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淡，意味著成熟

麥宇旻

在人聲鼎沸的年代，噪聲與嘈雜無處不在，混淆了視聽，蒙蔽了判斷力。資訊多，思考少，傳言多，真相少，跟風多，定力少，追求絢爛者多，甘于平淡者少。被感官刺激裹挾，人們習慣了前者，當后者終于來臨，整個社會有點猝不及防。

大多數中國人的美國概念還停留于好萊塢大片印象，認定太平洋彼岸最繁榮國度的城市里，有著奔放的倫理關系、狂歡的派對、眼花繚亂且永不打烊的夜生活。不過，當留學生們真正到了彼處生活，才發現，上世紀八九十年代美國電影中的狂歡盛宴早已落幕，膚淺的繁華喧鬧早已曲終人散，歐美人已經學會了享受寧靜與淡泊，簡單與自然。

不得不承認，相較于歐美發達國家之靜如止水，中國絢爛無比。只是絢爛的同時，夾雜著某些雜亂。歷年的GDP數據是絢爛之極的有力證據。從1978年到2008年，我國GDP增長率平均接近10％，猶如一列飛速行駛的火車，幾乎到了無法停下的地步。

然而，全世界所有經歷過經濟起飛的國家，最終都褪去了GDP的光環，從絢爛階段轉入平淡期，這是每一個成熟經濟體的必經階段，中國也不能避免。

2012年，可能會被歷史證明為中國從絢爛階段轉入平淡期的轉折年份，因為從這一年起，GDP增長率連續“破八”。未來各國教科書可能這么記載：2012年，中國結束為期三十多年的超常規經濟增長。

這是不幸的嗎?不是的。迎接一個遲早要到來的時刻，不能稱之為不幸，區別之在于迎接的心態，是不甘地抗拒，試圖茍延殘喘延長絢爛時光?還是順應天時，就勢調整以進入更高層次的平穩增長周期?

現實并不復雜，只是一條簡單的公式：付出了多少勞動，就獲得多少回報。不過，這條公式在投機時代往往不成立。日本在上世紀90年代泡沫經濟崩潰后，野口悠紀雄，一位日本經濟學家在《泡沫經濟學》中寫道，“汗流浹背辛勤勞動的所得，遠不如金錢游戲帶來的利益……如果金融收益大大超過主業收益的話，試問誰還會認真對待研發等正常的經濟活動呢?這種狀況絕對不正常。1986年至1989年期間，土地與股票市價增加額等于或者超出了名義國內總產值，如果這種情況繼續下去，日本全國都將被卷入賭博經濟”。“在泡沫崩潰的過程中，賭博經濟的負面影響，以更為劇烈的方式表現了出來，這就是投資的無法回收，特別是通過借貸籌措的投資資金，使得投資者面臨滅頂之災”。

回過頭看，從上世紀90年代經濟泡沫破滅至今，日本遭遇了長達20年的停滯不前。“賭博”與泡沫，投機與短視，令這個民族元氣大傷，經濟復蘇遙遙無期。不過，又有人評論，日本這20年并未“失去”，它只不過是此前數十年超常規增長之后必經的自然調整階段。

歷史改頭換面在不同地方重演。兩年前的中國與20年前的日本何其相似!擊鼓傳花的游戲盛行，人們追逐泡沫，樂此不疲，通過簡單的買進賣出，就能套取暴利，全民炒股，日夜盯視著股市行情，盼望—夜暴富，企業家放棄實業，轉戰樓市，大媽奔走相告搶黃金，銀行東拆西借來維系金融產品的收益，政府動用大規模經濟刺激與反復的量化寬松來維持GDP的高位運行。可惜，這些都已經不能持續了。如今，歷經陣痛的中國，終于肯抬頭面對現實。游戲結束了，人們開始要為投機年代的放縱埋單，這正應了電影《無間道》的名句：“出來走，遲早要還的”。

“曾經在幽幽暗暗反反復復中追問，才明白平平淡淡從從容容才是真”。人生如此，國家經濟運行亦如此。對于像中國這樣龐大的經濟體而言，尋找一種穩定的常規的增長方式才是正道，不能相信奇跡。

從國人對美國傳統印象的破滅，到日本泡沫經濟崩潰后的20年停滯與轉型，再到中國GDP連續“破八”及金錢游戲時代的結束，這三件看似無關的事情的共通點是什么?曰：絢爛之極，歸于平淡。

平淡，也意味著成熟。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