龔令民

從湖南瀘溪縣城白沙去浦市,有兩條路,一為旱,一為水。旱路約30公里,坐7塊錢的中巴車40分鐘便到。水路稍長,據說有40多公里,溯沅江而上,中途經過著名的箱子巖,因是逆流,往往需要大半天的時間,而且現在幾乎沒有船跑,若走水路,只能包船。
1795年,湘西爆發了轟轟烈烈的乾嘉苗民起義,清軍將領湖南提督劉君輔、貴州提督彭廷棟、閩浙總督福康安、四川總督和琳先后戰死或者病死軍中,雖然兩年后,起義首領吳八月、石柳鄧等也陸續被俘被殺,但余威所及,不得不使清政府在苗疆修筑了150余公里的“南方長城”,同時應運而生的還有1000多座碉堡、哨卡、關口以及七八千人的常住兵丁。有兵就要吃餉,湘西地瘠民貧,兵丁的軍餉全靠省上。每3個月,長沙就會按期劃撥14萬兩左右的銀子,然后出湘江入洞庭進沅江,遮天蔽日、浩浩湯湯,在浦市靠岸,到浦市后再改走旱路驛站,由牛馬、腳夫把銀子分到每一個碉堡、哨所,每一個士兵。僅此,就可想見浦市的熙熙攘攘及其在時人心中的分量。
浦市,舊稱浦陽或浦口,沅水流域古老碼頭,上通黔滇川渝,下達江浙閩廣,早在乾嘉苗民起義前的1739年,沅陵知事趙治會就在《重修浦峰寺佛壽殿碑記》中這樣描寫它“沅陵西南境有浦市,兩岸之間,煙火萬家,商賈輻轆,舟楫絡繹,故一大都會也”。所以來這里停靠的不單是清廷的運餉官和押運兵,還有江西、四川、云南、貴州、江蘇、浙江、安徽、山西等地的商人、物產。下游運來的淮鹽、布匹、花紗、洋火、洋燈、洋罐頭,上游挑來的朱砂、水銀、芋麻、生熟藥材、五倍子無不在此聚集匯合。湘西籍著名作家沈從文說浦市有兩大特產,一為肥人,二為肥豬。一個地方不產其他,單產此二“肥”,其富庶也由此可見一斑。
從白沙汽車站上車,一路聽車廂里瀘溪人的對話,覺得頗有意思。他們讓你等,不說等一下,而說等一上;問你買票沒,也不說買票,而是說“你賣票沒?”弄得我好一頭霧水,虧得同去的瀘溪好友代為解釋才總算弄了個明白,原來瀘溪話里沒有賣買之分,都統稱作“馬”(音)。
湘西這地方跟別處不同,山重水復,村寨城鎮大多坐落在山山之間的皺褶里,十里不同音是常有的事。不過現在用得最廣的還是一種被當地人稱作客話的方言。這種方言跟四川話、重慶話很像,同屬于西南官話體系。操這樣一口流利的客話基本上可以走遍湘西不用翻譯,但在瀘溪,在浦市說不定你就會像我一樣被弄得云里霧里。也許是隨水的緣故,這里的話跟整個湘西自治州不像,卻跟辰溪、懷化、溆浦等沅江流域的語言大同小異。以前聽朋友說,到瀘溪就感覺像是出了國,看來還真有那么點意思。
來到浦市老街,紅色條石鋪就的街面順著地勢綿延開去,遠遠望不到盡頭;街道寬闊,兩個人手拉著手且不能窮盡,時不時還會有小轎車并排駛過。鱗次櫛比的房屋一律向街而開,前店后院,店外設攤,攤外還有攤。閉上眼睛,你能聽見人潮涌動的風聲,無數土家小伙、苗家黛帕(苗語姑娘之意)從你身邊走過,銀佩叮當,笑語盈盈。我們到時,沒趕上盛會,浦市也不復當年的模樣,但從那宏偉的架構中我們仍依稀可以找到昔日的繁華。
200多年后,瀘溪本土作家唐祖吉在他的書里這樣描述過去的浦市“市區上下百業興旺,物流涌溢,大街小巷商號龐雜,萬商麇集:擁有13家省級會館,3家銀行,7戶錢莊,3座洋行,5大家典當,125家爆竹業,160多南雜貨業,180多家綢緞、油行、造紙、印刷業,上百家手工作坊,300多處鐵匠鋪,40多家茶館、酒樓,30多家劇院、澡堂、旅社、客棧分布市境。”當然,這樣的興旺不單體現在人來人往的街巷里還體現在那些絡繹不絕的碼頭上。“每日數百號大小船只排列等待裝卸各類貨物。搬運工人夜以繼日,打著燈籠抬貨下船,搬物上岸”。在眾多的富豪中,最為有名的還是因壟斷桐油貿易而聚集大量財富的李、吉兩家,而其中又尤以吉家聞名。
很多年后,當地人在談到吉家時,常常只說一句話“田聯大院三座半,門望一千八百擔”。擔是湘西地區慣用的大米計量單位,一擔大約100斤,1800擔換算成今天人們熟悉的數字大約就是18萬斤,再聯系到當時的畝產,這樣的數字無異于天文學上的幾萬光年。半座大院則指的是吉家祠堂,因為規模宏偉抗戰時還曾被國民黨征用為軍人陸軍監獄,三座正式的大院則呈一字形坐落在浦市老街口的吉家頭,雖歷經歲月仍老而彌堅。
吉家大院的院子保存完好,泛青的馬頭墻爬滿了綠苔,墻面開闊處有凹進去黑色方格,那是瞭望眼,墻與墻之間夾著石門,不是平常的平面直角設計,而是遙相呼應的兩扇楔形,精巧的構思表明了主人的身份,逐漸收攏的楔形則蘊含了聚攏財富的祈禱。進入楔形門,稍稍往左,是一張用楸木做成的整門。楸木是一種奇怪的樹種,生長于北國,常被做成樂器的木質部分,也有用來做棋盤的,輕輕敲打,發出的聲音有如天籟,用它做成門,除了暴殄天物之外只能說明主人的奢華。門邊上是一些層層疊疊的青磚,有明顯人工打磨的痕跡,據同去的楊老師說,這樣的青磚,一個嫻熟的工人一天最多只能打磨36塊。院子內是繁復的兩層構式,雕梁畫棟仍然,只是不復當年的完整。我們見到的幾塊鑲嵌在二樓的高處,因為距離遠,只能欣賞到圖案的優美,卻說不出表現的主題。一樓同位置的幾塊大多被換成了新鮮的杉木板,只有一塊殘缺了三分之一的還固執地立在那里,落滿了灰塵,半個藍采和,半個何仙姑,好像是八仙的題材。主人說,早幾年,鳳凰、洪江那邊總有人過來花高價收,妻子勸他賣,他覺得這是敗家,說什么也不干,但也有人賣了。后來,漸漸,沒賣的也多半沒留住,爛的爛、丟的丟,在時空的隧道里依著各自的命運香消玉殞。
從吉家大院出來,轉幾步便是昔日的浦市碼頭,碼頭對面有個江東寺,據說是唐朝黑武士尉遲敬德的手筆,寺內有古松一株,五人方能合圍,另有老梅一株,高三丈,開花時一樹絳雪,花落時滿地繽紛。這樣的地方,我們當然想去,但苦于找不到船,而回吉首的時間又緊,只好作罷。楊老師送我們上車的時候說,留點遺憾也好,這樣你們才能再來。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