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培培
摘 要: 霍桑的《人面石像》的結尾不僅升華了小說主題,而且具有巨大的藝術效用,體現了霍桑在小說結尾處理上的高超技藝,啟發我們重視結尾藝術。
關鍵詞: 霍桑 《人面石像》 結尾 《紅字》
一
結尾對于小說的意義至關重要。有的作家的結尾常常具有鮮明的個人特色,讓人很容易發現作家本人的印記,比如海明威的“淡化”式處理結尾;有的作家對于結尾的處理卻是多樣的、豐富的,霍桑的小說就是其中之一??偟膩碚f,霍桑的小說具有三種不同的結尾模式:首尾呼應的封閉型(例如《紅字》),發人深省的開放型(例如《人面石像》),以及反復強調的細節型(例如《教長的黑面紗》)[1]?!度嗣媸瘛匪捎玫拈_放式結尾給整個小說帶來了超脫于小說內容的提升,顯示了霍桑結尾處理的技巧。
《人面石像》是一篇情節簡單、語言淺顯易懂的小說,“像是講給兒童聽的,但字里行間又包涵著深刻的寓意”,其大體講的是這樣一個故事:主人公歐內斯特所在的村莊不遠處有一座人面石像,在他小時候他媽媽就告訴他這樣一個傳說:村里會出現一個容貌像人面石像的大人物,有著和石像一樣偉大的靈魂。后來人們認為大富翁“積金”就長得很像人面石像,于是人們隆重祝賀。但是歐內斯特并不覺得這富翁與人面石像有多少相似,于是他選擇繼續等待真正相像的人。后來人們認為“咆哮將軍”才是人面石像預示的那個人,但歐內斯特依然否定。時間過去很久,很多人曾經被認為就是語言中的人然后又被證實不是,歐內斯特依然在等待那個真正的人的出現。他成年后從事牧師的職業,樂善好施,一如既往,直至暮年。后來來了一位詩人,與歐內斯特交談之后,驚呼歐內斯特才是真正與人面石像相像的人,而歐內斯特自己卻不這么認為,而是回家,繼續期待這個偉人的出現。故事告訴人們,只有排除雜念聆聽自然界的啟示才能得到真理,而日常生活中人們所追求的財富、戰功、高位等其實都是微不足道的[2]。
小說結尾部分這樣寫道:“這時候,歐內斯特的臉上也露出了仁慈的神情,顯得非常高尚和威嚴,那神情恰好和他所想表達的思想連接在一起。詩人心中有種無法抗拒的沖動,他高舉雙手,叫喊道:‘看呀!看呀!歐內斯特才是真正和人面石像最像的人!在場的每個人都看了歐內斯特一眼,他們發現這位目光深邃的詩人說得完全正確。預言終于實現了?!甭牭饺藗兯f的話,歐內斯特沒有回答,卻“挽起詩人的胳膊慢騰騰地向家走去,心中依舊希望不久就會出現一個比他還要善良、還要聰明的人,長著一張和人面石像完全一樣的臉”。讀者讀到小說一半的時候,大多會猜到結局是發現歐內斯特就是那個預言中的偉人,不錯,結局的確是這樣,詩人和村民們終于發現了歐內斯特。但是,我們沒有料到的一點是,小說并未在發現歐內斯特之后結束,而是提出了一個開放性的問題:歐內斯特真的是那個人嗎?因為歐內斯特本人并沒有覺得自己就是那個人,而且他繼續期盼著這個人的出現。這樣的結尾處理可以說是令人意想不到,卻發人深省?;羯T谶@想要表達的遠遠多于一篇兒童讀物,也不僅僅是一個層面的意義。
二
如果小說僅僅在大家發現歐內斯特就是那個偉人之后結束,那么這篇小說的主題意旨就超不過上文所提到的那些了,這些淺顯的道理的確也可以被兒童接受。但是正是因為結尾多了那么一點懸念,小說主題就從整個文本上延伸開來。
首先,找到預言中的偉人并非是小說預定的目的,小說的目的在于描述“等待”的過程,并且這個過程并未在結尾處結束。歐內斯特的確是稱得上偉人的人,可是他畢竟是凡人,是凡人,就不是唯一的,不是不可超越的。人面石像在這兒尤其類似于宗教中的元圣的形象,猶如基督教中的耶穌一樣,神圣而不可復制。雖然傳言說會有一個偉人出生,有著和人面石像一樣的面容,一樣的偉大精神,可是,正如世界上沒有和耶穌一模一樣的人一樣,這個傳言可能是多少有點夸張和神秘的。歐內斯特最后成長為一個偉大的圣人,然而他深明自己是受教于人面石像,潛心領悟石像傳達的精神,所以才達到今天的地步。人面石像就像他的父親,他的老師,他成長為相似于人面石像的偉人,是不斷學習和磨煉的結果。他從小就一直在等待那個能夠生下注定就和人面石像一模一樣的人,或者說是人面石像轉世靈童的人,他的一生的等待過程正是他不斷學習和約束自己的過程,這是一種信仰。就像有人相信世界上真的有耶穌從而虔誠信仰基督不斷升華自己一樣,歐內斯特由于相信“轉世神童”的存在而不斷等待,不斷學習,但這并不能說明歐內斯特就是那個神童,也許世界上有比他更加博學、更加仁慈、更加高尚、長得更像石像的人存在。所以說,小說從頭到尾都是在尋找和等待,盡管一錯再錯,甚至到結尾都沒有找到,但是這種等待本身會延續下去,成為一種信仰,支撐人的進步。
其次,小說顯示了強烈的宗教神秘主義?;羯J芗訝栁慕痰挠绊懯稚羁蹋凇都t字》和許多其他作品中都有體現?!都t字》中最后男女主角紛紛在勇氣和懺悔中得到救贖的結局也顯示了作者強烈的宗教觀。《人面石像》同樣體現了一種宗教神秘主義,在結尾處格外突出。結尾處歐內斯特沒有承認自己是那個偉人,而是繼續懷有期待,這樣的設置不禁使人懷疑這個偉人是否是歐內斯特,如果不是,那么試問世上還有誰能比歐內斯特更適合當這個偉人?預言中的偉人是天注定的,還是通過條件篩選出來的?毫無疑問應該是由上天挑選這個人,所以無論最后這個偉人是誰,都不是詩人或者村民甚至歐內斯特本人可以決定的。當然人們不能指定但能發現,可是誰能說以后不會發現一個比之歐內斯特更勝任這個文人稱號的人呢?歐內斯特本人都不認為自己是那個傳說中的偉人,這個偉人是否真的存在呢?在一定意義上,作者結尾的如此設置顯示了作者對于這個預言的懷疑,甚至可以說作者是不認為這個偉人存在的。因為人面石像是神圣不可復制的,是世間一切的向導,怎么可能會有一個和人面石像一模一樣的凡人存在呢,就像怎么可能有一個和耶穌一模一樣的凡人存在一樣。從始至終,人面石像都是一個慈祥的神靈的存在,一言不發,當然石像是不可能講話的,但是作者并沒有給石像安排態度,石像沒有對誰是他的相似者給予態度上的偏袒,這種包容性同時蘊含一種神秘性,即上帝不是你能捉摸得透的那種暗示。也許,只有這樣的結尾安排才能將石像完整地還原,而非凡俗化,體現出一種濃厚的宗教神秘主義。
《人面石像》以開放式的結局結尾,使整個作品有了藝術的張力。讀者在讀到歐內斯特的淡然離去時,整部作品的精神內涵就延伸了,簡單地說就是從一個教導型的童話變成一個啟發性的文本,從一部寓言變成一篇哲理小說。前半部分看似重復冗長,太過淺顯,但結尾發人深省,意蘊頗深,前者篇幅很長,后者的轉折篇幅又極短,只有一兩句話,如此不相對稱的對照形成了一種藝術張力。最后一句話“心中依舊希望不久就會出現一個比他還要善良、還要聰明的人,長著一張和人面石像完全一樣的臉”,兩個“還要”和一個“完全”在表達上同時顯示了對比性和絕對性,在矛盾中達到了預定的結果:歐內斯特所等待的人還沒有來,這個人比歐內斯特更偉大,且注定是石像的有緣人。
結尾這樣的安排與故事開頭的母親給歐內斯特講述故事的情節前后呼應,也賦予了小說完整性。小說前半部分歐內斯特正是在母親講的傳說故事的引導下才一直懷有一個等待偉人的夢想,在結局處,這種夢想的結果得到了映照,然而同時這種等待的過程也得到了延伸。因此,這樣的結尾安排在前后呼應的基礎上,起到了啟發讀者進行思考的作用,雙方面的藝術作用使得結尾具有豐厚的重量感??梢哉f,在藝術表現上,《人面石像》的結尾達到了它應該達到的高度。結尾的篇幅很小,然而轉折很大,留下了一個謎,在藝術表現上更達到了四兩撥千斤的效果。
三
在霍桑的小說中,例如《紅字》采取的是封閉式的結尾,讀者在結尾找到了精神傾向和答案,找到了文章升華的主旨,而《人面石像》采取的是開放式的結尾,讀者在結尾不能找到明確答案,不能迎合預想的結局,只能保留爭議和思考,不同的結尾安排在一定程度上顯示了小說的平衡和和諧的搭配的技巧。
《紅字》是一部長篇小說,而且它本身就已經蘊含了足夠多的精神內涵,僅僅是紅字“A”的寓意就已經重重疊疊令人不斷思考了,加上小說各個復雜的人物所顯示出來的豐富的人性,小說的主題的矛盾性和復雜性,這些東西都需要總結和升華,需要讀者在預定的結局中領悟蘊藏的主旨。所以,霍桑給《紅字》安排了一個封閉式的結尾,給讀者一個確切的價值指向,給予人慰藉。如果《紅字》的結尾是一個開放式的結尾,那么難免使人在迷惘中更加疑惑,找不到方向。
《人面石像》則相反,故事本身淺顯易懂,情節簡單,讀者在讀小說的過程中即可猜到結局,因而安排封閉式的結尾反而多此一舉,使小說局限于寓言童話之流,主題也能一眼看穿,毫無深刻性。所以,霍桑在這里設置了一個開放性的結尾,讓神秘的謎牽引讀者的思維,使之不至于很快忘掉這篇小說,也不低估這篇小說的內涵。至于最后,讀者給小說怎樣一個答案,賦予小說怎樣一層內涵,都不再是霍桑本人能夠控制和駕馭的。我們可以淺顯地認為這就是一篇寓言故事,也可以從中看出更多的東西,這都沒有錯,因為《人面石像》本身就是一面鏡子,你到達什么樣的思想層級,就看得到什么樣的主題內涵,所以稱其為“講給兒童聽的”兒童讀物不失偏頗,稱其為人生的指路明燈也不無道理。在成長過程中,我們也許還會發現更多不一樣的解讀,我想這便是霍桑的用意所在,這也是《人面石像》的結尾才能夠營造的境界。
以什么樣的小說主體搭配什么樣的結尾形式,這方面霍桑做得很好,他是真正駕馭了小說的結尾安排方式,讓小說結尾真正成了畫龍點睛之筆。
《人面石像》的開放式結尾給賦予了小說非凡的意義,使小說的藝術張力得到了擴張,對于作品具有重要意義。同時,霍桑的《人面石像》給我們一種寫作技巧上的指導,即在結尾藝術的處理上作者能夠通過平衡結尾同整體的關系控制作品主題的深度和藝術的張力。在閱讀小說的過程中,獨特的結尾藝術應當被更關注,完美的小說作品一定有一個值得研究的好的結尾。
參考文獻:
[1]蔣敦建.霍桑小說的結尾藝術探析.湖北科技學院學報,2013,1,VOL33(1).
[2]外國短篇小說下.上海文藝出版社,1978,10,(第一版):33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