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浩程

有領導這樣說過葉青:“你怎么能將公車改革的功勞歸到自己頭上呢?中國經濟發展了,生活水平提高了,自然會推行公車改革。你的呼吁有什么用?”
7月中旬,在一次調研途中,葉青坐在中巴車的引擎蓋上,面對整車的各級官員、學者“吵起來了”,焦點是公車改革。
幾天前,中央剛公布了新一輪公車改革的方案,取消副部級以下領導干部用車,取消一般公務用車,適度發放公務交通補貼——司局級每月補貼1300元、處級800元、科級及以下500元。
“我本來坐在副駕駛位置上,看看風景,挺不錯的。聽到他們聊起公車改革,就加入了進去,沒想到同意我的不多。”以至于,“吵”到最后,有點葉青舌戰群儒的味道。
或許,這正是他在公車改革上的一個縮影。從1993年擔任湖北省統計局副局長起,葉青就不坐公車,每月拿一定額度的車貼,被媒體稱為“一個人的車改”。
冷暖自知
此次公車改革在全國推開,采訪葉青的媒體不少,“當天有50多家,昨天我在回武漢的火車上還接到了十幾家媒體的電話”。也早就有媒體稱他為“公車改革第一人”。
另一方面,葉青為公車改革“吵的架”不少。
曾在一檔電視節目錄制現場,葉青說:“我的妻子、小孩,沒坐過一次公車。” 一名女觀眾就跟葉青爭執起來:“不用公車,一定用公款加油。”葉青解釋:“只有一個月1200塊錢的補助。”女觀眾干脆為“葉氏車改”蓋棺定論:“我不相信!”
最近,葉青面臨的“吵架”特別多。
“這次一路調研下來,十之八九的鄉鎮長、書記都在叫苦,也有當面向我發泄不滿的。”葉青稱。
一些不滿或者不贊同聲音甚至出自“80后”公務員之口——“他家離單位那么近當然好了哦,將來我們每天怎么上班?!”
對于這些誤解、不滿、憤怒甚至罵聲,葉青說自己看得越來越透,“前幾年媒體說我是另類,是最有個性的官員,我還不太理解,現在已經越來越有感觸了。”
他仍然堅持自己的“三不主義”——“不拒絕采訪,不拒絕講座,不拒絕約稿”。他辦公室進門處的書柜上,放著一張“正在錄音采訪”的便條。有媒體找他時,他就隨手往外一貼。
但似乎說得越多,錯得越多。有領導甚至間接地向他說,“你葉青怎么能將公車改革的功勞歸到自己頭上呢?中國經濟發展了,生活水平提高了,自然會推行公車改革。你的呼吁有什么用?”
“我哪里說了功勞是我的,我只是一直在提倡這個事。”葉青稱猜測到是哪位領導在“提醒”他,但沒有去辯解,只能為此“頭痛”。
也有支持他的官員。湖北一名政協委員就向記者明言,“一些人不賣他的賬,但他絕不是聽不得反對話的人,就憑他臺上臺下能保持一致,我就支持他”。
“這次調研中,有一兩名鄉鎮長就私下給我說,支持我的觀點。”葉青稱。
在網絡中,他獲得的支持更多。目前他的微博粉絲已經達到362萬人。
“在公車改革領域,他幾乎是在死磕,代價也是明顯的。”武漢一名官員告訴記者稱,與葉青同時受益于湖北干部人事改革,從大學調到黨政機關任職的其他“教授廳官”,大部分都升到正廳了。
54歲的葉青一直將“當多大的官組織上定,做多大的事自己定”奉為自己的為官心得,但他還是告訴記者,“再過兩年我工齡就30年了,準備退休了”。
“他這明顯是和省里唱反調嘛”
葉青即將退休。當被問及“他為官是否成功時”,即便是支持他的官員,回答都很猶豫、含糊、模棱兩可,“這得看你怎么定義成功”。
對于自己能當上廳官,葉青很知足:“如果是處級干部,我提出的那些建議就沒有這么大的影響力。”
1991年以前,葉青是中南財經大學的一名普通副教授。就在這一年,他加入了民主促進會,強烈的“表達欲”開始釋放。
每次只要黨派內部有活動,他都是相當積極的那一個。“這個很重要,每次能出色完成,才會給黨派領導留下深刻印象,有新的事情才會想到你。”葉青說。
1998年他當選武昌區政協常委后,在北京聽了時任總理朱镕基的一場經濟形勢報告。回到武漢后,他結合報告和自己的思考,在武昌區的干部大會上搞了一次專題講座。這次講座讓葉青進入了很多當地干部的視野,認為他“水平很高”。
此后的幾年,葉青的“政治生涯”開始進入上升通道,2003年官至副廳。當時就有官員對他說,要融入整個集體,不要學究氣。這話從最初的提醒慢慢變成了責備。
“不能說葉青完全不懂官場那一套。”上述觀察人士稱,“除了公車之外,這么多年,你聽說過他與哪位領導打架、公開鬧矛盾嗎?他接受媒體采訪,更多談的也是觀點,也很少談官場中的事情,很少談一些細節。”
“與那些東西相比,他更希望發出自己的聲音,喜歡與媒體打交道。大家更多的是關注他的觀點,關注他說了什么,不關注他這個人。”
從政以來,葉青提出了眾多意見建議,但都被公車改革的影響掩蓋了。比如,他很早就提出了湖北宜昌和襄陽兩市的市委書記應當由省委常委兼任,現在也確實如此。
湖北目前的發展戰略是“兩圈兩帶”,但葉青一直在各種場合呼吁湖北應該以“三圈三帶”為發展戰略。“這明顯是和省里唱反調嘛。”一名處級干部稱。
但“如果你將葉青看做官場斗士,那就大錯特錯了”。一名湖北官場觀察人士告訴記者稱,“他是一個將建言獻策當做理想的人,沒有落入體制的俗套,看起來有自己的一套想法和自我踐行的方法。”
“至少他是一個善意的官員。不管提多少意見,他都是從善意的角度出發的。”上述人士稱。
對話葉青:“公車改革不可能一步到位的”
廉政瞭望:公車改革方案公布以后,很多官員尤其是基層官員比較有意見,您怎么看待他們的反應呢?
葉青:一個縣里的官員,如果不是縣委書記、縣長,在這次車改中確實比較麻煩。這次公布的車改方案只能保證主要負責人。這個主要負責人包不包括人大主任、政協主席還很難說。另外,縣委常委們怎么辦,也沒有明確的說法。endprint
所以最近我到下面去調研,與一些地方官員交流,也感覺到他們想法比較復雜。
廉政瞭望:但留給他們的時間不多。
葉青:北京的車改最容易。一方面,北京的公共交通比較發達;另一方面,北京除了部長、副部長有車,很多司長都沒車,而且也比較習慣了。所以說,北京的車改還是比較好推動的。
車改的難處主要在基層,在經濟比較困難的地方。這些地方的公車補貼還要高,所以執行上還會有困難,如何做還需要繼續關注。
廉政瞭望:既然基層車改這么難,會不會在執行政策的過程中出現“上有政策,下有對策”的情況呢?
葉青:不能說不會有。但現在重要的是把官員與公車之間的聯系斬斷,在制度上進行隔離,沒有固定的車、沒有固定的司機。以前一些縣委書記、縣長都是3部車,大號車、小號車、越野車,通過這次改革,我想他們不敢像過去那么囂張,司機老實一點,官員老實一點。這就是進步,不可能一步到位的。
一個縣里面,絕對可以通過民營的租車公司,來滿足縣委書記、縣長的用車需求。比如,縣委書記完全可以沒有車,但是租車公司可以全天候地滿足他的公務出行需求,需要用車時,打電話叫車,跟租車公司每個月清算一次。
廉政瞭望:會不會出現一些公司不惜成本來保障書記、縣長的用車,甚至公車私用?這可能會讓一些公車領域的問題更隱蔽。
葉青:那你告訴我,還有什么辦法?
……
這確實會出現。有些公司就確定一輛車給書記、縣長用,從來就不租給別人。這里面有中國的國情,沒有辦法一步到位,只能一步一步地走。現在的車改方案至少能不讓他們不再專車、專司機,這已經是達到目的了,不要指望很高。
廉政瞭望:總得要有制度或者辦法,來保證過渡性車輛服務中心不變成另一種形式的車隊吧。
葉青:這里肯定要有一套監督制度,紀委可以在里面發揮一定的作用。
廉政瞭望:此次車改最大的爭議是車補按照級別來發放,并且幾乎是“一刀切”,規定了上限。對此,你怎么看?
葉青:中央沒有規定下限,而且不要求上下對應。這樣各省作為的空間就比較大了。
“一刀切”確實對有些公務比較忙的部門不公平,而公務比較少、基本上是坐辦公室的部門,如果按照中央規定的發,車補確實就都拿到口袋去了。我建議各省在做具體方案的時候,將工作做細一些,按照公務量對各部門進行分類,每類發的車補各不一樣,甚至可以出現公務忙的部門科級干部的車補,比公務不忙的部門處級干部的車補高。
溫州原來做的車改,車補過高我反對,但是他們將所有部門分為三塊,每塊又分為三類,各類的車補都是不一樣的。這么做是最科學的,能消除不公平感,不能說所有處長都拿一個錢。
廉政瞭望:一些公務員認為,公車沒了會出現當做的事情不做,當出的差不出。
葉青:不要把車補等同于出差報銷。這次方案中就規定了,公務交通補貼保障范圍要與差旅費保障范圍搞好銜接,對邊遠地區和交通不便地區,要做好遠距離公務出行的差旅費保障。當然,這些條文怎么落實,還得各地具體研究。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