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穎怡
論浙江文化視野下的《江南小鎮》
周穎怡
(湖州師范學院 文學院,浙江 湖州 313000)
作者細讀徐遲的《江南小鎮》,從“水鄉風情與人文關懷”、“懷鄉情結與吳言儂語”和“自強不息的精神與自由和平的夢想”方面審視浙江文化視野下的《江南小鎮》,體會徐遲的《江南小鎮》既是浙江文化資源的受益者,又以超越性的姿態極大地豐富浙江文化的色彩。
《江南小鎮》 浙江文化 浙江文化資源
梁啟超在《中國地理大勢論》中提出:“燕趙多慷慨悲歌之士,吳楚多放誕纖麗之文,自古然矣……蓋文章根于性靈,其受四周社會之影響特甚焉。”[2]丹納在《藝術哲學》中曾以荷蘭為例論述了地域環境與藝術創造的關系。他認為,由于荷蘭人“生存的地方氣候潮濕而少變化,有利于神經的松弛與氣質的冷靜;內心的反抗、爆發、血氣都比較緩和,情欲不大猛烈,性情快活,喜歡享受”[3]。中外的學者都說明特定的地域環境對作家的氣質、文化心理結構、行為習慣、思維方式的形成總是產生深遠而深刻的影響。浙江水網密布,氣候溫暖,山水鐘靈毓秀,人文柔婉細致,特定的自然環境、語言鄉音和歷史沿革形成了浙江文化。浙江文化是一種區域文化,既是中國傳統文化的重要組成部分,深受儒家傳統文化思想的影響,又具有自身的個性化特征。在這片素有“魚米之鄉”美譽的富庶土地上,深厚的文化傳統、鮮明的區域特色孕育了諸多在中國現當代文壇上舉足輕重的文學大師,徐遲便是其中極富個性的一位。《江南小鎮》是徐遲晚年撰寫的,記錄了1914年至1949年間經歷的567000字的傳記,這部“托付著徐遲固執的純真與殘存的理想”[4]的《江南小鎮》,不僅在徐遲的創作生涯中具有重要地位,而且在中國新時期文學視界中具有獨特價值。本文從“水鄉風情與人文關懷”、“懷鄉情結與吳言儂語”、“自強不息的精神與自由和平的夢想”方面洞察、解析浙江文化視野下的《江南小鎮》,體會徐遲的《江南小鎮》既是浙江文化資源的受益者,又以超越性的姿態極大地豐富了浙江文化的色彩。
一九一四年十月十五日,徐遲誕生在水晶晶、清麗麗、翠生生的浙江省湖州市南潯鎮,徐遲的整個童年和少年時代,以及青年時代的大部分時光,都是在南潯小鎮上度過的。這個故鄉小鎮對徐遲而言,有著生命中的憂傷和甜蜜的情結,既是他生命的起點,又是他靈魂的歸宿。而浙江湖州淀積著源遠流長又豐潤厚重的文化底蘊,張揚活脫空靈又逸響深邃的地域文化特色。其廣闊的水域、溫和濕潤的環境細無聲息地滋潤、浸染著徐遲作品獨特的藝術視角和人文關懷。
太湖南岸的湖州,天目雄峙,雙苕蜿蜒,綠竹蔥蔥,春茶油油,桂花郁郁,山水清遠,人文薈萃,地靈人杰,素有“絲綢之府、魚米之鄉”之稱,更有“文化之邦”的美譽。懷著對故土的無限熱愛與眷戀,在徐遲的筆下出現了一個充滿詩意的水鄉風情:錦繡天堂的魚米之鄉、千里青綠田疇、小橋流水的小鎮、竹林深處的人家、河流水晶晶的腰身、在它下面婀娜多姿流過的如月亮般的石橋、在桑園地和水稻田里唱著歡快民歌的從容不迫的行人。徐遲盡興地描繪了江南小鎮的景色,再現了水鄉的旖旎風光,充分展示了農桑文明和傳統儒家文化下小鎮生活的原生態。這一點可從《江南小鎮》連用66個“水晶晶”中分離出的兩組“南潯意象”即可大致領略:“水晶晶的”漁舟、煙波、水車、池塘、水網、垂柳、油菜花、紫云英、稻田……構成水鄉田野風光;“水晶晶的”寺院、九曲橋、太湖石、雨巷、長街、綢緞店、酒肆……構成小鎮市井風貌。生活在浙江水域的徐遲,長期受水鄉文化的浸染,他的創作與水有難以割舍的聯系,體現水的特質,這段“水晶晶”的詩化語言亦是水氣撲鼻。
老子曾說:“上善若水。水善利萬物而不爭,處眾人之所惡,故幾于道。”(《老子·第八章》)清麗秀美的山水風情哺育出了靈氣、才氣和大氣的人們,《江南小鎮》中徐一冰關注人的全面發展和國家的生存狀態,崇尚和尊重人的生命、尊嚴、價值、情感和自由。他的人文關懷首先體現為強身救國的觀念:1908年他執著“增強中國民族體質,洗刷東亞病夫恥辱”和“強身強種,衛國御侮”的信念,在上海創辦中國第一所專門培養體育師資的中國體操學校。初時經費奇窘,作為校長的他甚至不支薪水。這所體操學校共培養出1531名體育師資和各類體育專門人才,后來不少其他體校的創始人都是該校的畢業生。這位中國現代體育教育奠基人的所作所為體現出的愛國主義和民族主義精神,無論在當今還是在100年前的中國不能不說是了不起的壯舉。他的人文關懷其次體現為關心社會義務、憐憫失養之貧兒:1915年他毀家興學,在南潯洗粉兜開辦了南潯貧兒教養院,吸收貧寒孤兒入學,供膳宿并教育,半工半讀,傳授文化知識和手藝。毀家興學本是中國傳統文化中的一種義舉,徐一冰先生的毀家興學無疑有著空想社會主義的思想光輝。傳統哲學思想深深地影響著徐遲,徐遲運用很多筆墨,將視點落在作品人物的道德化生存,探索人性的深度,在艱難中始終保持人性之美好,力圖構建理想道德及和諧人性,其中蘊含著豁達平和、超塵脫俗的人生哲學意蘊。《江南小鎮》中演繹的世界處處充滿人文精神和美好的人文理想,從而使文學有咀嚼不盡的靈性內涵和清新脫俗的美學風范,形成獨特的審美情趣和審美理想。
徐遲晚年以《江南小鎮》做他長篇自傳的題目,是因為這座江南小鎮深深地刻上了“詩人生命的印痕與心靈的投影”[5]。徐遲離開這座小鎮,又回歸這座小鎮,再離開,又回歸……這一次次的周折,總是與他的人生道路的選擇、精神狀態的起伏、國家命運的變化和時代風云的變幻息息相關。如1936年中日戰爭前一年,因生活和理想離開故鄉到了上海;1938年因戰爭所迫去了香港。在《江南小鎮》里,徐遲寫道:“我將要流浪多久呢?才能回到我的故鄉,再回到我水晶晶的家鄉呢?”他從這里走出來,帶一份水晶晶的詩意的心靈,走向社會,走進中國現代知識分子隊伍里,走進中國現代文學史。支撐他在流亂歲月里生活下去的,正是由這個水晶晶的小鎮滋生出的詩意浪漫的秉性。也只有這個小鎮,才可以讓他在風云變幻、世事無常的年代,為心靈尋得一份安謐的所在。
記得葉文玲在《夢縈南潯》中的一段話:“江山有靈感知音,徐老是南潯的兒子,自然是南潯最貼心的知己知音!”在《江南小鎮》里,徐遲把深深的懷鄉情結和濃濃的浙江人文環境文化融于吳言儂語中。
徐遲精通西語,年輕時曾熱衷于西方現代派理論與作品,其詩人的氣質、長期旅居的生活與豐富的閱歷,形成了他獨具的語言風格。總的來講,徐遲的語言是華麗的、優美的,但由于吳方言和家鄉話的適當運用,其作品又帶有樸實淳厚、生動鮮活的一面。打開《江南小鎮》,時不時可以讀到吳語方言:“一淘”(一起,如“當年他和我父親‘一淘’建立了徐氏宗祠”);“會鈔”(付錢,如 “王區長會了鈔了”);“看看白相相”(看著玩,如“我們到北京去‘看看白相相’”);“活脫活像”(非常像,如“沈求我先生和他父親幾乎是一個印模子里翻出來,‘活脫活像’的復制品”);“落脫貨”(敗家子,如“那個時代的大戶人家的兒孫終究將成為 ‘落脫貨’”);“駝子跌一跤,兩頭不著實”(如“正應了我家鄉的一句土話:‘駝子跌一跤,兩頭不著實’”)。恰到好處地使用吳言方語,不僅是那抹不去的母語情結和懷鄉情結的必然反映,同時還豐富了表達,增強了達意效果。如徐遲是南潯中學的首屆畢業生,30年代又曾任該校教員,正是這層雙重的校友關系,1946年當他再次回到故鄉時,曾接受過一項特別使命:負責調停該校校長和校董間的矛盾。結果是“調停、調停,調到自己頭上。南潯有土話,叫這種情況為“穿上了一件濕布衫”。原來,在無奈之下徐遲親自出任了該校教導主任的職務,他把擔任此職比做“穿上了一件濕布衫”——脫又脫不得,穿著又實在不好受。讀者也正因為這一句通俗形象又貼切的南潯土話,一下子能更具體、更真切地體驗和理解當事人當時的主觀愿望和心理感受。它帶來的不僅是一種語言形式和敘述方式的更新,還是一種對地域文化特殊性的保護,一種把地域文化作為審美目標,運用到文學創作中的審美實驗。
越王勾踐臥薪嘗膽、西楚霸王驍勇善戰與長期征服江河海洋,勇敢、豪邁、剛性的品性已深深沉淀在浙江人的血液之中。近百年來,浙江得風氣之先,反清救國走在前列,從章太炎、蔡元培到秋瑾、魯迅……浙江文化中充溢著自強不息、熱愛和平與渴望自由的元素。
讀者之所以與《江南小鎮》產生共鳴,并在這一過程中得到心靈的凈化、情操的陶冶、境界的提升,激發出建設美好生活的信念和力量,原因在于《江南小鎮》闡釋的社會進步和人生幸福的內涵,體現了浙江自古以來自強不息、追求自由和平這些文化心理因素。《江南小鎮》中“堅定、倔強、韌忍、有骨氣”的陶蓮雅,喪夫的痛苦、繁重的工作和貧困的生活并沒有壓垮她,也許正是困難給了她力量,她毫不示弱地頂著,繼承了徐一冰先生的救貧理想,哺育一大群嗷嗷待育的貧兒;中國第一架飛上青天的噴氣式飛機的總設計師徐舜壽懷著“航空報國”的夢想,在中國飛行事業中鞠躬盡瘁;從小接受進步思想教育的徐遲,具有強烈的民族責任感。“九·一八”事變開啟了徐遲的眼睛和靈魂,使他從迷幻的夢中驚醒,迅速走出自我,他毅然離開東吳大學赴東北抗日。抗戰全面爆發后,徐遲在戰火下輾轉奔波全國各地,從上海、香港、桂林而重慶,或為記者、或任翻譯,始終積極追隨共產黨。一九四五年八月下旬,毛澤東應蔣介石之邀到重慶參加國共談判,向往共產黨、傾心毛澤東的徐遲心情格外激動。他抑制不住亢奮的心情,漏夜揮筆,寫下了一首熱情洋溢贊頌毛澤東的詩歌《毛澤東頌》。在中國共產黨處于劣勢的情況下,在白色恐怖籠罩下的國統區里,在那風雨如馨的歲月里,徐遲第一個采用詩歌形式公開歌頌中國共產黨的領袖人物,站在人民群眾的立場上寫出了大眾的心聲和人民的愿望,在山城引起了強烈的反響,這種把個人情感和時代情感相融合的精神需要多大的勇氣和膽識。這一時期徐遲的生命里融入了土地、人民、國家及對真理的執著追求和對自由和平生活的熱切盼望。
任何一種文化都不是一成不變的,浙江文化也是如此。但源遠流長又不斷發展的浙江文化是徐遲《江南小鎮》創作的最大源泉,《江南小鎮》圍繞著的氛圍都帶有鮮明的浙江文化氣息。徐遲用自己的視角詮釋了對浙江文化的獨特理解,他在吸收浙江文化的同時又以自身作品和自身影響力作用于浙江文化,極大地豐富了浙江文化的內涵,推動了浙江文化的發展。
[1]徐遲.江南小鎮.北京:作家出版社,1993.3.
[2]劉夢溪主編.梁啟超.中國地理大勢論.中國現代學術經典(梁啟超卷).河北教育出版社,1996:707.
[3]丹納著.傅雷譯.藝術哲學.南寧:廣西師范大學出版社,2000:186.
[4]張抗抗.尋找徐遲.書摘,2002,2.2:18.
[5]嘉興在線新聞網,2006.12.16.
指導老師:王昌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