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靜如
街頭擺攤的小販、抱著嬰兒的婦女、一身油污的修車人、嬉笑打鬧著的少年,各種各樣的人在我們眼前匆匆來去,我們專注于自己的世界,從未注意過他們,也從未想過與他們會有什么交集,他們在我們眼里,亦如我們在他們眼中,很多時候不過是個符號,更多時候不過是個背景。也許有一天,你下班的時候,突然在下樓梯時扭傷了腳,你不得已走到這個燒烤攤邊,點上一杯可樂。你聽見隔壁桌子上一群少年嘰嘰喳喳的聲音,更添心煩,你打電話求助于你的親友,并等待一輛出租車,這時候你戴上了耳機,音樂的旋律把整個世界都美化。你并沒有聽見,這群孩子是在商量第二天去看槍決的事情,你沒有注意到,這個燒烤攤的老板壓低了自己的帽子,偷偷抹掉一滴眼淚,讓他的女人去很遠的地方買一箱啤酒,你更不會知道,他的女人懷里抱著的那個嬰兒,就是這群少年明天去看的那個死刑犯的孩子。
想象中的這樣一幅畫面,衍生出小說《不歸人》中的一切。我堅信每個人的生活都不會像我們匆匆一瞥所看到的那樣簡單,也因此,我努力地想從每一個遇見的陌生人眼里,挖掘出更多的故事。
小說中的人物,一些來自我童年和少年時代的記憶碎片,另一些則完全出自想象。人在一生中會遇見許多和自己無關的人,這些人大部分都會被忘卻,但有些人卻會因為那么一兩件偶然發生的事,深深扎進你的記憶。
在我念初中一年級的時候,學校外面有一家雜貨鋪和別家都不同,它又小又窄,卻在里面住著一家三口人,男的看起來呆傻木訥,臟兮兮地在外面那條街上修車,女的卻長了一張和善的圓臉,眼睛彎彎,愛說愛笑,很會討人喜歡。我去買支鉛筆,女人就喜歡跟我聊天,時間一長彼此就熟悉了。她有個一歲多的兒子,虎頭虎腦,眼睛亮亮的,整天爬在雜貨鋪里的小床上,她要賣東西又要煮飯,連教孩子說話的時間都沒有,十分辛苦。我看她店小,來買東西的人少,還帶同學來,給她做生意,她也高興,每次遠遠見了我都很熱情地打招呼。結果有一天,我一個同學神秘兮兮地告訴我,說她晚上從這家店門口經過,從門縫里看見一個老男人坐在床上,和她緊緊抱在一起,那絕對不是她老公,因為她老公在外面修車,我們都見過。
那時候我們年紀還小,不知為什么道德感都特別強烈,我認為這女人做了不對的事,不再去她的小店買東西,甚至上學的每一天都繞著她的小店走,有時候不小心撞見她熱情的目光,我也趕緊低下頭去。不久之后她那個小店因為違章搭建就不能繼續營業,很快就關門了。我再也沒有見過她,但她卻意外地留存在我的記憶里。包括她那個戴著酒瓶底眼鏡的木訥老公,她的那個還不會說話的孩子。
如果當時我那位小同學的所見屬實,那么這個女人可能是有了情人,也可能她就是個暗娼。我忍不住會想,這一切她那老實木訥的老公知道嗎?知道了又會發生什么事?她一個靈巧漂亮的人,是怎么嫁給這樣的男人的?她的孩子會是她丈夫的嗎?她的孩子又將會怎樣在這樣的家庭里長大?成長在這樣一個家庭里又會變成怎樣的一個人?成長的過程中會遇見怎樣的一些事?這一切又將如何影響一個人的一生?
我還不知道這個女人的名字,就這樣默默地推演了她孩子的一生。這個還不會說話的小男孩在我筆下,一瞬間成長為十五歲的方知道,他帶著童年時候的一道傷疤,和同齡人一樣活躍在校園里,他交友,戀愛,經歷這個年紀該經歷的一切,但這一切又注定與任何一個他者都不同。我讓我的主人公在五歲時遭遇母親的離開,父親的傷害,在青春期暗戀著一個撿破爛的女孩子,在跟隨她的路途中遇見一個命運相似的朋友,又在迷茫無助中意外地殺害了自己的父親……在他遇見的種種人里,或許有我憑空想象的人物,或許有我曾經的同學,又或許他遇見的就是我另一篇小說中的主人公。遇上誰,發生什么事,這些排列組合或許有上千種可能性,但我只能寫下一種。我給予他的故事或許有些殘酷,但事實上,我更希望那個我曾見過的小男孩,現在正騎行在某所校園的林蔭道,書包里背著電腦,后座上坐著長發飛揚的女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