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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歸人

2014-09-09 13:48:16
西湖 2014年9期

看槍決

○三年夏至的那一天,周同帶著他的幾個同伴去看死刑犯的處決。他們吃喝、趕路、扒火車,一路上說笑,詢問沿路的人,最終找到一片荒草地,茫茫無邊際,遠遠在山的一邊。

“我爸爸是不會怕死的。”

周同說這話時陽光耀眼,他眼睛陷入一片光暈,耳朵邊響起金屬顫動時的嗡嗡聲。槍決的時間就要到了,他和他的伙伴們卻迷失在山路、麥田與荒草地里,“分頭找吧!以口哨為號!”最后周同不得不說,他自己一個人朝了一個方向,撥開草叢向前走去。

草越來越高,越來越密,有些都要觸碰到周同的臉頰,它們堅韌的側面伸展開,像一個個拿著刀的戰士,在周同裸露的肌膚上勇猛地劃出一道道口子。

他渾然不覺,機械地向前走著,腦子里浮現出他父親的一張臉。

他父親眉骨是很突出的,眼窩陷進去,瞪著眼提著眉的時候,看起來很兇,那深藏在眼窩里的眼珠發出一點光,總讓人覺得是綠色。那兇惡的神態嚇壞過不少人,他記得自己幼時趴在父親的背上,看見過對面的人露出害怕的眼光,這眼光像只躲閃的兔子,第一次讓幼小的他感到自己附著野獸的力量。

他沒有見過自己的母親,他父親是十六歲就和他母親生了他,聽說他母親那時還是個學生,把他生在醫院后邊草地里頭之后就走了,沒有消息。他對比過自己和父親的身體和五官,覺得自己處處不如父親,矮小,有些微胖,面部的棱角也不像父親那么突出,他由此猜想他母親大概是不怎么樣的。

他在鄰縣的祖母家長到六歲,祖母過世了他才被人送來給父親,是沒爹的孩子,他小時候沒少受其他孩子欺負。所以,他后來發現自己有這樣強大的一個爸爸,是很驚喜且深感幸運的。可惜好景不長,他到父親身邊幾年后,這傳說中的地方一霸就變得軟弱起來。

父親當年的事跡,他多半是從一些當年跟隨父親的叔叔們那里聽來。父親如何以寡敵眾,如何單槍匹馬殺入敵陣,又是如何率領自己的一幫人與另一幫進行火拼,這些被夸張得像封神榜一般的劇情讓幼時的周同無比崇敬向往。但父親總是不愿意說,也玩笑似地叫那些叔叔不要再提,說是小時候的事情,有什么可說,那些人卻還是不放過,上家里來聚會喝酒,父親最后只得黑起臉來請他們出去。父親原有一份保安的工作,也就這么被攪黃,之后又做起女人的事情,在家門口煎餅,擺攤子烤肉。周同那時候十四五歲,已經在中學念書,有了一幫小兄弟,時常吹噓自己父親的聲名,經過家門的時候卻要繞道走。拿刀的手如今拿著鏟子,簡直就是奇恥大辱。周同怕父親被人認出,為他買了白帽子和大口罩,告訴他做早點要講衛生,建立起信譽才能博得好口碑。他父親嘖嘖稱奇,連聲夸好兒子,如此聰慧,將來定會有出息。周同跟他乖乖一笑,自己仍舊倒騰自己的,他身手靈活,會打架,嘴甜心狠,在職中里很受歡迎,身邊圍繞了一幫留守少年。他覺得自己父親的血液在身體里流淌,他父親周勝體內的血液就要干枯,但他會取而代之,生命就是這樣延續下去的,這不算是死亡,只是新生。況且,拿著鏟子的了無生趣的手,那樣活著本就是一種屈辱,倒不如死了,作為一個神話被傳說。

他想著,無方向地在草地里走。他開始覺出臉上和手上的疼,那是一道一道被草葉劃開的小傷口,從里面滲出新鮮的血液來,瞬間又凝固。

聽說槍決的人,或者是打在腦袋,或者是打在胸口。無論是打在哪兒,都會轟出一個大洞,隨后便會飄散出一種只有動物才有的嘔人的腥臭,或許就像熊場里的熊一樣。周同見過的,棲安鎮里唯一的熊場,那是父親周勝當年一個要好的兄弟開的,他們都找到賺錢的活法,都比周勝要強,去年他邀請過他們父子去參觀那熊場,還未進門周同便幾乎要嘔出來,他為了測試自己的勇氣搶在父親前面進了門,卻只看見一只熊,只有一只便能發出這樣濃烈的腥臭!他用手電照著,看見那熊的肚子上插著管子,周圍的皮毛上盡是結成塊的膿汁。那黑熊低著頭不停地晃蕩著巨大的無精打采的腦袋,氣味一陣一陣蕩漾開來,周同竭力控制著自己向上翻滾的胃酸中半消化的食物,看見自己的父親也閉緊了嘴,眼睛里竟是淚光閃爍的,他頓時覺得丟了臉,很勇猛地直起背來吸了口氣。“這就是有名的活熊取膽啊!”那位叔叔炫耀地說,“聽說被槍斃的人,發出的味道就跟這個一樣。”

周同心里想著,胃里又有酸味泛起來。

他父親是否也會散發出這樣的味道?他想,他父親長久以來身上都只帶著油煙的氣息。這味道,是否會比這油煙氣更英雄些?他想,卻不由自己地一陣干嘔。

起風了,麥田和青草的氣息灌入周同的鼻孔,周同用力呼吸著。他周圍的荒草好像在生長起來,越來越高,擋住他的視線,他辨不清方向,他害怕了,他怕他冷不防就會在這荒草里撞見他父親死亡的軀體。他看不到自己的同伴,聽不見他們的聲音。在這里只有草木、鳥、蟲,還有風,還有他自己。他想吹口哨,卻發不出聲音。突然“砰”的一聲巨響,他猝然向前撲倒,無力地落在了草叢里。

暴雨來了

不知道是從七月的哪一天開始,棲安鎮的上空開始接連不斷地降雨,在降雨持續十天之后,沿河的住戶們終于在一個暗黑的夜里,借著微弱的月光,驚奇地發現自己的床板浮了起來,隨后,便是他們的飯桌、砧板、鍋碗瓢盆,還有煤氣罐、電視機、洗衣機……原本一切嚴整有序的擺設此刻都在一片暗夜中輕輕跳動起來,毛筆和帶魚、木鋸和臺燈、煤球和香水……這些本是老死不相往來的物事如今都碰了面,好奇地互相撞擊著,享受著自由的樂趣。

“跑哇!”不知誰喊了一聲,人們像是夢醒了一般,都敲起鐵臉盆來,大咣小咣聲霎時連成一片。罐頭廠18號姓方的住戶家里飛奔出來一個少年,他是從窗戶里矯健地一躍而出,但落在齊腰的水里后就完全失去了靈活性,他細瘦的長胳膊和長腿在水里無助地掃著,像是在水里掙扎的一只樹蟋。他徒勞地抓著各種水中的漂浮物,最終傍上一棵樹,便牢牢抱住不動了。

黎明的微光漸漸泛起來,他眼前的世界漸漸清晰,他看清楚自己抱著的是西門路口的那一棵大樹,而樹的四周也都牽扯著各類的污物,他不忍多看,這時候有人開始嚷嚷,水退了水退了!水往醫院那邊拐了!又有人說。

棲安鎮醫院那邊近期正在建新樓,挖地基,又陷下一個天坑去,水就順道填那一邊去了,罐頭廠街道的人們頓時松了口氣,但其中一些人猛然想起家中有人住院,又跳腳往醫院那邊跑。醫生護士們得到消息,都把病人推到樓頂上去了。病人們久居病房,忽然上了開闊的樓頂,又聽聞洪水要來,都懷著些世紀末的喜悅,興致盎然地等待著。有幾位老人,平時奄奄一息,說話都困難,現在竟也聊了起來,說著八七年的洪水,九八年的洪水。“最多呀!也就一樓那么高,我們在上面還看不見呢!”一個像核桃那么皺巴巴的老人蜷在輪椅里頭說。旁邊一個老太太也露出期待的神色,說:“顯圣了!這是主啊!要洗清人間的罪了!”于是一雙雙老眼都專注而期盼地望著醫院樓下。可惜那水一層一層涌來,卻越來越低,填了天坑,都陷入地下去了。由于抽取地下水而導致的天坑,此時又被水填滿。老人們都有些失望,只有那老太太依然高興,嘴里依然說著,顯圣了,顯圣了,這是主在拯救你們啊……

傳言說是百年一遇的洪水,就這么過去了。

失蹤人員不明,死亡人員不明。人們都投入洪水之前的生活中,沿河的住戶比較麻煩,因為他們的房屋在水退之后都積壓了半人高的河泥,室內的電器和家具受損也最大。他們振作了精神,紛紛拿起鐵鏟動手挖出屋子里的河泥,只有罐頭廠18號家的孩子方知道沒有這么做,因為他的父親埋在這河泥里。他略略收拾了一下家里還算值錢的東西,他父親把它們放在一只老式櫥柜頂上的皮包里,房產證,離婚證,一只手表,一條金項鏈,幾張黑白照片和一些雜物。他看一眼離婚證,掏出房產證,手表和項鏈放在書包里,其余的仍舊不動,他搜索他父親留下的衣物口袋,一無所獲,他家里已經沒有一分錢。

幾個年輕人在外頭喧鬧,很不客氣地打開了他家的竹籬笆門,他們手里抓著筆,拿著幾張紙,挎著牛仔包,來調查受災情況。方知道看著他們進來,后面還跟著一個畏畏縮縮的女孩,那女孩走到門邊便止住了,不安地在外頭轉著圈焦急地等待。調查人員都很年輕,看起來都不超過二十,一邊填調查報告一邊嘴里跑火車開玩笑,方知道被要求配合了半天,又填了調查問卷,問他們有多少補助。他們卻都嘿嘿笑起來,說:“要補助?找政府啊!”方知道懵了,他們拿出個學生證一晃,說:“我們是東漢大學社會學系的學生,洪災是我們的暑期調查報告。”方知道露出無助的樣子,說房子里頭積了半人高的河泥,沒法住。一個大學生笑,說:“有困難,找政府。”另一個故作嚴肅,說:“等我們當政,這事肯定給你解決!”說完幾個人哄笑一陣拿著報告便走。方知道看著他們的背影,低低罵了句媽了個逼。

院子外邊那個女孩見人走了,歡快地轉身走進來,方知道看見她衣角飛起來,他的喜悅也飛起來,但是他告訴女孩不要進來。里面一屋子的河泥,他說,會弄臟你。

零號房里的依雯

職校里的人都知道,繁華街有座未上漆的小磚房。上面沒有門牌號,里頭住著一個女孩子叫依雯,她那個地方好些男孩子都去過,因為沒有門牌,所以就被叫做零號。“繁華街的零號”常常出現在職中男孩子們的黃色笑話里,這樣的狀況在職中的小老大周同住進她家之后結束。依雯的名字是周同給她改的,她剛來的那會兒十三歲,還叫做阿雯,阿雯和爺爺住在一間廢棄的祠堂里,如果不是九月里的一場火,她恐怕不會知道,越過這座燒掉的老房子,街對面就有一所學校,正是棲安鎮職業中學。

阿雯這樣年紀的孩子,大多都在學校。但是她不能去,爺爺供不起她,她也不忍心讓爺爺供。阿雯的爸爸媽媽在美國,這本是爺爺騙她玩的,但爺爺年紀大了,老是記錯事、說錯話,下一次阿雯問起來,爺爺又不記得,說在山西、在湖南、在安徽。但阿雯相信爸爸媽媽就是在美國,因為美國最遠,美國最好。最遠,所以回不來;最好,所以不回來。所以下次阿雯再問時,便只問美國怎么樣?美國在什么地方?爺爺說,遠,在太陽那一邊,咱們這是白天,那邊就是晚上。

阿雯從小便跟著爺爺四處走,爺爺是泥瓦匠,給人蓋房子、修屋頂、糊水泥,哪里有活就哪里干,可是村子里現在出去的人多,住的人少,瓦房也漸漸少了,爺爺也老了,再沒有人找爺爺做活。剛來這鎮里的時候爺爺身體還好,阿雯和爺爺每天都在四處撿磚,這地方也四處在拆,沿河的老房子都被推倒,一堆磚散落在河沿,都長了青苔,爺爺都叫阿雯撿回來。爺爺看中的是一條老街里的一個破祠堂,這條街里到處都是這樣的破房子,木的,磚的,半木半磚的,爺爺看過這破祠堂無主,便打算利用這祠堂角落里的一面墻,搭出一間房來。

人活著只要不懶,就不愁沒有飯吃。爺爺總是這么說,他指著街邊一些乞丐,告訴阿雯,都是懶的,不要同情。阿雯從心底里佩服爺爺,爺爺真是個好泥瓦匠,他就用這么一些人家不要的破磚,給阿雯造了一間小房子,阿雯快樂地把自己的鋪蓋放進去,四處瞧一瞧,摸一摸。新造的墻面松,老祠堂的墻面卻堅實,阿雯四處敲敲,突然看見這墻上有一個小小的圓圓的洞,剛剛夠阿雯的手指頭伸進去。爺爺說,這是彈孔,阿雯的眼前便倏地掠過一顆子彈,再把手指頭伸進去,多了幾分崇敬的感覺,彈孔粗糙地摩擦著她的手,竟感覺到有了熱度。爺爺見她那樣子,笑她,稀罕什么!上面還有好多!

阿雯便后退幾步,仰頭去看,果然這高墻上還疏疏落落散布著彈孔,有窗的地方就密集些。爺爺繞到墻的那一邊,叫阿雯,你到這邊來才好看,阿雯急忙跑過去,才一仰頭,一萬道光都刺過來,阿雯大笑著張開雙臂,讓陽光穿過彈孔射在自己身上,假裝自己是個受傷的戰士,叫爺爺來看。

兩間小屋有了樣子,爺爺就出去找活干,他在山上采摘野菜,也蹲在菜市場外頭賣,只是沒有人買,老人蹲在這陌生地方,眼睛里缺乏自信,灰撲撲的樣子反而像個乞丐。阿雯則還是四處撿些磚、木頭、鋼絲什么的,等爺爺有空來充實這屋子,她也常常撿些塑料瓶、易拉罐什么的存著,有時候她撿到半張英文的報紙,或是什么破損的英文教材,很驚喜地收在口袋里,總覺得這和自己有些淵源。她還想學英文,她唯一會的兩句美國話是“hello”和“byebye”。這是跟這條街上“夜來香”的老板娘學的,其實倒也不算學,主要是天天聽見,也就會了。Hello張老板!byebye李老板!hello就是你好,byebye就是再見。

夜來香是一家洗頭房,后來做大了些變成按摩廳,再后來又添上幾個KTV包間,里頭有很多漂亮的小姐,每個人都有一個植物的名字,比如小野菊,比如含羞草。與這些植物不同的只是她們在白日里休息,在夜里才放出斑斕的光來。夜來香的老板娘,是十二歲的阿雯見過的最厲害最有學問的人,她穿的衣服都鮮艷好看,有時候還印著洋文,她提的包上邊也有些看不懂的外國字。她的店里總是放著外國電影,她的客人都被叫做老板。阿雯想,她一定去過美國,一定認識美國字,阿雯想和她套近乎,想要討好她,想讓她教自己幾句美國話,讓自己也看一看美國電影。但是夜來香在白天總是空無一人,門窗緊閉,而晚上又太熱鬧,阿雯沒有機會去接近。

阿雯想要上學,想學美國話,她無數個夜里夢見坐在教室里說著自己聽不懂的話,當祠堂對面的老木房子在九月的那個夜里被燒掉之后,第二天的正午,阿雯在耀眼的陽光下,被那一群穿著校服如潮水般洶涌而出的少男少女驚呆了。

棲安鎮職業中學

阿雯看到的就是棲安鎮職業中學。那時候棲安鎮里一共只有兩所中學,一所是普通中學,一所是職業中學,縣政府以戶口所在地來安排兩所中學的生源:從火車站到農貿市場,歸職業中學;從農貿市場到縣政府,歸鎮中學。于是大部分火車站的居民都必須把自己的孩子送到職中去,職中由是成為了車站少年們的天下。在鎮中學的老師和孩子們眼里,職校,幾乎就是一座狼窟,那里的孩子樂衷于運用青春期極度發達的想象力與創造力模仿各種成年人的犯罪。而正經要強的人家都拼了命托關系把孩子送到那所普通中學,剩下沒有辦法的人家只能讓自己的孩子去讀職業中學。

棲安鎮那些年還沒有什么居民們消費得起的娛樂場所,大多數的成年人都在打麻將,少年們就更加無處可去。火車站坐落在山與大片稻田的一邊,蜿蜒駛出大山的火車每每讓少年們生出些興趣和遐想,車站因而成為了一幫少年混混的聚集地。這附近的孩子成長起來比別人快,見識也不一樣,三教九流的中轉站,總有些聳人聽聞的故事,火車站的孩子們從父母或鄰家叔嬸那里聽來,就添鼻子加眼睛地往外頭傳,吃過人肉沒?人肉什么味兒知道嗎?火車站的孩子就會告訴你,酸的!跟貓肉的味道差不多!

火車站的孩子們被周同收編,那是○○年的事,○○年有好多個稱呼,又是兩千年,又是千禧年,又是新世紀。家家戶戶的電視里喧騰的是世紀晚會,群星歌唱的是繁榮安定和諧進步發展,焰火綻放在棲安鎮新年的夜空,這天火車站的孩子們沒有香港電影和武俠片可看,紛紛裝了零食在外頭撒歡。或許是過分的熱鬧讓某些絕望的人更加絕望,這天車站的孩子們看見一個人搖搖晃晃地走上鐵軌去,對著遠處的火車張開了雙臂,那是一個擁抱的姿勢。

這樣的事情在鐵道上并不稀罕,自火車通車開始就有很多人采取這樣一種方式結束生命,能夠觀賞這樣的場景給了車站的孩子們向同齡人炫耀的資本,他們由此證明自己高人一等的勇氣,而自己和他人共同制造的一類氣氛和幻覺更讓他們覺得有理由在學校的同齡人中橫沖直撞、頤指氣使。

周同早就看不慣,他在金庸的武俠小說里學會了以彼之道還施彼身,他在鐵軌附近蹲點已經有好一陣子,這天他在鐵軌的另一面從更近的距離觀賞到了這一切,他清楚地看到一個倒霉的醉漢站到鐵軌中間的情景,這個找死的人面向眼前逼近的龐然大物露出幸福的微笑,幾分鐘后他的一只斷臂落在周同身旁,手里還牢牢抓著個破碎的啤酒瓶。周同打算用這個醉漢同這些喘著氣趕來的小伙伴們開個玩笑,他笑著走向他們,向他們展示手里的一條碎肉,之后用手捏著頂端,緩慢地放進嘴里,緩慢地咀嚼,然后喉嚨一動,吞了下去。“以后你們不要再說人肉是酸的,一點兒都不酸。”他說。

周同吃人肉的事情很快在職中里傳開,火車站孩子們的臣服給他建立了威望,小混混們也主動過來叫上同哥,但負面的影響也有,挺嚴重——沒有女孩子再愿意和他接吻。

你知道我是怎么和周同在一起的嗎?依雯后來告訴方知道。很簡單,我在鐵軌上和他接吻。

周同在人肉事件后換了一個又一個的女友,理由都只有一個,她們不愿意和一張吃過人肉的嘴接吻,雖然她們很享受被叫做大嫂的風光,但一到關鍵時刻,總是扭扭捏捏,故作矜持,全身上下都可以摸,就是緊緊咬著牙關不放松,仿佛那才是最后一道防線。三番五次的,周同覺得好笑,故意在人多的時候逗她們,一幫人擁擠著要看周同和女友在鐵軌上接吻,那女孩的臉憋得通紅,依雯上前去將她一推,自己把嘴貼了上去。

在鐵軌上的一吻,這是依雯至今想起來依然感到由衷快樂的一件事,她羨慕那一刻自己的勇氣,也愛著那一刻的周同,她清楚地記得他那一刻的表情,眼神從來平靜的周同露出了驚喜,他摟著她向那個目瞪口呆的女孩說,看到了吧?我和她是一樣的人,以后你們不要湊熱鬧。由此依雯的人生在十五歲這年被周同劃了一道界線,在這之前,她是供人取樂的破爛女孩阿雯,在這之后,她是周同的女朋友依雯,是職中全體小混混們口中的大嫂。

棲安鎮被低低矮矮的山環繞著,周同曾經跟依雯說棲安是鼻屎一樣大的地方,連山都沒一點氣派,窩窩囊囊,我將來肯定離開這兒。依雯想得到周同肯定要離開,周同有能力離開,她為周同能夠離開而感到欣喜,她甚至沒有想到自己。經過棲安鎮的火車在這里短暫地停下又匆匆上路,穿行在橫貫兩山之間的鋼鐵橋上,這是棲安鎮最高的建筑,在上面可以俯瞰整個小鎮的風景,但這個地方寂寞得只有拾荒者和鐵道工偶爾出現,周同發現它之后,這又成了少年們玩耍和聚會的場所。對于十幾歲的少年來說,無聊或許比死亡還要可怕,至少,他們把這樣的句子掛在嘴邊,也常常實踐。棲安職業中學早戀的女孩子們有一半被男朋友帶到過這里,這些男孩們借著火車經過時呼嘯的風展開外套,把女孩們裝進懷里,又對著遠去的轟鳴發出自己的叫喊,內容大致是“某某我愛你”或者“某某我一輩子對你好”之類。女孩們這時往往羞怯幸福地低下頭,主動地往男孩懷里鉆,到此就完成一個棲安鎮經典浪漫的戀愛場景。

依雯不喜歡這樣,她能夠想象有多少個女孩曾經這樣讓周同摟在懷里,她希望自己被記住,她和任何一個女孩都不同。她拽著周同跑上鐵軌去,抱住鐵橋的護欄讓火車從她身后經過,她笑著問周同怕不怕死,怕的話就自己下去,山洞那一邊響徹火車鳴笛的回音,她聽不見周同的回答,只看見他在風中笑了一下,周同用自己的外套裹緊了她,整個鐵橋都隨著他們的心臟劇烈跳動起來,依雯的長發在身后強大的氣流中飛起來,它們在車燈的照耀下閃爍,像是伸向夜空的一只只觸手。你真美!周同在她耳邊說。

這又成為棲安職中流行起來的經典段子,之后有一對情侶也去模仿,但不知是身體配合風向不對還是時差把握不好,那女孩的頭發絲往反方向飄,結果被卷到鐵軌下軋死了,那男孩被血肉濺了一臉,直到被發現時還死死抓著護欄,大小便糊了一地。

依雯還記得周同后來取笑自己,知道你不一樣,犯不著這樣證明。

周同是什么時候開始變的呢?

周同

周同是個挺聰明的孩子,要是他不嗑藥,要是他爸爸不曾是個流氓,他或許會在兩三年之后考上大學,七八年之后找到好工作,十來年后小有成就,脫干凈這小鎮里的一身土氣,咬文嚼字地跟他工作上的伙伴、事業上的朋友、生活中的伴侶在喧鬧都市安靜的咖啡館里談天。他眉頭會時而舒展時而緊鎖,嘴里會不時蹦出些幽默和智慧的火花,他會很快忘記自己成長過的小鎮和自己年少時候做下的一些糊涂或者快樂荒唐的事,他會和其他一些沒有到過這個小鎮的城市人一樣幻想自己生活過的地方,然后稱它是“一座人跡罕至的美麗小城”。可惜上天沒有給他這個機會,他自己也沒能給自己這個機會,他所做的事情將使他永遠停留在青春期,停留在他對這個世界,對這個小鎮狹小的印象里。

他這短暫的一生都在努力地復制他的父親,他眼中的英雄,這個英雄最后用烤串的竹簽子刺穿了客人的喉嚨,判下了死刑。那個被刺死的倒霉蛋長得像頭豬,在城市建設局工作,每次吃完都不給錢,他不知道父親為什么對這種貨色還要點頭哈腰,他父親左邊兜里是一包大前門,右邊兜里是軟中華,每次見了這肥豬,都掏右邊兜里的煙。周同想開個玩笑,有一回偷偷把煙給換了,父親果然沒注意,那肥豬卻瞪起眼睛來,說這攤子的衛生差,又說羊肉串其實是老鼠肉,借著酒勁逞起威風,和手拿烤串的父親推打起來。周同沒有想到自己的惡作劇會帶來這樣的后果,他父親用竹簽子插進那肥豬喉嚨的一瞬間周同甚至覺得無比快意。但這肥豬頸項里流出來的卻不是白花花的豬油,溫暖的鮮血在寒風中散發著熱氣,夜風中飄散的甜腥味驚走了所有的路人,那一瞬間全世界只有這父子倆和一個漸漸微弱的生命在寂靜中站著,周同看見父親轉過頭望著自己,睜大的眼里是說不清的恐懼。

父親進監獄之后周同就成了職中的老大,雖然很順利但還是經過了一些儀式,也就是象征性地跟學校里幾個小老大單挑了一下,那些人都沒怎么反抗。之后的日子里周同就在跟自己的各個小弟一起擺平各種事,比如小弟的女朋友被人搶了,就帶一幫人去揍他一頓;哪個學生傳了大哥的謠言,揍一頓;哪個人背后吐唾沫,揍一頓;哪個人給教務處通風報信,揍一頓; 哪個人看不順眼,也揍一頓。周同揍人揍得拳頭上都起老繭,漸漸覺得沒意思,他離開了職中,就快要十八歲,他看不到這個世界上還有什么路可走,他父親留下的錢已經不多,他所擁有的只是一個落滿灰塵的烤肉攤。

你有我啊!女孩依雯提醒他,他似乎才發現這個人的存在,怔忡地望著她,女孩對他一笑,領著他把烤肉攤子往自己家里推。整整三天周同都在擦洗那個烤肉攤,女孩依雯打來一盆又一盆的水,撕下一段舊毛巾遞到他的手上,他神情恍惚地接過來擦,鮮肉要趕早去買,蔬菜要一掐就出水,凍肉直接用刨刀方便,調料里面得有十三鮮,大刷子刷油小刷子刷醬……他擦著鐵皮攤子上混著灰塵的油漬和鐵銹,那些畫面全都在他的腦子里閃, 十四歲之后周同從未和父親單獨相處超過十分鐘,他不知道自己為什么能夠如此清楚地記得這些。

周同學什么就是什么,烤肉勾人的香氣在整個巷子里飄,一到晚上,對面的夜來香就成為攤子上的最大客戶,老板娘出來都是三十串、五十串的叫,漸漸地老板娘都不出來了,直接在里邊叫,她不知道周同名字,叫阿雯老公,阿雯老公!101房間二十串羊肉二十串牛肉兩只烤魚!阿雯老公!202房間五十串里脊四只茄子!叫的是阿雯老公,跑進去送的是依雯,依雯是周同改的名字,現在周同卻也覺得阿雯聽起來更順溜。從此依雯又變了阿雯,周同變成了阿雯老公。

○三年六月二十一號那天夜里,幾個十幾歲的少年略顯稚嫩的臉出現在燒烤攤周同對面的裊裊白煙里。要什么?周同忙不迭地刷著肉,頭也不抬。老大!對面幾個低低叫了一聲。烤肉在炭火架子上發出嗞嗞的聲響,周同被煙灰嗆出了眼淚,他低下頭瞇著眼仔細辨認牛肉和里脊的顏色是否熟透。老大!對面提高了聲音又叫了一句。周同終于聽出這聲音是沖著自己的,直起腰抬起頭來。老大!對面說,大叔上路的日子就要到了!我們都想去送大叔一程!

阿雯老公!102間十五串魷魚八對雞翅!對面在叫。幾個少年迅速交換的眼色游動在浮光夜色里,閃爍在周同腰間的圍裙和向上翹的油膩發梢間。

阿雯老公什么也沒有聽見。

方知道

方知道是旮旯里頭的一只灰老鼠。

他異乎尋常的普通幾乎賦予了他隱身的能力。火車站的孩子們不知道他,棲安職中的孩子們不知道他,就連罐頭廠街道的人們都不知道他。

他的父親是個比他還要不起眼的酒瓶底眼鏡,坐在街角搗弄著各種自行車零件,一身油污加上從未洗干凈過的臉使人毫無興趣看清他的相貌。或許十年前會有些人知道他的母親,那個一身肥肉的女人卻有著一張嬌小的圓臉和一對杏眼,她不知憑什么本事鬧到了職中外頭一個廢棄不用的臨街小間,在那五六平方米的地方開了個大窗,做起了零售。因為被職中的小混混喝出礦泉水里半個飯粒,零售店外的水泥墻上被涂改液寫滿了“婊子”二字。之后不久,職中一老一少兩個保安被捉住在零售店里頭鬼混,他母親便坐實了婊子的稱謂。

酒瓶底從那時候開始懷疑方知道不是自己親生,他先是無心修車,整日里嘆氣呆坐,以前他雖然臟,但是認真勤懇手腳不停的樣子至少還讓人覺得他有幾分專業,現在他一臉一身的臟污,泥菩薩一樣蹲在一堆破零件里,在路人眼里看起來簡直是個收廢品的了。他的生意一日少過一日,修理的技術也越來越差,他的心長到眼睛里,修車攤子往職中對面挪,想看看哪個男人長得像自己兒子的父親,結果被自己的老婆發現,當街左右開弓打脫幾層臉皮。

酒瓶底的老婆搬出那個比零售店大不了多少的罐頭廠18號,住進了零售店,她是個有良心的女人,她把五歲的兒子方知道也帶去了。酒瓶底過了一段以淚洗面的日子,終于決定自己要做個男人,他闖進職中外頭的那個小零售店,指著那對母子結結巴巴地說出這一生他最大膽的一句話:“你、你、搬到這里、好、好做、婊、婊子是嗎!”他老婆坐在一張狹小的鐵床上,激動得滿身肥肉都顫抖起來。他又乘勝追擊地指著方知道說:“這、是、是老子的、種、種嗎!”

很快職中外頭的小商戶住戶以及職中里頭的保安都聽見這小似雞籠一般的零售店里傳來各種打砸的聲音,一個女人尖厲地呼喊著“殺人啦”,外面看熱鬧的人圍了三圈,不時有人將目光投向穿了制服的職中保安,他們卻都紅著臉躲進了值班室。

那天除了五歲的方知道誰也沒有受傷,方知道的右眼皮上被穿了一顆釘子,酒瓶底和他的女人都被嚇傻了,誰也解釋不清混亂中釘子是怎么穿過孩子的眼皮的,總之方知道被送進了醫院,他回來之后右眼皮再也合不上了,即使睡覺也像被吊著一只眼皮,那只眼睛沒有再看見他的母親,他滿身油污的父親從此睡在了他的身邊。

誰也不知道這只睜著的眼睛整夜整夜地都在想著什么,方知道在五歲之后十五歲之前都在打人和被打,他吊著的一只眼讓他顯出了幾分與其他孩子不同的兇相,他也用他父親對待他的方式去對待其他的人,很多時候都有效。時間長了他找到了更加便捷的訣竅,就是向人攥緊拳頭,同時瞪起眼睛,做到這兩步基本上就沒錯,他的眼睛因此成為他的護身符和他的驕傲,而這一切則結束于他唇邊的絨毛開始變得堅硬濃密的時候。

他是職中里第一個注意到阿雯的人。他在罐頭廠邊的垃圾站見到她,兩年前她也有這般高,卻還梳著小辮子,一副小孩的樣子,五月的天氣,她穿一件不合身的棉服,松松罩著,里面隱隱約約露出一件男式背心。他從小到大也沒在合適的季節穿過合適的衣服,這裝扮讓他心里隱隱約約對她生出些親切。那時候他也偷著撿破爛換點錢用,在街上看到個塑料瓶就假裝踢著玩,沒人的時候再撿起來藏進書包,有時候空空的路上就那么一個瓶子,他就給它踢回家去。冷不防碰見她,這個女孩拎著個比自己還大的蛇皮袋子,眼巴巴地望著他腳下那個塑料瓶,可憐兮兮的。他便裝作不在意,一腳把瓶子踢開,自己吹著口哨走開,卻緊張得吹不成個調子。

那以后方知道便像是見了鬼,三番兩次地跟她碰見,才發現是她故意在學校外頭轉悠。她眼睛盯著上下課的人群,誰都覺得她在看自己,方知道也這么覺得,心里頭慌,腦袋恨不能轉得像電風扇,好讓她看不見自己那只吊眼睛。方知道為解決這個問題費了大心思,他在一個早晨偷了他爸的酒瓶底眼鏡,結果他爸像個瞎子似地摸到學校把戴著酒瓶底同樣跌跌撞撞的他揍了一頓,最后終于在香港影視劇“古惑仔”熱播之后,方知道找到了解決辦法,他要留一個像陳浩南那樣的頭,這樣就可以用一邊的長劉海擋住那只吊眼,而在頭發長到那個長度之前,他決定都躲著阿雯。

遇見周同之前

當又一年的春風吹蛻了棲安鎮職業中學少年們厚重的棉衣褲,空氣中照例滋生出一些令人不安的情愫,一些男孩在剛剛經過的冬天里身高飛竄,一些女孩則在漸漸變薄的毛衣里加上一件小小的胸衣。

不知從什么時候起女孩阿雯也開始出現在職中校園里邊,方知道在上學放學時常見她在校門口張望,體育課上也能見到。她幾乎在每個班每節體育課的時候都出現在操場,大概是來學校里撿塑料罐,一上體育課,可樂礦泉水瓶子都不少,她總能有大收獲,這么來來去去,職中里倒有一大半人見過她。學校里的學生盯著她看,她也看人家,目光對上,她總能看得人敗下陣去,看到人家走了,目光還跟到教室里。到了夏天,她戴一頂爺爺編的大草帽走在操場上,身上大汗淋漓,穿的還是那件男式背心,不知道洗了多少遍的背心,薄得能看見剛剛發育的一對乳房的輪廓,風一過胸前那兩點就尖尖翹起來。課間女孩子們拿著棒冰可樂遛彎,見了她就笑,就躲,指指點點,見她盯著自己手里的飲料,像是惡心似的,咕嘟咕嘟一口灌下去,遠遠一丟,讓她去撿。男生們倒故意去買了可樂、雪碧什么的,眼睛乜斜著她,故意喝得慢慢的,瓶子拿在手里把玩,逗引她過來要,有時候還準備幾個笑話,連瓶子一并送了她。時間一長,阿雯看女孩的目光怯怯的,看男孩的目光熱熱的,仿佛曉得只有男孩子會對她好。

方知道那時候頭發已經留到額前,總想在阿雯眼前晃蕩晃蕩,只是沒有錢買飲料,不知道怎么去吸引她的注意。他不知道阿雯已經學會從飲料罐子的價格上看人。那時候他一個礦泉水瓶子還要留著裝開水,心里卻想,要是有一瓶飲料他肯定連瓶子帶飲料一起給她,才不會像那些男生一樣慢慢地喝,讓她一邊在太陽下面渴著一邊等。這種心思被方知道寫在了臉上和一只吊眼睛里,女孩阿雯對來自他的注視感到極度反感,她敏感地察覺到方知道是一個不受人群歡迎的人,她憎恨他對自己的注意。于是一種女孩與生俱來的本領使女孩阿雯完全忽視了他的存在,并成功地做到在他的面前展現出自己對其他異性的好感。

撿破爛的女孩阿雯竟跟操場上那幫男孩子調笑打鬧起來,這在一開始就成為了奇觀,但似乎又極其自然,很快她就開始穿男孩子的衣服,跟著他們跑,并且管他們叫哥哥。她性格開朗起來,說話也大聲,奔跑起來很有存在感,棲安職中里頭的人便常聽見她在操場上尖著嗓子叫,整個操場,這個也是她哥,那個也是她哥。女孩子們由此更加厭惡她,經過她的時候故意捏鼻子,拿個練習本子扇來扇去,不停地說騷,真騷。

方知道真想揍她們一頓,這些裝腔作勢的東西,但他確實成功地被女孩阿雯刺痛了,他知道他的長發并不能完全擋住他這只眼,他由此恨上了他的父親酒瓶底。

方知道從此不再尾隨著女孩阿雯,女孩阿雯卻不知道這正是自己悲劇的開始。一個蟲鳴風清的夏日黃昏,在碎煤渣跑道上踢著自己夕陽下倒影的女孩阿雯,在喝過“哥哥們”遞過來的汽水之后,接受了他們的邀請,去他們的出租屋里看一場電影。

女孩阿雯本來有很多機會可以跑,因為這些“哥哥們”覺得她臟,甚至讓她先回家去洗個澡。他們體貼地問她想看什么電影,他們去碟片店里租,女孩阿雯很仔細地考慮了,然后歡喜地告訴他們想看美國片。

女孩阿雯確實很久沒有洗澡了,她被提醒之后也聞到了自己褲子上帶著尿騷味的汗臭。她到家里拿了唯一一件干凈的衣服,找到了棲安鎮的河邊,那條小河叫做安溪河,從西邊流去東邊。女孩阿雯在水里蕩漾開半塊毛巾,用力地搓洗自己的小身子,天邊的云彩像鮮血一樣紅,倒映在粼粼的河水里,倒映在阿雯通紅的皮膚上,女孩感覺到快意,不自覺地在溫柔的流水中哼起歌來。

當女孩阿雯洗完澡,半濕的長發披散在肩上出現在男孩們的出租屋時,男孩們都是一愣,其中一個甚至紅了臉。面前這樣一個干凈漂亮的女孩,讓他們無法聯想到半個小時前那個撿破爛的女孩阿雯,他們頓時變得有些手足無措。

算了吧?有人說。什么算了?有人回答。不過是看個電影而已!有人在笑。是啊!我們看電影吧!女孩阿雯說。對!有人笑起來,我們看A片吧!不看美國片嗎?女孩阿雯說。就是美國片,一個聲音說。A片就是美國片!對!A片就是A-me-ri-can!你先還是我先?有人說。拉窗簾和鎖門先!有人回答。抽皮帶和脫褲子先!有人補充。

那天是令女孩阿雯難忘的一天,她就這樣被徹底納入了職中少年的群體。半年之后她在鐵軌上遇見了周同,不久之后周同也約她去看電影,那是棲安鎮唯一一家電影院,其實就是一個簡單的小放映廳。但那一次女孩阿雯看的是一部真正的美國片,她甚至連那部電影的名字都不記得,因為她從電影的開始到結尾一直在哭,那只不過是一部搞笑的喜劇片而已,周同覺得莫名其妙,但他還是很好地盡了男友的職責,一直握著她的手表示安慰。

牛仔褲、溜冰場

女孩阿雯和周同在一起的消息長了翅膀一般在職中里飛,方知道看見女孩阿雯穿上了緊身牛仔褲,和周同一起進出鎮里唯一一家溜冰場,那個夏天方知道過得像冬天。

職中的校園里女孩子們穿的牛仔褲有三種,蘿卜褲、喇叭褲和緊身褲,男孩子們穿的有兩種,直筒褲和闊腿褲,這幾種褲子大致可以把職中里的男女學生們都分出類來。穿蘿卜褲的女孩們大多還只是貪嘴不知事的小孩,她們的牛仔褲大多是貿易市場那邊買來的大號童裝,膝蓋上往往有著各種花樣,卡通形象或是布娃娃,那種褲子里面可以同時塞下一條棉毛褲和一條“開司米”,走路時磨擦出聲響,不管冬天夏天,這種褲子讓人完全辨不出她們的性別與身材,因此它們的主人也完全不在異性的目光里。穿喇叭褲的女孩則是剛剛開竅,屬于左右搖擺不定但具強烈右傾傾向的類型,喇叭褲很好地詮釋了女孩們臀部和大腿的線條但到膝蓋之下便溫婉地松散起來,夸張者仿佛裙擺隨著步子搖曳。這一類的女孩們就如同她們的喇叭褲一般徘徊于開放與保守之間,是職中的男孩們重點攻克的對象。至于服貼到底的緊身褲,則屬于職校里的女王級別,不是什么人都能夠駕馭,緊身褲的主人在心理和生理上都需要相對高一檔,既要勇于面對目光的聚焦,又要有姣好的身材經得住這目光的推敲。一個女生從脫下蘿卜褲到穿上緊身褲,往往就走過了她的花季雨季青春期,還有些女生終其青春期,也未穿上一次緊身牛仔褲。而男生們就很好區分了:混?闊腿褲。不混?直筒褲。

蘿卜褲們偶爾與直筒褲們打交道,基本上不參與闊腿褲與緊身褲們的社交,但卻是最熱情的謠言制造和傳播者,方知道從她們這里知道闊腿褲們和緊身褲們最常去的娛樂場所是一家叫做1984的溜冰場。

這是半個籃球場大小的一家旱冰場,怪異地夾在一座單元房的二三樓之間,從外部看無論如何是找不到的,只有熟悉的人能夠憑借一地的煙頭或者地板的震動進而找到它的位置。五元一小時的價格使它隔絕了大部分職中的學生,那個時候五塊錢在棲安鎮的網吧可以上五個小時的網,在游戲機室可以買二十五個游戲幣,在冷飲店可以請妹子一起喝兩杯奶茶加兩串炸雞排兩串豆腐干,在夜宵攤子可以吃兩碗米粉絲和水煮筍片千張豆腐皮鹵雞蛋。總之,花五塊錢去溜冰場玩一小時是不劃算的事情,這樣的事情只有對生活質量追求較高的闊腿褲和緊身褲們才會做。

方知道在數次目睹女孩阿雯和小老大周同進出1984溜冰場之后也萌生出這樣一個念頭,去一次溜冰場。

方知道沒有錢,也沒有闊腿褲,他看見溜冰場樓下的停車場上總是糾集著一幫人,黑壓壓地在角落里騷動,繚繞的白煙是他們在吞云吐霧,明明滅滅的是散落一地的煙頭,人聲叫罵聲嬉鬧聲混成一片,方知道決定從這里開始。在黑暗中他擠進去湊個熱鬧,有人遞給他一支煙,問他是哪一派的,他說不是,那人又問他來幫誰,他說不幫誰,那人便火了,提高聲音說那你湊什么熱鬧滾一邊去!方知道閉了嘴,聞到墻角一股濃濃的尿騷味,便說,我是來撒尿的。那人還瞪著他,他便慢慢踱到墻角,悠悠地撒出一泡長尿。

方知道很快有了自己的外號,“吊眼”。他沒有費什么力氣就很自然地融入了一個松散的少年幫,這讓他大大意外。那些少年們,還不知道他的名字就攀上他的肩膀,叫他吊眼哥或者老弟,打架的時候都會說“叫上吊眼”,吊眼也有兄弟了!吊眼也穿闊腿褲了!吊眼也進溜冰場了!吊眼打架的本領還沒有忘,吊眼又學會了抽煙喝酒,吊眼如今也是個人物了!

吊眼喜歡職中小老大周同的馬子依雯,那女孩正在舞臺中央的頻閃燈下甩著一頭長發,周圍的人滑過來滑過去,誰都要向那女孩看一眼。旱冰場就像是一個巨大的水族館,迅速滑動著的人們都是些跟隨燈光和音樂穿梭的魚群,而那個甩著頭發的女孩,則是一只虛弱無力的水母,它隨著頻閃燈變幻著鮮艷的色彩,暴露在日光下,慘白干癟如同一只環保袋。

表白

方知道有了自己的外號之后,也學會了抽煙。他吸過第一口,嗆得很,又吐出來,一旁的兄弟告訴他,你這不叫吸煙,看我的,于是猛吸一口。方知道看見那煙頭亮起來,很快短了一截,那人閉了眼,又微微仰起頭,徐徐吐出個煙圈,露出享受的表情。方知道看得呆了,那人又說,要不要我教你?方知道連連點頭,那人的手在他肩上一拍,給哥去買包煙!

方知道插在口袋里的手一抖,遲遲拔不出來。那人的臉色立刻變了,正要說話,卻又被人從頭上一拍,那人伸著脖子一扭一看又縮了回來,討好地叫了聲同哥。方知道這才看見周同,周同也瞥他一眼,似乎對他那只吊起來的眼睛好奇,旁若無人地用手在他額前的發上一撥,方知道的眼睛跟周同的眼睛一對,周同眼睛里閃的是一絲孩童般的好奇,方知道的眼睛卻因為殘疾而掩蓋住了所有的感情;跟著周同隨后走來的就是依雯,周圍有人叫她大嫂,她憎惡地瞥了方知道一眼,同樣也辨不清那只奇怪眼睛里的溫情。

依雯收到人生中的第一封情書,那是鄭愁予的一首詩,我打江南走過,那等在季節里的容顏如蓮花般的開落。這一頁薄薄的紙就粘在她家的粉色窗簾上,纖手一拉,它就隨著清晨的陽光掉落下來。她沒有念過中學,不知道這是中學課本上的一篇課文,她把它小心翼翼地折好收起來,目光停在“亦愁予”的落款上,這真是一個詩意的名字,她不得不對這名字的主人做出一番想象。只有學校里的女孩子們才會收到情書,所以依雯認定這也是學校里的男孩子寫的,是誰這樣大膽,敢向小老大周同的女朋友表白,這一點就足以讓這個女孩心動了,況且,周同也不曾有這樣情意綿綿的詩。女孩依雯的生活從此開始了一些隱秘的變化,如果說周同是她在被動狀態下不得不主動做出的聰明選擇,那么這一封小小的信件則給了她另外的希望。她以前總像塊泡泡糖一樣黏著周同,現在卻開始有意無意地疏落他,周同不以為意,這就更堅定了她的決心。她為自己掙得了獨立的時間,便去職校周邊四處轉悠,她繞開才子文具店,從職校的后門進入,到周同等人不會去的煤渣操場,悠閑地坐在低低的護欄上,晃動自己纖細的腿,她在四處尋找,目標便是那個把自己當做目標的人,她垂肩長發迎風動,眼波流轉千回,看她的人是不少,只是直到夕陽把她影子拉長,風也轉了涼,也沒有一個人上前去跟她說句話。最后她踢著落葉走回家,已經沒有半點來時的驕傲,費心穿上的一條短裙子,卻讓她受了涼,不斷地打著噴嚏,灰心喪氣地走到門口,伸手一拉,門縫間掉落下一顆紙折的心來,她一驚一喜,忙沖進去問爺爺誰來過,爺爺靠在一張破藤椅上睡著,半睜著眼看了她一下又閉上。

蒹葭蒼蒼,白露為霜,所謂伊人,在水一方。依雯不管他,自顧自高興。接下來的一些天里,她隔兩天總能發現些新東西,有淡淡香味的小紙條、小信封,在晾衣服的竹竿上,在墻角竹掃帚的筒子里,在窗外肥皂盒的蓋子里。她和這個不相識的小情人像是玩起了游戲;在不同的地方尋找這些小紙條的蹤跡,成了依雯每天最快樂的事。阿雯想和什么人說說這件事,有時候像只小麻雀一樣歡喜地跳到周同身邊,周同問她什么事,她差一點就要說出口,但這樣一種喜悅怎么可以和周同分享,過后她只慶幸自己沒有得意忘形。她決定靜靜地保有這樣一個秘密,她對寫信人的身份做出了各種各樣的猜測,從他細瘦的筆跡,從圓珠筆跡在紙張上散發的淡淡香氣,從他的每個字里猜測他的性格、喜好甚至是身高和長相。 她腦子里出現了一個童年就有的模糊形象,事實上那來自于她看的不多的宣傳畫包裝袋廣告和電視劇,總之那是一個很不錯的男性形象,她相信給自己寫信的就是這樣一個男孩,這男孩總是在默默關注她,他會在信里告訴依雯,今天穿裙子的她像是公主,或者說,看見她在某時某分倚著窗子發呆,在想什么呢?有沒有一點是想我呢?信中的那個人終于也蛻去羞澀耍弄起情趣來。依雯很滿意有這樣一個追求者存在,他呼應了自己內心深處對自己的幻想,她值得這個,這叫做,她想起一個普通但從未和自己扯上關系的詞:浪漫。她終于感到自己和過著校園生活的那些青春少女沒什么不同。她害怕又期望周同也知道這件事,周同成日里都在外面打架,她覺得周同眼里并沒有她,或者周同能因為信中人重新發現她的價值,她依雯在別人眼里也不是一錢不值的,但信中人又怎么辦?萬一周同發了火找出信中人打一頓,那不是害了人家?可自己和信中人這樣傳遞來往,又會發展成什么樣?女孩依雯每天就被這么一些問題攪擾得睡不著覺。所幸,這個寫信的人并沒有要求進一步的發展,依雯每一次看信又松一口氣,之后卻也有些悵惘。也許偷偷見一面也不是壞事?她努力壓抑著自己心中的這個想法。

吊眼做了周同的小弟

方知道不能與依雯見面,他把這一切歸咎于周同,但他那只有傷疤的吊眼才是真正的阻礙,陳浩南的發型并不能完全遮擋他的本相,只有六百度近視的人才會覺得他還不錯。他心中的郁結無處發泄,眼睛盯著才子文具店里的周同,那個有著一張白凈小臉的家伙似乎也為自己過于白凈而苦惱,方知道看見周同叼著煙仰著臉在太陽底下曬。還想曬成古天樂?方知道掐著自己的膝蓋,他想或許他應該找周同打一架,至于打一架會帶來什么結果,他不清楚,也沒想過,反正他身體里就有那么一股力量,推動他所有的細胞去進行挑釁。周同和他的小弟們長期盤踞在職中門外朝東的才子文具店,方知道就成天把幾個混混往朝西的霸王雞排店引,這樣就形成一種與對面周同的團伙勢均力敵的視覺假象。周同幾個老是坐在文具店柜臺后邊抽煙,方知道看不見他們,但能看見站在柜臺前的老板娘身后升起一圈圈煙霧,他藏在寬大褲腿里的腿抖動起來,極不自然地撇了撇嘴,對旁邊的人說,欸,你也去買包煙。老花我們的錢,自己買去!那人回敬。方知道無奈地把手伸進兜里,他只有中午吃飯的五元錢,這已經是酒瓶底的大方了。打架都是我上,你怎么不說!方知道掙紅臉說了一句。那人瞥他一眼,方知道吊著一只眼只是看對面。行!那人摸摸屁股口袋,一搖一晃走進零售店。等等,方知道說,上那邊買!他指著對面的才子文具店。

麻煩!那人嘴里嘟囔,還是走到才子文具店。買包煙!他一邊走一邊叫,在柜臺上丟下五塊錢,柜臺底下坐著的幾個人都抬起頭來了。周同穿著件職中里的人還沒見過的大風衣,食指中指間夾著七塊五一包的某牌香煙,眼微微瞇著,露出半個眼珠,他的幾個同伴,都穿得很嘻哈風,頭發像刺猬一般豎起來,眼睛也都微微瞇著,其中一個很享受地向上吐著煙圈。

買什么?柜臺前的老板娘問。煙……買包煙。那人有些自慚形穢,只想迅速離開這里。我說什么煙!老板娘說話居然也不客氣。但他失了勇氣,只小聲說,隨便。老板娘在柜臺里摸出一包五塊的紅雙喜,隨意一丟,一只手接起來啪地又給它丟回去了。要那個!方知道出現在他的身后,又拍出五塊錢,指向一排十元價格的煙。

柜臺里的人都抬起頭來,無聲的那一瞬間畫面定格,在飄散的煙圈中倒計時五秒,柜臺里的少年和柜臺外的少年都騰空跳起來,柜臺里的少年是向前跳的,他用一只穿了假耐克的腳踢中了柜臺外少年的前胸,柜臺外少年是向后跳的,這一動作使那只腳的力量削弱了一半,之后兩個人都半蹲著穩穩落地,看的人都在心里叫了聲好。有兩下子,柜臺里跳出來的少年周同笑了,其他幾個在里邊抽煙的也慢慢出來,摔著煙頭說,怎么樣,揍他?方知道身邊那個人早跑了,方知道看著他們幾個,甩甩自己額前的劉海,說出自己練習已久的臺詞,有種單挑。

小老大周同真的接受了和這不知名的吊眼單挑,時間定在夜自習課后,地點定在才子文具店邊的停車場。職中的人都很久沒見過周同的身手,紛紛前往觀賞這一盛況,才子文具店的香煙瓜子差點賣斷貨,人們里三重外三重站著,只是看的人站在路燈的光明里,打的人站在停車場的黑暗中,看的人只聽見自己在嗑瓜子,打的人只感到突然的一點疼痛。只是架勢這么大,不見點血怎么好意思出去謝幕呢?方知道被周同一只腳踩在墻角里,鼻子里呼吸著一種陳年累積的尿臊氣,他感到自己左半邊臉和后頸上都濕濕滑滑的,不知是墻角積留的尿垢還是尿垢滋長的滑膩青苔。周同一只腳踏著他的臉,不是很用力,兩個人都似乎在走一種形式,方知道的手四處摸索,摸到半塊磚,他向上拋去,沒有砸到周同,他聽見周同用手擋了一下,那磚又跳起來落到很遠的地方去了。好像沒什么意思!周同忽然說。方知道在黑暗中點點頭,周同似乎感覺到他的配合,松開了腳,又伸出一只手把他拉起來。回去洗洗,周同說。方知道點點頭,向出口處走了幾步,見到一絲光亮又連忙退了回來,周同笑了笑,說,從后面也能出去,讓那幫傻逼白看吧!方知道也笑了。他莫名其妙地被周同的笑和語氣感染,甚至生出些感激。他們一道向著停車場的黑暗深處走,又從黑暗走進光明,路燈將他們的影子拉長又縮短,周同用手攀住了方知道的肩膀,方知道一路上嗅著自己頭發和脖頸上的尿臊氣,周同的手搭上來,他不由一抖,他感覺到周同的手掌輕輕在自己肩上按了按。唉!他聽見周同嘆了口氣,人活著是為了什么呢?

方知道的春天

人活著是為了什么呢?方知道還真沒有想過,他跟周同的第一次正面接觸就是打架,但打完以后他發現自己一點都不討厭周同,即使自己被周同踩在和著尿的泥地的那一刻,黑暗中他與周同兩個人也都很平靜,連呼吸都沒有亂。周同的態度讓他覺得自己在做一件無意義的事情,而周同本身也是一樣,他似乎是很不情愿甚至是逼不得已地把腳踏在了自己的身上,當周同輕聲說出對不起的時候,方知道心里感覺不到怨恨。周同長得一點都不像個流氓,他穿上襯衫把校服拉鏈好好拉上,就應該走到升旗臺上去拿獎狀,他拿上話筒戴上眼鏡,就應該去主席臺上朗誦講話,他甚至也沒有什么力氣,方知道感覺到,記憶里在黑暗中壓住自己的那只手也柔柔弱弱的。周同一點都不愿意過他現在的生活,即便那是方知道夢寐以求的,周同過不了他自己想要的生活,那么他和方知道就一樣的無助可憐。這樣一想,方知道就更加沒有理由怨恨他。他樂得跟周同在一起,他做了周同的小弟,現在的生活跟他理想中的差不多,方知道現在每天都可以見到依雯,他也得叫她一句大嫂,里面有一種旁人聽不出的輕佻,而依雯對他卻總是視而不見。方知道跟著周同的日子里,沒有再給依雯寫信。

沒有半點繁華的繁華街,一間灰撲撲的無漆磚房里住著女孩依雯和她的爺爺。歲月敵不過,人一老起來就特別的快,這位老人身體功能的退化從耳朵開始。一天早上醒來,依雯看見她的爺爺在窗口張望,依雯一邊收拾屋子,一邊問爺爺吃什么,老人只是呆望,半天后轉過來看見孫女的臉,目光移到她的唇上,才說,煮點稀飯。依雯不知道爺爺是從什么時候起聽不見的,當她從一個小孩長成一個少女,和老人之間的話就越來越少,她不再天真幼稚地問美國日本飛機坦克,也不再關心從未見過的父母,不再在意入冬時分一些昆蟲動物的死活。她的擔心從具體的變得更具體,抽象的變得更抽象,具體如哪個學校的塑料罐多,哪個垃圾站給的價錢高兩分錢,哪個米店可以買到最便宜的米,哪里找一塊磨刀石來磨一磨生銹的菜刀;抽象的如對面按摩店里放的流行歌,唱著我的未來不是夢,唱著再靠近一點點我就跟你走,唱著一千個傷心的理由。

她不可能和爺爺過一輩子,她覺得自己就像是一只長大的貓,總是孤寂地在屋頂上走,她想要有自己的群體,但是和她差不多大的人都在學校里,那是另一個世界。

她把周同帶回來的時候爺爺是很高興的。女孩大了就是要跟人走,在爺爺眼里,阿雯已經夠大了,他看見她,并不記得她是十幾歲,但是她身子也長大了,洗衣煮飯,已經是一個女人的樣子。

方知道做了周同的小弟之后,送給依雯爺爺的見面禮是一只小公雞。依雯爺爺眼睛里有驚喜,依雯記得周同見爺爺的第一次,送的是烤雞和黃酒。那時候爺爺也高興,但比起烤雞來,爺爺似乎更喜歡這只活的小公雞。在依雯眼里這只公雞真是無比的丑,既不像母雞那樣溫柔飽滿、羽毛光澤,又不像大公雞那樣趾高氣昂、威風凜凜,有彩虹般倒垂的大尾巴。這小公雞又瘦又長,兩條腿筆直,眼睛瞪著,一副呆相,毛色又枯又雜,走起來脖子一伸一縮的。最討厭的就是雞,又臟又臭,到處拉屎!依雯在方知道面前毫不掩飾她對這只雞的厭惡。但爺爺喜歡,爺爺說你別看這小雞現在丑,嗓子又啞,將來毛長齊了好看得不得了,就像那些大公雞一樣,身上紅的黃的墨綠的毛會發光,嗓子也會又高又亮,方知道聽了,好像老人在夸自己一般高興。依雯見了更加生氣,指著那只小公雞罵,蠢東西!高興得臉紅脖子粗!我們家沒有米給你吃!爺爺還是高興,他只看見依雯指著雞罵,覺得這時候她又像個小孩子了。

小公雞待在依雯家,卻還是方知道養,他每天在家里的米缸里抓一把米放在口袋里,像一個慈母一樣去依雯家里喂養小公雞。周同總是不在的,依雯見了他也立刻走出去,他就只能見著依雯的爺爺。依雯的爺爺喜歡他,叫他阿道,方知道不知道跟老人說什么話,只是掃掃地,拿米逗雞,喂了雞也不愿意走,眼睛四處看。這房子異常簡陋,飯桌是兩張學校里的舊課桌拼成的,墻上釘著幾個生銹的釘子,掛的是人家丟掉的舊掛歷,一面簡單的塑料框鏡子懸在旁邊,一只紅得刺眼的塑料小梳子插在兩顆突出的釘子上。方知道走過去,看到鏡子里的自己蒙著一層灰,便用手掌擦去了,又看到梳子上有一層污垢,依雯怎么能用這樣臟的梳子呢,他又撿了一只破牙刷把梳子刷干凈。老人眼睛追著他,嘴里常常不停說話,也聽得不是很清楚,他努力地聽,聽懂了就答,聽不懂就笑,有一回老人指指他的眼睛,他慚愧地低下頭去,老人又連連拍打他,他抬起頭看見老人不停地擺手,嘴里似乎說沒關系沒關系,后來一句話方知道聽清楚了,聽得很清楚,老人說,你比阿同還要好!

你比阿同還要好!方知道帶著這句話回到棲安職中,回到才子文具店,站在周同身邊,整個人神采飛揚。周同笑他,什么事情高興成這樣?依雯也難得地出現在文具店,她站在周同身邊,狠狠瞪了方知道一眼。

失戀的一千種可能

方知道已經可以每天見到依雯,他在人群里遠遠見到依雯,目光不由自主就膠著,等到依雯走近了,又故意把眼光轉開,余光卻不放過。他在依雯到身邊時微微往她那邊一傾,手指掠過剛好擦到她袖子的一角,他心里便也一動。依雯跟周同走在一起,他也和其他人一樣跟在后面或是走在旁邊,只是總要貼得近一些,腳步急一些,有時候就輕輕踢到依雯的腳后跟,他望著依雯的白色帆布鞋后面被自己踏臟的一點點印跡,心里又是一動。他起初不敢和依雯說話,見了她就往右邊躲,好讓她看見自己完好的左眼,但大家叫慣他吊眼,時間長了他也無處可躲,這時候他又開始像個強迫癥患者似地故意在依雯面前露出帶著疤痕的右眼,這和一個人明知牙齒上有韭菜葉還非要笑給人看不同,他在自己心目中的女孩面前展示自己無法掩藏的殘缺,是自覺有些勇敢和真誠。

依雯有些傷心,她還不知道那個給她寫信的人是誰,卻不再收到信,她的幻想沒有因此減少,反而愈漸增多。她懷疑是自己的回應太冷淡,不夠熱情,或是字句上不合適。她有些羞愧,自己并沒有念過幾年書,只會寫簡單的句子,她只能寫得少一些,以免寫出更多病句。她對對方不再給自己寫信的原因做了一千種設想, 開始徒勞無功地陷入抑郁,眼前蒙上一層灰,看什么都是黑白的,黯淡的,鼻子動不動就感覺一陣酸,眼淚就要往下掉,莫名其妙,她說自己,為了什么難過呢?一個沒有見過的人?可笑,她罵自己是神經病。沒有理由的難過更讓她自覺可悲,或許她就是想要難過,一直都沒有一個合適的理由,現在終于抓到這么個理由,她沒有放過,便好好地同情了自己一把,或者也期待些其他人的同情。

隨之而來的結果卻令她深感厭惡,周同完全沒有察覺到她有什么不同,方知道卻成天向她投來憂郁而深情的目光。這目光在那張丑陋的臉上顯得矯飾而做作,有種令人惡心的熱情。依雯避之不及,在心里做出連自己都覺得害怕的毒咒,讓這個丑陋的東西死去吧!她甚至會想,他的目光臟了自己,全是不愉快的回憶,她在記憶中找出了這個身影,那個在她十二歲時就老是在不遠處徘徊的身影,那個和她一樣喝不起可樂,拿著被開水燙得變形的塑料瓶裝自來水喝的人,那個在路上提著空礦泉水瓶,見了她便不好意思地跑開的人,就是他。

要怎樣讓這蠢東西明白自己的厭惡成為依雯最頭痛的事情,她無法直視他超過三秒,見了他也只有躲的份。她本以為這樣就夠了,可在方知道眼里,這卻有可能是害羞。方知道對依雯的了解停留在那簡短的幾封回信上。信中可以提取的信息少得可憐,但怎么看都不是討厭。方知道決定要在現實中去接近她,他每封信都寫得辛苦而尷尬,并且從她回信里那歪歪扭扭的筆跡中,也體察到她一樣的心情。

他現在每日只靠一個心思活著,去跟依雯說句話,或是碰一碰依雯的什么東西,然后仔細回味著每一個細節,這一天便值了。他每天早晚跑來依雯家里喂一喂雞,擦桌子掃地,一次來得早了,就見依雯端著盆子在過道里洗臉洗頭,依雯頭倒著伸在水里,雙目瞪著他,臉通紅,胡亂弄幾下就把頭發甩起來,水全潑在他腳上。他躲也不躲,依雯就更生氣。他回家去自顧自高興,再來時卻總見不到依雯,他只好拖著時間在這屋子里待著,擦桌子掃地,撿到些長頭發絲,都趁老人不注意揣在自己兜里,帶回去洗了灰塵,夾在筆記本里。

依雯發現方知道做了田螺姑娘,整天把自己家弄干凈,她發現自己的毛巾被洗干凈,梳子上的污垢也被清理了,再也無法忍受。她去找周同,想要周同把方知道揍一頓。

你給我揍他一頓!依雯說。誰?周同問。那個獨眼,依雯說。你說方知道?周同問。對!依雯說。為什么?周同問。依雯說不出。

他怎么你了?周同問。依雯想了想,搖搖頭。周同看著她笑了一下,笑意里的輕蔑讓依雯心里一痛。這是周同慣有的表情,但依雯還不曾在他注視自己時看見過。她清楚自己有些失態,這破壞了周同心目中自己的形象,可是她不再想要維持,她無須扮演什么單純善良的角色去討人喜歡,她就要按照自己的想法做一次,話已經說出口,她也不必再收回。她深吸一口氣,更堅定地說,我就是看他不順眼,你去給我揍他一頓。周同再一次轉過臉看她,她專注而憤怒的神情讓他記起在鐵軌上的那一次親吻。他笑了,站起來說,好。

依雯走在前面,周同跟在后面,兩個人沒有說話,一直走到依雯家的小磚房。方知道真的還在那里,拿米逗著小公雞,依雯的爺爺在一邊坐著和他聊天。周同走過去跟他們笑了,然后對方知道說,對不起了兄弟,我今天得揍你一頓,她的意思。周同說,指指依雯。方知道望望微笑著的周同,又望向他身后的依雯,依雯這一次并不躲避,惡狠狠地盯著他,那目光讓方知道震驚過后感到絕望。揍他!依雯說,死死咬著下嘴唇。周同又笑了,好像是他自己覺得好笑,這態度把憤怒的依雯和痛苦的方知道都變成了傻瓜,他笑著對方知道解釋,是她的意思,我得揍你一頓,不過揍完之后,咱們還是兄弟。

方知道服從地點點頭, 他放下小公雞之后把口袋里的米掏出來撒在地上,跟著周同走到了后面一條無人的小巷子里。他們選定一個墻角,方知道剛剛站定,回頭就被周同一拳打在臉上,他一個踉蹌肩膀撞在灰磚墻上,又被抓住一只胳膊掀翻在地,隨即周同的皮鞋在他的臀部不輕不重地踢了幾下。好了!周同說,快意地拍拍手,拉起地上的方知道,拍著他肩膀上的灰說,這不算什么,我們還是兄弟。

這一次三人的游戲里,輸的是依雯,因為這游戲結束后,什么都沒有改變,周同依舊整天在外游蕩不知何為,方知道依舊成天跑到她家去喂雞,掃地。只是他現在只跟依雯的爺爺說話,依雯或是經過或是在一邊做些什么,他一概裝做看不見。

方知道的秋天

七八天前罐頭廠18號從來沒有外人踏足過的籬笆門被一個伸著脖子的鄰居推開,哎喲喲我還以為沒有人住哩!那女人說,看著那小磚房子里拱出來的酒瓶底。酒瓶底還是一身油污,手里拿著個扳手和一個破鈴鐺。那女人說,你有沒有看到我家的雞呀?旁邊幾家都沒有,是不是飛到這里來了?沒多大的一只雞!酒瓶底搖搖頭,那女人大著膽子將屋子四周都看了,又咯咯叫幾聲,既沒有得到活物的響應,也沒有看見死物的羽毛或是骨頭,她怏怏地往外走,回頭看酒瓶底幾眼,又問,爛鐵鍋你收不收的?

酒瓶底又把修車攤子挪到了職中對面,他一邊擺弄著車輪子一邊往職中校門口看,方知道天天早上六點就出門,但七點左右才晃晃悠悠在學校旁邊出現,方知道在家從來不說話,也沒問他要錢,不知道從哪里搞來一條臭氣熏天的破牛仔褲穿在身上,走路的樣子都開始變了。酒瓶底看見他的兒子走路時先晃動左肩半個圓周,然后伸出右腳呈八字型向外邁出,隨后右肩和左腳以同樣的方式跟上,這樣的一種步子使走路的人看起來行動緩慢,但是酒瓶底看著他兒子的背影,不但沒有覺得可笑,反而看出幾分優雅。他愣愣地盯著方知道,這孩子不知從什么時候起高大了許多,兩條竹竿似的長腿在闊腿褲里掃蕩出風,酒瓶底望一望自己的羅圈腿,越來越確定方知道不是自己的親兒子。他拖著自己的修車攤子往回走,全身都失了力氣,步子踩在棉花上,冷不丁軟下去,酒瓶底的酒瓶底眼鏡摔碎了,酒瓶底摸到家,摸著米缸洗手做飯,發現米缸又淺了許多。

方知道的口袋里總是附著一層白色粉末,酒瓶底這一天看見他兒子從米缸里掏一把米帶走,干什么!他叫住方知道。方知道身子在原地轉了兩轉,眼睛掃他一眼算是回答,又往外走。你手拿出來!酒瓶底說。方知道不理他,繼續往外走,他沖過去使了力氣拽,方知道已經比他高了,但還是被拽得踉踉蹌蹌向后倒了幾步,口袋里的米撒了滿地。方知道瞪眼看著他,他一巴掌拍在方知道的臉上,方知道用豬油定型的劉海被打散了,披披扒扒掛在臉上,像個怨憤的女人。酒瓶底突然想起那個圓臉杏眼的胖女人,婊子,他說,雜種,他又說,我打死你,他又說,抓起一個自行車后座往方知道背上砸,砸了二十來下,方知道被砸得跪在地上,酒瓶底開始喘氣,丟了自行車座,覺得儀式還沒有完成。他想了想,又踹了方知道一腳,說,叫你不讀書!這時候方知道突然把臉抬起來了,定定地看著他,他嚇了一跳,方知道給他一句莫名其妙的回答,人活著為了什么呢?然后站起來用水抹了抹頭發,劉海撥到一邊,在米缸里又抓了一把米,出去了。

方知道像是中了邪,酒瓶底跟著他一路走,看見他走到繁華街,走到一間沒有門牌的小屋里,抱出一只雞,后來又走出一個老人,方知道就和那老人一起,在太陽底下喂雞。方知道對那雞的態度像是對親爹,老人對那雞的態度像是對親兒子。倒是祖孫三代。

真是中了邪了。

這一天依雯回到家,老人一聲不響地坐著,家里沒有雞。雞呢?依雯說,四下里找了找,沒有更好!臟死了!永遠別再來!依雯說。

這一天方知道回家,聽到熟悉的咕咕聲,酒瓶底在喂小公雞吃爛菜葉。

方知道一連幾個月都沒再去依雯家。

周同的冬天

周同在繁華街停留的次數越來越少,常常幾天見不到人,依雯不得不去棲安鎮職業中學外面找他,看見他叼著煙,失神地坐在才子文具店的柜臺里,叫他一句,他應一聲,眼神里沒半點熱情,態度上也沒半點歡迎,旁邊幾個人都看著依雯,見周同不熱情,也不與她招呼,她只得又悻悻走回去,自己生著悶氣。她不敢問周同什么,周同向來都是這樣,高興與不高興永遠都是不咸不淡。她一個人走在路上,路邊的干貨店里在放流行歌曲,唱著你怎么舍得我難過,她聽著聽著就那么哭了,走得離干貨店近的時候,借著放大的歌聲,她還狠狠抽泣幾下,干貨店的音響卻突然停了,她被自己的哭聲嚇了一跳。小流氓!拔我插頭!身后響起一個中年婦女尖銳的罵聲,一個熟悉的身影閃在依雯眼前笑。哭什么?周同說,笑著,伸手在她眼睛邊上一彈,她好像覺得有水滴飛出去,立刻笑了。

回家收拾收拾東西,我帶你去玩,周同說。去哪兒?依雯問。

九龍湖吧!周同說,那邊在下雪!

九龍湖是棲安鎮附近一座山上正在開發的景點,因為還未開發完全,路也沒有修好,又是冬天,就連管理人員也沒有一個。依雯跟著周同坐了六個小時的大巴到了那里,依雯驚喜地叫出來,真的在下雪!

漫山漫野的雪,九龍湖的上面結了冰,冰面上是藍的天。真好看!依雯張開手揮舞著,小手凍得通紅,周同拉過她的手,給她套上一對新的羽絨手套,依雯驚喜得要叫,又被圍進一條大紅的羊絨圍巾里,這也是你的,周同說。依雯被包住半個臉,只露出兩個眼睛彎彎的在外面笑,兩只戴著手套的手像兩個包子,只能夾住周同的手,周同反捉住她,她又掙脫出來,把手套也摘掉。你干什么?周同問。你的手比手套要暖,她拉住周同的手說。

周同就要從職中畢業了,職中的少年混混們又將被新一代所代替,他現在身上帶著他父親給他留下的所有的錢,只剩下兩百五十一塊。他買了大巴的往返車票,買了手套圍巾,吃了兩頓火鍋,住了小旅店。離開之前,依雯說要再去一次九龍湖邊,許個愿。許什么愿?周同問。電視里都是這樣,有湖的地方,丟個硬幣,許個愿。可是這湖是結冰的。那還不簡單,依雯搬起一塊大石頭砸出個洞。周同笑了,給她一枚一元硬幣,她舉起來在太陽底下看看,硬幣閃閃發光。她大聲喊了一句,周同,我和你永遠在一起!把硬幣拋向湖面,硬幣砸在厚厚的冰上,彈跳了幾下,打了幾個轉,安靜地躺下了,沒有滾進那個洞里。噢,依雯有些沮喪。周同又笑,冰融化了就掉進去了,他說。

這是我最后一塊錢,周同說。你還有我,依雯說。

都是子承父業

自酒瓶底把小公雞抱回來以后,方知道沒再跟他說過一句話,他沒臉去依雯家,沒臉見依雯的爺爺,他仍舊跟在周同后面,臉色陰晴不定。酒瓶底為了不讓他用大米喂小公雞,每天早上撿爛菜葉子把小公雞喂好,又為了不讓小公雞亂跑,尤其是跑到隔壁,酒瓶底用一根塑料繩拴住它的腿,拴在吃飯的桌子腳下。小公雞吃了爛菜葉,經常拉些綠色的稀稀拉拉的屎,臭不可聞,酒瓶底毫不在意,就著那味道吃飯吃得很香,他用一只自行車后座收服了坐在他對面的這個兒子,雖然這可能不是他的親兒子,但這個比他高一頭、壯一圈的少年被他收服了,他感受到自己的力量,感受到人生的勝利。

周同他們一批人就要從職業中學畢業了,方知道也一樣,大多數人都不知道要干什么,還是哪里來的回哪里去。棲安鎮本地不需要這樣一些人,居民們上上小班,打打麻將,養雞種菜,沒有多少課本上所說的第三產業,這些少年都得外出打工,棲安鎮的小老大們也將由更年少的來代替。周同已經沒有一分錢請客,他的小弟們也都忙著找事去,依雯拉著他擺上燒烤攤,從此他不去才子文具店里頭買煙抽煙了。而方知道這邊,他父親酒瓶底告訴他,不管是不是親生,酒瓶底養他十多年了,現在酒瓶底什么都不做,輪到方知道養他。

方知道不再需要去學校,他把酒瓶底的修車攤擺到了街角,為了不讓職中的人認出,他還給自己戴了一頂大草帽。他盡量不抬頭,或者裝作睡覺,以免有人來找他修車,時間長一些后他發現自己是多此一舉,他看起來根本就不會修車,沒有人來找他,也沒有少年混混經過街角的時候會去看他,他已經被遺忘了。

被遺忘的日子更加難熬,方知道每日望著人來車往掃起地面的塵煙,他想周同在干什么,依雯在干什么,依雯的爺爺又在干什么呢。他又每天在兜里裝一把米了,他把小公雞帶到修車的攤子上去解悶。

一人一雞的日子比單獨一人的日子要熱鬧,而且小公雞比人還要活潑得多,方知道把米撒成不同的形狀讓它吃,它就是不肯老實按線路來,用爪子把圍成圓形或三角形的米粒都排開,腦袋左一下右一下地吃,只有直線型才能讓它一路吃下去。真是蠢,依雯說的沒錯,這就是一只蠢東西。方知道抓起一枚石子丟它,它跳起來撲閃著翅膀躲避,又跳回來啄一啄石子看能不能吃,最后昂起頭哦哦叫了幾聲,嘶啞而不連貫。毛還沒有長齊就學人家打鳴,方知道笑了,這樣一只蠢東西就只配像母雞那樣咕咕叫,方知道就給它起了這么個名字,咕咕。

方知道沒有收入,酒瓶底開始收些破銅爛鐵,他遠遠坐在街角的另一邊,借著一個報刊亭擋著,偷偷觀望著方知道和咕咕。觀察咕咕成為方知道每日里唯一的樂趣,而觀察方知道和咕咕則成為酒瓶底的消遣。酒瓶底對自己的人生幾經懷疑,在這世界上也沒有任何人可以信任,而這個不是親生的兒子,不管他是愛是憎,反正是他生活中唯一的東西。方知道不肯跟他說話,他無法跟方知道交流,只能隨身帶著個自行車座,他用它敲打方知道的后背。去做飯!他敲一下。去洗衣服!他敲一下。吃飯吧,他敲一下。早點睡,他也敲一下。敲的時候只有輕重能夠稍稍傳達一些感情。比如用自行車座輕輕拍方知道的屁股,酒瓶底自覺是很溫情,他不知道在方知道的眼里這卻是羞辱。

而方知道,他只有咕咕了,咕咕身上的羽毛一天一天鮮艷光澤起來,倒映著他曾經一段美好斑斕的時光。

酒瓶底之死

棲安鎮是個什么地方?地圖里找不到,新聞里看不見,不是交通要道,不是能源重地,不是旅游景區,不是革命基地,它什么都不是。若干年前,或許有人為逃避動蕩的日子而來這里隱世,卻不曾想他們的后代也就永遠隱在了這里。到了太平繁榮的年代,棲安鎮便也是這樣一個無足輕重的地方,亦如棲安鎮中的某些人,無足輕重到即使消失,也不會被人發現。

酒瓶底的好日子到頭了,一天早晨醒來,他蹲在茅房里,屙出一攤像咕咕屁股底下一樣的稀屎,媽的,他罵,用手紙擦了擦,才站起來沒一會兒,又想拉,一天之內接連拉了四五次,渾身無力,這是吃壞什么啦,他想,躺在床上拿自行車座敲得哐哐響。那是暴雨降臨的前夕,磚、瓦、墻壁、桌、椅、床鋪什么都一層濕,方知道在罐頭廠18號的家里,瑟縮著問酒瓶底要四十塊錢的補課費。酒瓶底那時候已經在床上躺了整整三天,他的額頭和全身都滾燙,閉上眼睛是紅的黃的紛繁的夢,夢是小公雞咕咕的羽毛,羽毛下面是一攤綠油油的稀屎,他的兒子長高長大,長出一臉的胡須,粗壯的手腳掐著他踩踏著他,給我錢,這粗壯的野孩子說,他鼓著眼告訴野孩子方知道,沒錢!騙子!他喉嚨里低低地發出聲音,滾!他又說。方知道滾了,他回廚房去給酒瓶底燒茶水,做早飯,他家里用的是六十年代的土灶,他劈柴,木屑飛濺到眼睛里,他用手去揉,不得出來,更痛,他哭,把木柴粗暴地捅進火里,火星飛出來,燎在他的臉上,他渾身發燙,頭頂如燒開的水一般冒著白煙,他哭著把那壺開水提到酒瓶底充滿餿味的房間里,酒瓶底閉著眼,大張著嘴呼出難聞的氣體,他抓起開水壺一把澆了下去。酒瓶底猛地睜開了眼,難以置信地看著他,嘴張大叫著,卻發不出聲音,咕嚕咕嚕地冒出白氣,眼珠子要迸裂出來,看得方知道心驚,他哆嗦著把開水壺整個砸向酒瓶底圓滾滾的眼珠。

他做完這些事情就走,到職中去,照樣上學,他甚至還去澡堂洗了個澡,把頭發也梳得整整齊齊,他看人不再躲閃,走路腰背都挺直,他等著警察來抓他,他想好了,到時候只說一句話,“是我干的。”他可以以這種方式被記住,成為一個神話,或者一個段子,隨便。他大搖大擺去操場上玩,摸了幾個女孩子的屁股,被罵神經病,又沖到一幫打籃球的人中間,搶了一個球,跳起來灌籃,居然跳得那么高,進了,有人甚至為他喝了彩。他輕快地跳了幾下,舒展了身體,走了,坐在教室里繼續等待,但是一天、兩天、三天,他要等的穿制服的人始終沒來。他累了,餓了,只好回家。他推開門聞到一股惡臭,他去看了看他父親,以奇怪的姿勢倒在床下,臉已經爛了,旁邊有老鼠,一見人就吱吱叫著逃開。那個倒在地上怪模怪樣的物體并不能讓方知道聯想到自己的父親,他除了惡心之外連恐懼也不曾有過,他去廚房鏟了一鏟灶灰,撲在那腐爛的臉上,就自己生起火做飯,他甚至做了兩個人的飯。他一直安靜地坐在灶邊看,看著鍋里白花花的蒸汽把板栗木的鍋蓋熏透。他揭開蓋子盛出一碗白米飯,撒了些鹽蹲在籬笆墻內的樹墩上吃著,微燙的飯粒被他的口水包裹,他咀嚼出些親切溫暖來,鼻子用力一吸,眼淚鼻涕隨著飯粒一起吞咽下去。

方知道在他父親死去的那張床下挖了個半米深一人寬的洞,讓他父親的身體躺在里面,又把家里所有的被子床單衣服都拿出來壓在酒瓶底身上。他起初是在夜里不敢進屋,后來到白天也不敢進,只能抱著公雞咕咕一起蹲在雞窩里,跳蚤蚊子讓他臉上身上都起了紅色的疙瘩,他整夜整夜地抓,撓出一道道血痕。

方知道要離開這里,他鎖好了門,拿了錢,背了半袋米,走到繁華街去,他看中的是依雯和她爺爺住過的那個舊祠堂。

舊祠堂里留存著前人住過的痕跡,方知道從這里可以看見零號房外頭飄起的白煙,曾經的小老大周同在煙霧繚繞中揮灑著汗水,揮舞著調料刷,女孩依雯給她的小丈夫系上圍裙,戴上鴨舌帽和口罩,小老大周同皺著眉,眼睛里閃閃的水光。女孩跑前跑后地忙,老人坐在身后咳,沒有人注意祠堂角落里盯著他們看的方知道,方知道抱著他唯一的親人小公雞。

小公雞長大了

方知道不敢相信,不過他真是好久沒看見依雯了。他那一次發現,依雯的肚子居然隆起來,像個小山坡,但身形還是一樣的瘦小,她看起來不安得很,時不時就出門看看,眼里閃爍著慌亂,又像是以前撿破爛的阿雯,而作為依雯的驕傲全然不見。方知道看著她瘦弱的背影一搖一搖地去了,身后的小公雞咕咕突然昂首啼叫起來,那是一聲清亮婉轉高昂的啼叫,是一只成年雄雞的啼叫。

酒瓶底已經死了,方知道決定將小公雞咕咕送回繁華街依雯家。他兜里揣著米,懷里抱著小公雞,踱步到繁華街。正午的太陽晃著方知道的眼也晃著整個繁華街,依雯和爺爺那間沒有上漆的灰樓在陽光下閃耀著,方知道不敢上前,躲進了旁邊那座廢舊的古祠堂里。

方知道在這祠堂里發現許多依雯留下的痕跡,灰白斑駁的漆墻上有依雯用鉛筆拼寫錯的英文單詞A-ma-li-ka、ha-llo,有她抄寫的一首詩: “我打江南走過 / 那等在季節里的容顏如蓮花的開落 // 東風不來 ,三月的柳絮不飛 / 你的心如小小的寂寞的城 / 恰若青石的街道向晚 / 跫音不響,三月的春帷不揭 / 你的心是小小的窗扉緊掩 // 我達達的馬蹄是美麗的錯誤 / 我不是歸人,是個過客……”

一百多個字里一個錯別字沒有,這是他曾經寫給依雯的情書,從教科書上抄下來的。那年夏天開學,學校里來了一批新老師,教語文的老師是新婚,女老師里就屬她穿得最漂亮,每天上課都換不同的衣服,男生的眼光也都在她身上,她的眼光卻也格外厲害,柔柔地往講臺下面掃,一個角落也不肯放過,方知道就這么被她挖了出來。當時學到這一首詩,她問他這首詩是什么意思。“什么意思?什么什么意思?”方知道把頭低得不能再低,整個人都弓成九十度,嘴里咕嚕咕嚕發不出連貫的聲音。

“為什么說馬蹄聲是個錯誤?是什么錯誤?”女老師在笑,方知道聽出那聲音里的鼓勵和友好,但他搖搖頭,把頭垂得更低。

“詩人說,不是歸人是個過客,又說,是個錯誤,這是個怎樣的錯誤?”女老師進一步啟發他。方知道想說認錯人了,聽錯了,含含糊糊嘟囔著,覺得不對,更小聲了。女老師笑著讓他坐下。她是唯一一個向他提問的女老師。方知道看著墻上那首詩,拿出自己的鉛筆,在“錯誤”后面打了個問號,在“歸人”后面打了個問號,又在“過客”后面打了個問號。

方知道在舊祠堂里一直坐著,他看見太陽往一邊屋角落下去又從另一只屋角上升起來,突然意識到自己的生活已經完全改變,與過去的一切割裂,那個職中外的小零售店,他母親的那些男人。他母親接待他們時對自己總是特別大方,零售店里平時不讓吃不讓玩的,這時她都拿出來給他,道仔,到門口去玩,有人來就說不在。他母親說。現在想來,那些男人里面或許就有他的親生父親,他隱約記得的熟面孔有賣水果的老吳,煎餅的老蔡,還有校門口的老保安。老吳老蔡的水果和煎餅他沒少吃,老保安最是小氣,不過他期望過老保安是自己的父親,因為老保安高大,有制服穿,看起來威風。那些都是過去的事了,可笑,他想,反正酒瓶底不是他的父親,他也看不起酒瓶底,除了酒瓶底給他右眼的那個永遠的印跡,他們也沒有什么關系。現在他完全自由了,他想要活得有意思,他在涼風中靜靜看著不遠處那間沒有門牌的磚房,那就是他接下來生活的意義。對面熱鬧的夜來香里投射出斑斕的光,安靜的小屋上是斑斕的影,像是一個音樂盒,依雯安靜地睡在里面,她醒來時就會是那個在盒子上跳舞的少女。之后夜來香的燈也暗了,早起的賣菜人和挑糞人的聲音從未知的方向傳來,小公雞咕咕醒了,它有力地抖抖夜里沾上露水的羽毛,挺胸昂首啼了三聲。好嗓子!路人一聲嘆,天徹底亮了。方知道揉揉眼睛,從袋里掏出一把米,細細撒成一條線直到依雯家門口,門邊的鐵皮水管凸出一塊,又在上面撒了一小堆。他跑回祠堂,放下懷里急不可耐的小公雞,自己跑開了,小公雞咕咕一路啄著米,女孩依雯在里面幫爺爺穿衣起床,突然聽見門外篤篤篤的聲音。她疑惑地打開門,看見一只羽毛鮮亮紅冠直挺的大公雞。爺爺!她叫,來看,大公雞!

周同不會回來

那天是周同最后一次擺攤烤肉,周同和幾個少年坐下喝酒,商量著去看槍決的事。依雯送了十五串魷魚和八對雞翅去了夜來香的102間,在端到房間門口的時候發現八對雞翅里有四對的一面烤焦了,十五串魷魚里則有五串沒熟。她腦子里是周同魂不守舍的樣子,來回在走廊上走了幾步,到夜來香的冰柜里賒了一瓶啤酒,在102外面停了停,做好笑臉走進去。

包廂里面三個男人一個女人,聽著聲音聞著味道卻像是有三十個,阿雯走進去就不由自主縮緊了鼻孔,她閃出的第一個念頭是這么些人才點這么些燒烤,小氣。她瞥了一眼坐在旁邊的女人,那個女人坐得離他們有點兒遠,似乎不大高興,低著頭一言不發,穿著打扮流行得過分。她把東西放下就先賠笑說幾位老板燒烤有幾串烤壞了,怕耽誤時間先端來,老板先喝啤酒,這是我送你們的。一個肚子大得夠刮下幾桶油來的胖子瞅一眼,抓起一只魷魚放進嘴里,呸,生的,他說。又抓起雞翅,呸,焦的。他扔在地上。依雯趕緊開瓶倒酒,旁邊兩個娃娃似的跟班眼睛滴溜溜地轉,起哄道,這又是什么酒,誰敢喝。依雯有些窘迫,眼睛看向包間里唯一一個女人,那女人不像是他們帶來的,依雯猜想她是夜來香里的阿姐,她現在求助地向這個女人望著,希望她能為自己打個圓場,但那個女人一動不動像是睡著了。自己一口氣喝了,我們就原諒你,胖子說。依雯說,我不會喝酒,我叫我們老板來給你道歉,說著就往外走,拉開半扇門就看見周同的臉。怎么還在這,周同說,今天生意不做了,回家準備一下。依雯松下一口氣,頭發卻被人從身后一拽。周同對這個意外怒不可遏,他身后站著幾個兄弟,他們沖上前去踹開門又反手關上,啤酒瓶話筒茶杯和拳腳一起飛濺在102。勝負未分之時對方報出家門,西城聾子是我老弟,有種我們約時間再戰!

棲安鎮少年們的混亂就從那天夜里開始,接下來的半個月里,先是西城聾子二表妹家生銹的鐵門被踹斷,接著又是東區胖哥川菜的玻璃窗被砸爛,緊跟著就有職中的少年在廁所里被恐嚇要挾,混亂中少年們又迅速地拉幫結派,新的舊的老的嫩的各方認識的不認識的混混們都糾集在一起,就連方知道也因為一只嚇人的吊眼而重新被人記起。

跟我們走!幾個少年提著酒瓶對修車攤上的方知道說。我們要干件大的!

方知道拎著扳手就跟著去了,之后才發現很多人帶的都是刀,戰爭開始的時候拿著磚頭酒瓶木棍扳手的人都變成了揮舞熒光棒的觀眾,他們熱情地在一邊吶喊,直到鉆進人群的血腥氣終于讓他們本能地感到不安。于是這年春天棲安鎮的孩子們出了事,西城的一個老大被砍死在北門的大道上,據當時有幸并有膽在遠處觀看的群眾描繪,原本鎮中的一幫孩子是劣勢,因為對方都是二十來歲的青年人,只是不知什么時候起兩邊都有人抽出了刀,一陣胡砍后對方陣營中有個人腦袋耷拉下來,其他人便都跑了,這個耷拉著腦袋的人不知被誰砍斷了脖子,又被拖了一路,而殺紅眼的孩子們還在拖著砍,血流了二十多米。驗尸報告出來后,七十八處刀傷,致命傷只有一刀,就是脖子上那道,直直砍斷骨頭,頸上只連著一塊皮。

混亂中每個孩子都揮刀砍了,不砍的不是兄弟,有個聲音在那血腥中說,誰都知道這是什么意思,于是大家都砍。砍一刀砍兩刀有什么區別?砍在哪兒又有什么區別?既然砍了,索性就多砍幾刀,人這一輩子,什么時候又能砍一次人?只是現在激情已過,要人命的就是這一刀,這一刀也將要了另一個人的命,是誰砍的呢?

始終都握著扳手的方知道很安全,但是周同卻不見了。周同不見了,那一刀便是周同砍的,是周同,少年們眾口一詞。

大肚子依雯

女孩依雯終于挺著肚子找到了學校,那正是上午第二三節課的課間,全校都在大操場上跳廣播體操。她在廣播的音樂中跌跌撞撞走到人群里,向周圍做著跳躍運動的孩子們哭,她淚眼模糊看見一張張臉上來又下去,你們為什么說是周同?她說,向著周圍的人。不是周同,她說,我怎么辦?她問。很快就有男生認出了她,借著廣播體操的動作夸張地跳著,撞擊旁邊的男同學,說“誒誒誒!你老婆帶著你兒子來了!”、“去你的!你兒子!”、“你爺爺!”、“你姥姥!”廣播體操的隊伍里一陣騷動,依雯在廣播體操的音樂中哭得很兇,周圍的人還是看起來很歡樂地跳著。看見沒有,那個女孩,男孩們一個比一個跳得高。記得嗎?就是以前在我們學校撿破爛的,她男朋友是周同。那個砍人的周同,他要死啦!

一張一張臉認真地辨過去,她知道人群里不會有她想找的人。傷害過她的少年們畢業了,喜歡過她的少年也該畢業了,她的年紀現在比這操場上跳著的孩子們都要大,她還大著肚子,這群人里再沒人有興趣引逗她,也沒有興趣欺負她了,她不再是個少女,而是一個沒有丈夫的媽媽,誰來照顧她和她的孩子?她在這群孩子中間魯莽地鉆來鉆去,她不辨方向,她希望這些跳動著的人們都來撞向她,撞向她肚子里的孩子,讓她解脫掉這個負擔,讓這肚子里的蠢東西去死吧!她沖撞著跑起來,引起一陣驚呼,她只聽見人們叫著小心孕婦,一只手伸進這慌亂的隊伍里把她拉了出來。

她知道那個人是誰,眼睛一眨,掉下來一顆大大的眼淚。

周同會回來的,我陪你等他,方知道說。

方知道一路跟著依雯回家,他進門喂雞,擦桌子,掃地,動作嫻熟連貫像做著自家的事情。 沒米下鍋了,你幫我去買點米吧!依雯說。方知道很快背回來一袋米,她卻已經把他祠堂里的鋪蓋包裹都收拾進來了,臟的衣服褲子也洗好,整整齊齊晾了一竿子。哎!你怎么就只買了米呀!還有油呢?菜呢?她說。他于是又出去了一趟,卻空著手回來,我沒有錢,他說。依雯笑了,她從兜里掏出錢來,問他,你會烤肉嗎?

這天夜里,方知道也系上圍裙戴上鴨舌帽和口罩站在了煙霧繚繞的烤肉攤子后面,對面夜來香的老板娘遠遠看見他,笑著打招呼,阿雯老公,又出來烤肉啦!他壓一壓帽子,用力點點頭,依雯在旁邊洗菜,切肉,穿竹簽子,到了十點來鐘,對面又有人叫了,阿雯老公!二十串烤肉十串豆干!阿雯老公!兩只茄子三只烤魚!

陰雨天氣

夏天還沒有到,棲安鎮卻燥熱難當,周同一個人走在去刑場的路上,那是他父親的刑場,他終于決定去送別他的父親,盡管他父親已經在兩年前就被處決。

他還需要回去嗎?不需要,他沒有家。他只需漫無目的地走,不躲藏也不逃避,總會有一顆子彈來帶他走。

他不再需要費心思索自己該干什么,或者干些什么有無意義,在孩童期之后青春期的一段時間內他的生活有方向,就是成為一個誰都不敢惹的大流氓。但他才在剛剛成為一個小老大時就失去了興致。有父親的時候他和父親作對,父親曾是個有名的流氓,卻不讓他做流氓,他和父親水火不容地過日子,反抗父親就是他成日里生活的全部,除了做個流氓外,這耗費了他全部的力氣。等到父親判了刑進了監獄,他一腔的怒氣沒有了去處,心里又變得空空蕩蕩。他與父親就是一個矛盾的兩極,一個反抗另一個,但一個消失了另一個也隨之變得無意義。他在街頭打架,打得頭破血流,期望多事的人會跑去告訴他的父親,他父親丟下手里的事,會提著一只火鉗來找他,他父親不想他做流氓,但也只會用流氓的方式管教他。他被父親追得滿街跑,心里快意而充實,他會繼續去找人打架,被打傷的人有時候會找到他的父親,要求賠償,他父親會報復似地把他也揍一頓,要是他傷得重了,父親就罵罵咧咧地送他去醫院。他始終不愿意承認的是,他父親為他活著,而他也為他父親活著。

死亡這個詞在他父親被判刑之后第一次出現于周同的意識中,他從未發現死亡與自己如此接近。他沒有去看過他的父親,他想早一點適應他父親的消失,他希望這個人從未存在過,他甚至不知道父親的刑期。

老大,我們想去送叔叔一程。周同的兄弟們總是這樣說。他是唯一一個有死刑犯做父親的孩子,他帶著他的兄弟們去看了槍決,但那是誰的槍決?他不知道父親的刑期。他有時會驚恐不安地想,或許他父親早已經被執行槍決了。

他父親會在死亡前的一刻思念他嗎?會想見到他嗎?他不敢去想,直到他自己走在通往死亡的路上,他想,這就像是去送他父親一樣。在高而茂的草地里走著,呼吸著自由的空氣,身邊不緊不慢地跟著一顆子彈,它隨時可以把他帶向想去的地方。他抬起頭,看見天空中有一股強勁的風挾裹著大團的烏云向棲安鎮飛去,他知道棲安鎮就要下雨,燥熱將會結束。

兩年之后,棲安鎮的很多孩子們都聽說一個兇殘的案犯被捕獲,這個人曾是他們學校里的小老大,他們成群結隊來到燒烤攤子上,喝著啤酒,商量著去看行刑的事。燒烤攤子的主人戴著發黑的鴨舌帽和口罩,在白色煙霧里嗆得連連咳嗽,一個抱著孩子的女人端著杯水聞聲跑出來,“擦擦汗,喝水!”她溫柔地說。“別管我,調料沒了,趕緊去超市,去貿易中心的大超市,打車去,再批幾箱啤酒!”那戴著口罩的人連連揮手,“快去!”他催。女人笑著點點頭,轉身走了幾步,又回頭看了看那群嘰嘰喳喳興奮不已的孩子。

這些孩子們在第二天的清晨就出發,他們都找到了行刑的那個地方,遠遠地站在樹木叢生的山腰上,激動地等待那非同尋常的一刻。這一次要被槍斃的英雄,他們都認識,都曾無比地接近,看傳說中的老大被槍決的經歷,將給他們接下來的生活增添新的勇氣。他們踮著腳,像貓鼬一樣伸著脖子往前看,卻什么都沒有看見,只聽見砰的一聲響,無數的鳥兒從草叢里驚起,撲著翅向藍天去。

有人帶頭跪下了,朝槍響的方向磕下頭去,他們努力想要磕出聲響,但這柔軟的草地掃了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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