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式莊園之前世今生

王亞宏

雖然這個星球上絕大多數女性都不愿意將自己和年老聯系在一起，但阿斯康博男爵夫人在八十高齡卻樂于一個勁兒地拿自己的年紀開涮。在英格蘭中部格蘭斯特郡，蘇德利莊園的陽光茶室里，優雅的男爵夫人一邊品著下午茶，一邊打趣說：“我有的時候覺得自己就像是一塊快風干的茶點。”

阿斯康博男爵夫人自我嘲諷的功力很容易讓人想起《唐頓莊園》里的格蘭瑟姆伯爵夫人。這部風靡全球的英劇于2010年在英國開始播放，講述了第一次世界大戰前后格蘭瑟姆伯爵一家的故事，展現出當時英國社會的歷史風貌。

《唐頓莊園》的播放權被陸續出售給包括中國在內的220多個國家，在全球超過1.2億觀眾里掀起了一股英式的復古潮。幾周前，英國前首相約翰·梅杰還盛贊這部電視劇在國際上取得的成功，稱它有助于增強英國的文化軟實力。

政治家把這部電視劇高屋建瓴地與國家實力扯上關系，而對于阿斯康博男爵夫人來說，《唐頓莊園》像是一個巨大的廣告，“現在到城堡里的游客越來越多，全世界的人都好奇傳統的英國貴族的生活是什么樣的，他們把我看作活化石。”

英式貴族大宅：從財富到包袱

阿斯康博男爵夫人和電視里的貴族說話風格相似，但不同的是，作為21世紀的貴族，她不再像格蘭瑟姆家的“老佛爺”一樣十指不沾陽春水。到蘇德利莊園參觀的游人越多，意味著賣出越多的門票。12英鎊一張門票的收入，對她維持偌大莊園的運作至關重要。

從倫敦帕丁頓火車站乘坐火車，兩個半小時便可到達蘇德利莊園。這個莊園的歷史可以追溯到羅馬時期，目前的建筑主體完成于15世紀。英國歷史上帶有傳奇色彩的君主亨利八世的最后一任王后凱瑟琳·帕爾就死在這個莊園，伊麗莎白一世女王也在這里享受過一段悠閑時光。

當時的英國貴族家庭，和《唐頓莊園》所展示的一樣，都是動輒上百口一大家子。家里要有廚娘、管家、花匠、仆人、保姆和家庭教師等服務人員組成“樓下社會”。而在樓上主人的血親家庭里，除了父母、夫妻外，還平均有4到6個孩子，因此當時的宅院極盡寬敞奢華。

在莊園外圍，一般是廣袤的農莊。農戶耕種貴族的土地，繳納地租供養莊園里的富裕生活。因此當時莊園的規模往往和土地的面積成正比，越大的貴族擁有越大片的土地，所建的莊園也越華麗。18世紀末，全英國的400家大貴族擁有20%的全國地產份額。到了19世紀末，這一比例進一步提高到24%。在土地集中背后，是一座座高大的莊園拔地而起。目前英國有名的丘吉爾莊園、羅斯柴爾德莊園以及利茲城堡等，都是在那個時代被大規模整修擴建而來的。

然而屬于少數人的莊園奢華生活并沒有持續多久。以“羊吃人”為發端的工業革命開始將大批農民趕出土地，送進工廠，這讓以農業為依托的莊園逐漸失去了經濟基礎。

英國工業化與城市化的浪潮持續了一個多世紀，傳統的莊園面臨一次次沖擊。第一次世界大戰也加快了莊園沒落的腳步，大量青壯年勞動力戰死沙場，從前廉價而充裕的勞動力市場迅速萎縮。

越來越多的莊園雇農丟下土地，去城市謀生。一戰后的英國城市化浪潮，讓挺立百年之久的莊園難以生存。《唐頓莊園》中的一幕正是20世紀初英國結束早期自由式城市化模式的真實寫照。伯爵不得不順應時代，讓一直依附于莊園的雇農轉型為農業工人，莊園內部也重新規劃。

遺產稅則成為壓垮大多數英國貴族莊園的最后一根稻草。英國政府于1894年宣布對擁有100萬英鎊以上家產者征收8%的遺產稅。到了一戰前，征稅比例已經提高到15%。這種劫富濟貧的稅收還在逐漸提高，1940年時達到了65%。二戰后，工黨政府又對家產在100萬英鎊以上的人提高稅收，將其遺產稅征收比例提高到80%。

高額遺產稅導致的直接后果開始出現。擁有大量土地的貴族們在繼承家產時，不得不出售莊園宅地、家藏藝術品，這才能勉強彌補上虧空。如此經過幾代繼承，遺產稅一交再交，再雄厚的家業也會元氣大傷。逐漸地，莊園從過去身份的象征，變成了嚴重的家族負擔。

“富不過三代”成了英國貴族的真實寫照。

到1976年，貴族在英格蘭和威爾士的地產減少了76%，在蘇格蘭的地產減少了69%。隨著時間的推移，英國貴族擁有的地產越來越少，傳統維多利亞式的奢華生活漸漸遠去。

莊園大，居不易

在日益沒落的英國貴族眼中，祖上留下來象征著榮耀的莊園，在不斷變化的經濟條件下已經逐漸淪為大而無當的“擺設”。而且，不少人也決定放棄固守老宅那種一成不變的田園節奏，決定到倫敦等大城市中享受更加現代化的生活。

不少貴族迫于經濟的壓力，決定和承載著歷史的莊園告別。于是在一戰后，光是英國就有上千座莊園被拆毀；二戰后由于人力成本的上升，貴族遺棄莊園的速度達到高峰，每周都有大宅被拆毀。

就在大量傳統的莊園由于稅費、維護成本等問題越來越不被原主人重視而逐漸荒廢的同時，保護英國文化遺產的國家名勝古跡信托開始接盤。

由于散落在英國各地的貴族莊園具有非凡的歷史價值，大多擁有豐富的繪畫收藏、家具、書籍、金屬制品、陶器、紡織品，以及花園、古代遺跡等，因此被當作英國歷史文化遺產中重要的組成部分。

那些對經營莊園感到厭煩的老牌貴族們，可以將自己的祖業交給國家名勝古跡信托來管理，從而避免繼續承擔高額的維護費用和遺產稅。

另一方面，這些沉淀著歷史文化的莊園也能在信托的關照下得以更好保全。如今，全英國有超過350座具有歷史價值意義的莊園，均在國家信托的保護下幸存，并向公眾開放。

當然，國家信托也并非什么莊園都會照單全收，他們會反復評估莊園的歷史和文化價值后，再做決定。而且，按國家信托的標準，莊園主人除了全面移交物業外，還要繳付與物業規模相應的一筆資金。在接收后，全英國有6.1萬名志愿者會參與到莊園日常的管理、接待、解說、房屋維修、打理花園等工作當中。

國家信托成了英國莊園的最大避難所，不過仍有一些貴族選擇堅守自己的榮光，苦苦保持祖業的承傳。為了避免坐吃山空的情況出現，這些英國貴族不得不放下身段，將自己的莊園和私人領地開放給民眾參觀，賺些錢補貼莊園。endprint

《唐頓莊園》原來的拍攝場景就屬于這種情況。這個被稱為海克里爾城堡本是卡挪威伯爵家的宅院，建造于18世紀晚期。莊園有1000英畝，占地廣大，以城堡的建筑之美與周邊清幽的環境遠近馳名。

海克里爾城堡一度因營運經費不足而面臨荒廢的威脅。2009年時，這個莊園大宅只有一層和二層兩個樓層還能用，其他樓層都已荒廢。由于年久失修，一些外部的石雕嚴重風化，屋頂嚴重漏水。莊園的主人第八代卡挪威伯爵只能住在一層的幾個房間里。按當時的估算，海克里爾城堡的修復需要180萬英鎊。

在此之前，海克里爾城堡也開放參觀、出租場地，以這種方式維持莊園的維修、清潔與營運的費用。然而，這么美輪美奐的地方參觀與租借的人數卻不如預期，直到《唐頓莊園》租借于此，才終于讓更多人來到這里。

從2011年起，有別于過去經營慘淡，許多世界各地慕名而來的影迷，以及那些想體驗20世紀初英國上流社會的民眾，皆到此一飽眼福。也因為觀光人數激增，得以讓莊園靠著游客的門票費得以持續營運下去。

阿斯康博男爵夫人也在想方設法經營自己的蘇德利莊園，而她的賣點是走進貴族現實的生活。在英國全境有400多座貴族莊園，但大多是早就改建成博物館的“死莊園”，至今仍有世襲的貴族居住在里面的“活莊園”寥寥無幾。蘇德利莊園就是這樣一座對游客開放的“活城堡”，主人阿斯康博男爵夫人會帶著游客走進英國傳統貴族的生活。

蘇德利莊園從1969年對公眾開放，莊園擁有者阿斯康博男爵夫人和她的兩個孩子仍住在城堡中。在莊園中生活了50多年的阿斯康博男爵夫人說：“在蘇德利城堡中，人們總能看到一些過去的影子。當然，我們也有全新的一面，比如城堡的花園就裝飾一新。”

古老的油畫、奢華的家具、精美的下午茶、雅致的莊園，蘇德利莊園凝聚著傳統的英式魅力。城堡商務開發的首席執行官托比·羅伯茨介紹，主打英式風情是這里吸引全球游客的法寶。“每年有很多從澳大利亞、新西蘭遠道而來的游客拜訪這里，我們也期待更多的中國游客到來。”

英國管家：莊園“軟實力”的國際化

隨著英劇引起的復古潮盛行，不光大批涌入的游客讓英式的莊園收入了不少門票，連一些莊園旅游商店里的紀念品也隨之熱賣，比如愛德華時代的時尚服裝，包括長臂手套、毛斗篷、領巾、西服馬甲等，都銷售大增。馬莎連鎖百貨也宣稱，愛德華時代的雪梨酒銷售增加了15%。

然而，比起這些和英國莊園生活的“硬件產品”來，莊園生活中提供的服務作為“英式軟件”更為搶眼。《唐頓莊園》中樓下的人員為貴族提供的無微不至的高質量服務，讓世界各國的有錢人都羨慕不已。

中國作家林語堂早就把請個英國管家料理家政作為理想生活的拼圖之一。

目前在英劇的帶動下，請個英國管家已經成了高尚生活的一個標尺。好管家不但對東家忠心耿耿，能為主人解決各種麻煩事，還深諳莊園生活的各種繁文縟節。這類人必須嚴謹、忠實且服務周到，能管理著一支包括女管家、廚娘、司機、貼身男仆、貼身女仆、客廳女仆等服務人員組成的家庭服務隊伍，從而保證整個莊園的運行井井有條。

從這些要求看，一個好的管家足以擔當一家小企業的首席執行官，其薪酬也和公司高層不相上下。薩拉·拉赫瑪尼是倫敦定制局英國管家與家政學院的創始人和負責人。她近日為一位剛畢業的管家在阿聯酋找到了工作，年薪大約是10萬英鎊。而英國人的平均年薪是2.5萬英鎊左右。

這份錢也不好掙，管家在衣食住行等方面都要事無巨細地安排。比如，管家要安排一頓體面的晚餐就有很多工作要做。晚餐開始前，管家會用尺子量每一副餐具擺放的位置。蠟燭的長短，餐巾的折疊，鮮花的數量，燈光的明暗程度，都要嚴格地一一檢查。晚宴上菜由管家帶領男仆進行，管家會站在主人的身后，密切注視餐桌上每個客人的舉動，保證大家能夠毫不失禮地用完晚餐。餐后的酒會上，管家會拿著酒瓶穿梭在賓客之間，保證他們的酒杯不會空著。客人休息之后，管家還得布置第二天的活動。

以英國管家為代表的英式家政服務已經走向全球，不過，那些想要全盤復制《唐頓莊園》里樓下仆役成群的狀況卻并不容易。一方面是現在家政服務人員的工錢比一個世紀前要高上很多，另一方面科技的進步也改變了生活的很多細節。

如今，管理一個大家庭只需要幾個人，估計再懷舊的雇主也不再想去通過搖銅鈴來召喚服務人員，打個電話或者使用對講機顯然更方便。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