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海 （三首）

古岸

相信孩子，他們離上帝最近

我必須穿過重重沙漠，穿過大橋

來到這里——昔日的你美好依舊

地圖太小，世界太大

我已經習慣用手握住你的變與不變

你睡在我的詞典里，我用駱駝草把你弄醒

我們默默地生長，像冬天越積越厚的雪

盡管有的人不相信，但雪人是我們的證人

我們相信孩子，因為他們離上帝最近

我們融化時，太陽是我們的證人。

西寧的彩虹

——給兒子

神的封印與母親的唇印

落在孩子的肚臍上

溢出的奶流成彩虹

突變的顏色瞬間凝固

一種叫思念的氣象綻開拱形

在有你的地方落為康乃馨

在西寧，落為雨

虹的一端，云杉吻著云朵

虹的另一端，紅色洇成紫色

歲月的沉積風化不了那塊最硬的石頭

楊花榆莢在塔爾寺與紫禁城之間飄蕩

滿世界的白色光譜

穿過輻射的手在心鏡聚合

溢出的奶已流成彩虹。

蝴蝶從記憶深處飛來

照片像一只只蝴蝶從記憶深處飛來

杯子里的咖啡冒著熱氣

像濃縮的大海在冬季泛起白霧

窗外，古舊的風車在一首歌謠里轉動

對面的鐘表指向八點

世界旋轉著。流水磨蝕樺木的年輪

風吹動青冢上的草。記住一個人的背影很難

因為你也想背過身去，或者干脆捂住臉

露珠落入蛛網。一只蜂鳥在枯枝鳴叫

像箭鏃釘上你的手。

蒙德里安的樹

風吹過被冰包覆的樹枝

一只漸漸死去的寒鴉露出白色的腹部

對雪低語黃昏的遺囑

鐘聲敲打杉木門，世界一片寂靜

雪地上，影子們落入時間的靈柩

一塊白堊紀的石灰巖

滑進冰封的河流

河面碎裂。石楠花在冬的子宮開放

睡在大理石中的一只只眼睛開始復活

遠處，灰色的山毛櫸在霧中顯身

一只棱角分明的鹿。

馬格利特的夜

絕望的深處，一個影子追隨另一個影子

黑暗以死亡為養分，地衣般在巖縫生長

夜間活動的東西是沉默的，靜如秒針的滴答

他們的獵物總是在聲音背后沉睡，醒來

兩位朋友正在哀悼他們之間逝去的愛

假想的會面落入一片灌木叢般的記憶

殘存的證據，似有似無的場景重建

轉瞬即逝的一瞥……用荒涼步步緊逼

如石粉的咒語，讓大腦茫然，窒息

風，何時吹到臉上

黑帽子與石膏斷臂之間是散落的頭發

黝寂的大海上，被挖空的鷗鳥閃著鈷藍色的

光

一面鏡子放在兩個影子之間

深淵的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