病期間，萬榮人民大學因辦不下去而停辦了。二哥的那些同學，就都各自卷鋪蓋回家了。其中不少想重上大學的，只好回頭去讀高中。

算下來，勞民傷財的萬榮人民大學，從成立到停辦，沒有送出一個畢業生。

【原載2014年7月16日《羊城晚報·晚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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