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紅梅
已是四月中旬,聽友人說,小城公園的牡丹經一夜春雨摧殘,憔悴了不少,不那么鮮麗了。想想自己日日被日子拘押,已錯過了不少花期,心下不免有些著急。
我對老公和兒子說:走,陪我看牡丹去。
周末的清晨,不過7點多光景,已有三三兩兩早起的看花人了。有的手措攝影機械,正彎腰弓背尋找合適的拍攝角度,有的夫唱婦隨正和牡丹比美,有的拖家帶口,時而對眾牡丹品頭論足,時而拿相機咔嚓幾張。小城不大,難免碰到相熟的人,相互間點頭示意,客氣地打個招呼。
牡丹姿態各異:有的伸著懶腰,打著吹欠;有的早已醒透,正嫵媚地沖著你笑。
小城的牡丹雖比不上洛陽牡丹的富麗堂皇,艷壓群芳,卻自有一種動人心魄的美。她們花色品種不多,橫豎不過三五種,大紅、粉紅、白色、醬紫,單瓣、重瓣,板著指頭就能數幾個來回。論面積也比不上洛陽牡丹園的一個手指頭。但好歹也是一塊風水寶地,每年春臨,早早就有愛花之人前來打探春風。
花兒不負青睞,年年盛開,年年凋謝。你來與不來,她都如約綻放,不在乎看客的多寡。想這世間萬物多是如此,它們活得自主、自尊,有閑適的心態和豁達的態度。這一點,讓人類汗顏。
我們常常為這面子之類的顧忌疙疙瘩瘩地生活,在工作中不得不忍氣吞聲、察言觀色,為著房子、票子、車子,辛苦奔波,心累得起了皺紋,身體的各部件也開始鬧罷工,這時才領悟人這一輩子應該怎么活著。可是,如果再給我們一輩子,你敢保證這一定會換個活法嗎?
突然想起午間聊天的大學同學了。看她較讀書時時候消瘦許多的樣子,開玩笑說她只知拼命賺錢,不懂享受生活。她感慨,一切為了生活,要是還可以重新活一遍,她一定要嫁個大款。
玩笑雖歸玩笑,卻也能說明一些問題。至少說明我們在生活的重壓下難免心理失衡。我們都希望在人前風風光光,衣食無憂了,尚思慕精神享受,個人奔小康了,還要斜眼瞟著別人,這一個個比過去,哪里是個終點呢?所以我們也只能在日復一日地慨嘆中郁郁終老了。
花兒從來都不急。扎根在哪兒,就在哪兒安身立命。該什么時間盛開就什么時間盛開,該什么時間調謝就什么時間調謝,縱然風來過,雨來過,打落一些花瓣,吹散一些夢想,那又有什么要緊?總有花兒還在,總有春天還在,總有一些芳香還在。
是啊,她們總是在的。哪怕是花兒謝了,還有葉子。縱然是葉子落了,也還有莖稈。總有她們的味道在,總有她們的魂魄在。開有開的繁華的美,落有落的寂寥的美。關鍵是無論她們怎樣,總有欣賞者在就好。即使是無人觀看,無人喝彩,她們也不寂寞,因為,每一株花都是自己最好的知己,她們自有消解寂寞的方法。
想到這兒,再看這些花兒,先前因著落雨的關系而帶來的隱隱遺憾,早已蕩然無存。我手握相機,穿梭在她們之間,找尋著屬于我的那些牡丹。
我的牡丹不是混跡于人流中就遍尋不見的蕓蕓眾生,她應該有自己的氣場和神韻,有自己的風骨和氣質,有自己區別于另一個的特質。
一枝獨秀,我要的就是這份率性和不羈,敢于顯示自己的美,有這份膽量和勇氣,沒什么不好。
兩朵并蒂姐妹花。對,就是這種親密無間的樣子,她們頭碰頭,肩挨肩,似在竊竊私語,又似在假寐。淺淺的粉,豆蔻的夢,是抹嬌羞的流連,更是一份別樣清新的驚喜。
這朵將開未來,恰似少女欲說還休的心事,在風里顫巍巍的,旋來一縷暗香。
那朵開得肆無忌憚,獵獵的紅,潑辣大膽,一種明澈的美,攪動你的眼神,讓你忍不住想要去一親芳澤。
有幾朵正躲在葉下乘涼,她們柔曼的腰肢從枝葉間,閃閃爍爍,撩撥著你的視線。你很想探頭過去,聽一葉她們正在談論些什么。
那兩朵被春雨偷襲后的牡丹,驚魂未定,她們緊緊抱在一起,像夫妻,亦像姐妹。我怦然心動,相機里留下了她們的倩影。
還有許多讓我心動的花,她們有著不可復制的美,縱然是丹青高手,也未必能畫也她們的神韻和氣質。我從不覺得她們是什么富貴的花,這一點和周敦頤絕不茍同。在這鄉野僻靜之地,能有這么一塊姹紫嫣紅的花兒相守,怎么想是一種福分。
我知道,這四個月是屬于牡丹的四月。有許多足音正趕往洛陽,洛陽有小城牡丹的皇親國戚,她們光彩奪目,被傳閱,被誦讀,被無數鎂光燈照耀,她們是洛陽的驕傲和傳奇。不是有詩云“洛陽牡丹真國色,花開時節動京城”嗎?一枝牡丹,就足以把洛陽開得寸草不生,那種霸氣,不知怎么,總讓我想起女皇武則天。她的過去,不就是牡丹的現在嗎?
而小城的牡丹更像鄉野村姑,隱忍、樸質、美麗、多情。她從不急于晾曬自己的美,總是那么不疾不徐,緩緩地揭開面紗,一點一點向我人展示她的美。這種美,不張揚,低調,內斂,清寂又暖人心扉。
我喜歡這樣含蓄委婉的表達,有古典的味道。
四月將盡,時光寂寂,許多的花都開過了。先是杏花,繼而桃花,梨花,然后就是牡丹了。這一路花徑走過去,,衣角怕也會沾染不少花香,耳畔似乎也會零零碎碎撿拾一些花語。想那錢也是一個性情中人,眼見春野花兒漸繁,還惦記糟糠之妻喜歡賞春,特寫信囑托:陌上花開,可緩緩歸矣。僅此一句,抵得過多少情話綿綿!每每念及這個場景,不覺莞爾,深覺這個男子的可愛。
花盛之時賞花固然能一飽眼福,花衰之時,細想,也是一種別樣的況味啊!“留得殘荷聽雨聲”,單此一句,就足以讓我們的審美視角提升一個層次。那種蕭條的美感,有著極盛之時難以比擬的禪味。
我們日日沉在瑣碎的事務里,待我們抽出身來,或許遭遇的已是秋光,那又有什么要緊,縱然秋光漸老,也總會有一些新的東西觸碰我們的靈魂,那就足夠。
別急,讓我們慢慢老,有些東西在調零的時候,更能讓我們看清事物的脈絡,從調零中找會尋魂里缺失的東西。這也是一種成長,任何人都需要成長的力量,這也是我們一直在強調慢生活的緣由。
(編輯 欣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