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光帶不走手足情

王征

富足的愛

王小波和王晨光是我的手足，手足斷了，傷痛是永遠的。前幾天，我又做了那個夢，在夢中，我回到我們小的時候。我們住在教育部小紅樓時，是我的少年時代，小波和晨光的兒童時代。小波和晨光是我們姐弟五個中最小的兩個。那時，家里人提起他們總是“小波晨光，小波晨光”地叫。

小波從小蔫淘，他的軼事多得很，就像他的作品一樣，有趣有智慧。小波走上文學之路，主要是由于他對文學有著執著的、深沉的愛。他的寫作是從少年時代開始的。十幾歲，他在云南生產建設兵團時，常在夜間伙伴們睡覺時，在月光下，在一面鏡子上用鋼筆寫，寫到鏡子變成藍色，寫到淚流滿面，才偷偷地回去睡覺。回到北京，他的寫作從未間斷。親人和朋友們都記得，教育部二宮門他們兄弟住的小屋里，散放著小波的文稿。那時，一回到家里，我們姐弟們都要去看小波的新作。

我們姐弟五個從小喜歡聚在一起高談闊論，嘻嘻哈哈。小波小平記性好，常大段地背誦詩歌，當然是經常加上調侃的。有一次，小波背馬雅科夫斯基的詩，還不時加上插科打諢，大家聽了哈哈大笑，樂不可支。從小到大，我都認為跟家人聊天最有意思，這種聊天完全放松，常常撞出智慧的火花。

小波一生尋找真愛，在這點上，他是富足的。他得到姥姥仁慈的愛，爸爸寬厚的愛，媽媽操心的愛，我們姐弟乃至姐夫的手足之愛，他妻子銀河的愛，他朋友們的愛。在愛的獲得上，他是富足的，因此心智才會健康。

1960年，中央機關萬名干部下放，媽媽到廣西參加整社，貫徹農業12條；小波跟爸爸和姥姥住在西郊人民大學，我和姐姐在城里上學，住在教育部宿舍。一天夜里12點，小波突然一瘸一拐來到城里。他告訴我們，他打死鄰居一只雞，不敢回家，一個人步行三十多里路到我們這里來。那時，他剛上小學，也不知怎么找到的路，走了好幾個小時才走到。家里沒有電話，我們也無法通知爸爸，誰知過了沒多久，爸爸也來了，是坐公共汽車來的。他發現小波失蹤，到處找也找不到，就想到這里，真是知子莫若父。

媽媽為小波操了一輩子的心。小波生于憂患，從小就是個愛哭多病的孩子，把他養大不容易。小波初中畢業就去了云南，媽媽提著心；小波病退回京上不了戶口，她懸著心；小波去山東老家插隊落戶，媽媽不放心；小波從美國回國辭去公職專事寫作，她又為他的生活擔心。

小波去世后，媽媽白發人送黑發人，這種傷痛常人難以忍受。我常常內疚自責，后悔在小波生前沒好好關心他，照顧他。但是，后悔無用也無益，我們塵世中的人互相關愛，才能告慰他在天之靈。

苦苦隱瞞真相

小波去世后的第二年，我們最小的弟弟王晨光也走了。他15歲就到卷煙廠當壯工，后來參加“文革”后的第一次高考，進入北京鋼鐵學院（現北京理工大學）。1987年，他赴美自費留學，千辛萬苦獲得博士學位，又在密歇根大學從事數年博士后研究。

1998年7月7日，晨光下班的路上，車子壞在底特律75號高速公路上。他離開車子到路邊尋求幫助時，遇到一個騎自行車的非洲裔年輕人。晨光是個對人不設防的人，他給了這人五美元，問有沒有手機可以借用。可是，這個喪心病狂的人看到他錢包里還有錢，就用自行車把他別倒，用一把螺絲刀刺中他的頸動脈，奪去他年僅42歲的生命。他身后留下妻子和一對兒女。他的離去給我們全家帶來無盡的、巨大的傷痛。我捅這個舊傷疤，是因為當年我們為了瞞住媽媽，曾要求媒體不要報道，現在應該給關心我們的人一個交代。

那時候，北美的華人朋友們，許許多多認識和不認識的人，給了我們極大的幫助。更重要的是，他們的幫助促成了對殺人犯的公正審判。由于密歇根州沒有死刑，這個殺人犯被判一級謀殺，終身監禁，不得保釋。在美國，犯罪的人不一定能惡有惡報，而這個審判獲得公正的結果。

這個官司打了一年整。在這個事件中讓我們最受折磨、最棘手、最難處理的是如何向媽媽交代。我們認為，媽媽受不了這個一年連喪二子的打擊。

可是，要瞞得住談何容易？晨光以前常給媽媽打電話，現在突然沒了音訊。我們商量好，統一口徑騙媽媽說，晨光到一個國家保密機構工作去了，不能給她打電話，也不能寫信，只能讓我們轉告媽媽，他很好。但是，母親有直覺，她并不相信我們善意的謊言，她一直在懷疑。那時，我們姐弟都在美國，媽媽一人在孤寂中猜疑思慮，這種折磨是否更甚？

一次次在電話中編謊話騙她，那滋味真不是人受的。事發后，小平第一次給她打電話時，雙腿直打顫。電話中尚且如此，在被迫面對她時要承受怎樣的煎熬，常人難以想象。2000年，我回國探親時，媽媽幾乎天天用各種方式逼問晨光的事，有時直接問，有時旁敲側擊。每當那時，我就像下地獄一樣。

五年后，姐姐小芹回國定居，陪在媽媽身邊，晨光的事瞞不住了，再瞞也無益，便把真相告訴媽媽。媽媽挺過來了。現在，媽媽過得豁達平靜，但是內心不無傷痛。

相信兩個弟弟已在天國團聚。

（摘自《時光中的事：關于王小波和親友們的那些事兒》）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