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珺的詩

周珺

蓮花臺

佛呀，可以死而復生嗎

明月送來的云絮

一點點地風化，消失，迷離

我低頭蓮般的微笑

不哭，不癡，不呆，不顛

只同清水戲影

猶如晚起

暮色里的小道，有鐘聲響起

路過的歸人在低頭，平安

老虎睡在老僧邊

僧說 前朝的往事，何必掛在今日

去吧，忘了前世我和你的淵源

你做你的山大王，我做我的寺中人

夜的另一個夜

一只黑貓說出了人的話

我要吃條大魚

第二天，黑貓坐在女主人的發髻上

銅鼓照耀著陽光的黑點

每個女人的發髻上都端坐一只貓

席地而跪的女人轉過身，半裸的臂膀，目光如漆

午睡的日本僧徒口吐牡丹

門外掛著一雙粘著泥土的草鞋

我的床上攤著你離棄的噩夢

從端午到黃梅，一個又一個的夜月

發黑的湖泊升起還魂的蓮花

花蕊上停留的蜻蜓 對我言說著赴京路上的謎案

記住沒有你的夜晚山德薩姆和我一起共眠

思 念

消失，最大的幻影

一天，無數的天，像魚一樣沉入冰床

一個洞，濡濕的唇，舔著春心蕩漾的黑衣告密者

鉤子垂下去，一個無盡的等待

我將到達光明世界

24小時，只有1小時的光

八萬萬的星空，只有一厘米的光漏

攪亂太平洋的風，來到這里

來到這個黑暗的谷底，這個孤獨的深淵

颶風也成了一抹拂過青苔的顫抖

就是這里，你們唾棄的這里

被世界遺忘的這里，我為太陽播下了一粒種子

為愛情留下了一朵芳香

在最陰冷的冬天，我為不幸的人留下了一線天

不要追悔自己如何失足來到這個深淵

不要呼叫，哭泣，甚至求救

掉在地上的眼淚，飛不上藍天

乞求即使插上羽翼，驚動的只是幾片黃葉，另一個季節的離去

而希望這泓明泉，又是那么的可貴

積蓄它，充盈它，讓一生的春天都趕過來

必須，時時刻刻，分分秒秒

洶涌澎湃，又寧靜寂和 百花盛開

這個黑暗的谷底，會有一線光明

這個世界末日，會有一聲福音

那么就壓抑自己，讓所有的孤獨都來捆綁自己

屈服它，甚至鞭撻它 讓希望在更纖細的軀體里奔流

只有更細更強韌的樹苗，那細過一厘米的腰肢

才能沖出谷底，沖過這個黑暗中的一線天

只有如此，也只有用如此卑微的方式

生長，壓抑，捆綁，再捆綁

只有如此——我將到達光明世界

我的墓志銘

如果你來到這里，沒有停下來

時光會停下來 嘆息會留下來

雨會飄下來

更多的人，會經過這里

沒有樹，他們將影子和無言的憐愛留下來

沒有酒和幾碟小菜，會有蝴蝶和遠處的炊煙找尋過來

這個悲傷的時代

——贈給周蔚

雨，連綿，悲鳴地放槍

再想下你，我就出門

你溫柔而善于說謊 漏雨的小屋

圍簾已碎 徐徐陽光穿越午后

再想下你，我就要遠行

黑夜就像灶臺邊的外婆 溫暖的舊裙子

滿是裂紋的雙手撫摸著 鉆心的愛

而洪水即將到來的消息

我們聽說了一輩子

再想下你，我就要忘記你

河水在遠處喧騰 結冰的藍墜落沙灘

露水注定在等待陽光

陽光注定在發現明天

再想下你，我就不再恨你

慢慢向前走，天越來越藍 還有海

想著永恒 雨會慢慢停住 全部的鳥會落下來

干涸的水，征途的邊際 露出碑石的地方？

再想下你 我們都要低下頭

夜訪女媧

1

黎明的深處，夜舔著自己的傷口

錦魚在池中洗滌著自己金光一掠的幽夢 大地起伏

唯有露珠，從草尖上滲出土地的喘息

2

蛇的身體，蜿蜒在夜潮泛起的河灘

女人的頭顱，在我窗前緩緩抬起

退化的眼皮上掛著兩點鱗片 猶如隔夜的寒霜 逼近我

花跌落，老樹紛紛披發奔走

你的到來，擠滿了整個屋子

窗玻璃被你最后一節脊骨頂得咯咯作響

猶如冰在我牙齒中發出的陣陣疑問

風姓的女子，五千年來我們都是你的子民

今夜，為什么你要來拜訪我這個現代巫婆

3

洪荒在草灰的編織中漸漸平息 黑龍和虎是最后的美味

在夜里，一個又一個死嬰在臨盆

此時，你白皙的雙足從蛇的尾巴里露出來

子夜將至，我們需要一次長談

你坐上我的梳妝臺 銅飾的鏡子里轉來又一個蛇身女

光在你的胸間爆裂，一串又一串 如過節的鞭炮

你揚起長發呻吟，斑駁的滄桑外套，蛇皮如秋葉褪落

乳房像羊羔一樣擠滿我的房間 接著是你的肩膀

一個自由的白色島嶼，我伸出舌頭 一匹倒下的紅馬

身體的液體，內部的沸騰 又一種內部的朝拜

你張開雙臂，整個夜空都被睫毛合攏，連喘息都消失

我在疑問的紅芯分叉口，被你重重環抱，嘶嘶蠕動

請——我尖叫，冰窖一般的拜訪女王，請讓我點上一枚蠟燭

我們都是女人，都是被稱為會預言的巫

謀殺，妒忌和愛情早已經沉淪為沼澤 一處夜的漩渦

熱情變成插播廣告，唯有你從蒸汽騰騰的手臂中冒出來說：不，我不愿意

一聲吶喊，整個白天都來了，白的光迅速照亮了所有的蒼白

4

群鹿奔走 豹旋轉成風

箭如雨，飛石如蝗，鷹不斷盤旋嘯叫

陽光直射扛在肩頭的毛皮盾牌，每個人的脊背都張著一張出汗的嘴

降服吧，全軍覆沒的巫，你注定是我的女奴

像貼著河床舒展的草葉，這些掠奪者在洞穴四周打轉

腳步逼近 逼近一個女人的真相

煙是失敗者的同盟 就算通告眾神 你有通天的本領

只有為大地生育子孫才是一個女人的天職

降服吧，給一年補上一天的巫，你的明天只屬于我

就算你能為谷粟降下雨露，為黑暗的靈魂找到來世的柔情

就算你會說梟的語言，蟬的夢想，讓死成為一千次的蛻變

在火中哭泣的巫，降服吧，命運的河流在這里拐彎

瘋狂的預言者，我狂熱的女先知，降服吧

不要再吐出命運的聲音，洪水和野獸都已經臣服

沒有子孫的女人，死后將被眾人分吃

愛上兄弟的女人，你背叛了生育，違反了天

降服吧，驕傲的女巫 你的智慧需要被鞭撻

文明來得太早是一種破壞，一種最大的不敬

我的巫女，不是沒有男人敢鉆進蛇的腹部，

拉出你完美的處女之身嗎

我揮起刀的白光，砍下一卷又一卷下身的蛇 終結你的貞操

斬斷你不朽的謊言，女人最后的面紗 猶如新婚的夜

降服吧，最后的女巫，回到你母親的過去，生之最初

猶如一口巨大的獠牙和紅芯 降服我，或者吞噬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