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山村：盛名之下

嚴碧華

魯中腹地清河平原的傅山村，是遠近聞名的富裕村，當地媒體在報道時直接把傅山村與富裕村劃上等號。

今年2月，傅山村一年一度的村民、職工代表大會召開，村黨委書記、傅山企業集團董事長彭榮均在報告中重點提到：2013年，傅山村完成總產值200余億元，利稅總額5億元；村民和職工收入明顯提高，職工年平均工資突破35000元，村民人均年收入超過25000元。

矚目成績自然值得肯定。然而，《民生周刊》記者在調研中也發現，這些在粗放經濟背景下成長的村辦企業，在快速發展過程中，環境問題日益凸顯；富裕村里亦還有些貧困戶，與村莊的別墅區形成鮮明對比。

特別需要強調的是，多位村民反映，近年來，無論是村黨委、村委還是村集團公司的主要崗位，村黨委書記的親屬越來越多，村內民主生活堪憂，一言堂現象越來越嚴重。

今非昔比

傅山村是山東省淄博市高新技術產業開發區轄下的一個村莊，距離淄博市區僅十公里左右，說是村莊，但村內醫院、學校等公用設施齊全，與城市社區并無二致。

當然，與其它名村一樣，傅山村民也經歷過“刻骨銘心的窮”。

現年51歲的傅勛家見證了這段歷史。在受訪時，他表示，30多年前，傅山是一個名不見經傳的村落，村民人均收入不足百元，村內道路泥濘不堪。“晴天一身土，雨天兩腳泥”。

轉折點出現在上世紀80年代初。1982年，彭榮均被推選為村支書，在改革開放的大背景下，他帶領村民開始“創業”，適時提出“宜分則分、宜統則統”方針，即土地、水利設施等生產資料歸集體所有統一使用，統一向村民提供服務；耕地除果園、苗圃、實驗田外全部包干到戶；組織剩余勞動力利用集體資源與資金創辦村辦企業。

尤其是后者，即創辦村辦企業，為日后傅山村的快速發展奠定了堅實的基礎。

當然，受條件的制約，開始上馬的大多為粗放型項目，如建材、磷肥等，在發展的同時也埋下了環境隱患。

此后，傅山村又相繼投資或兼并建起了熱電廠、服裝廠和鐵路專線。村辦企業達到一定規模后，傅山企業集團宣告成立。

早在2000年時，傅山企業集團就下轄企業38家，從業人數4000人，固定資產總值6.5億元，實現工業總產值8.2億元，利稅6500萬元。

《民生周刊》記者找到了幾份村民、職工代表大會上村黨委書記彭榮均的總結發言材料，梳理這些材料不難發現傅山經濟發展迅速及實力雄厚。

比如2008年，傅山實現工業總產值120億元，利稅總額達8億元，村民人均收入超過13600元。2009年，傅山實現工業總產值130余億元，利稅總額達8億元，村民人均年收入超過14000元。2010年，完成銷售收入160余億元，利稅總額近8.5億元，職工年平均工資突破30000元，村民人均收入突破15000元。2012年，傅山完成銷售收入180余億元，利稅總額7億元，職工年平均工資突破33000元，村民人均年收入超過20000元。2013年，傅山完成總產值200余億元，利稅總額5億元，職工年平均工資突破35000元，村民人均年收入超過25000元。

毫無疑問，村辦企業的蓬勃發展，為廣大村民提供了就業機會，帶動了村民收入提高。同時，村辦企業的成功反哺村莊建設，一改過去臟、亂、差的形象。

傅山也因此被授予“全國文明村”，此外，還有多項榮譽加身。

“親屬織成的班子”

包括傅勛家、朱道云在內的多位受訪村民充分肯定了村黨委書記彭榮均帶領村民致富的功勞。“但這幾年，老彭變了”。

受訪村民親切地稱呼彭榮均為老彭，但后者這些年的變化讓他們很不習慣，分水嶺在2002年前后。村民認為老彭的變化主要來源于越來越不民主，而具體體現形式則是，老彭的主要親屬“占據”了村黨委、村委會和傅山企業集團主要崗位。“老彭幾個子女本來在淄博黨政機關任職，這幾年也陸續回到了村里并擔任村兩委或村辦企業重要職務。”

受訪村民還列出了一份詳細的名單，用了整整一張A4紙，名單顯示了老彭的親屬情況：

小舅子周榮軍擔任村委會主任、村黨委副書記。二舅子周榮銀原為傅山中學教師，現為村委辦公室主任。

兒子彭希輝原為張店區地稅局干部，后為高新區衛固鎮（傅山村所在鎮）人大副主席，現為傅山企業集團公司總經理，執掌了公司的實際大權。此外，還擔任淄博傅山保稅物流有限公司、淄博鑫港精細化工有限公司等多家企業董事長或法人代表。

兒媳孫紅美原為國家公務員，現擔任淄博匯龍石化（高青）有限公司和淄博遠洋翼板有限公司董事長、法人代表。

二女兒彭春美原為淄博市國稅局干部，現擔任村委會財務處長，掌控了財務大權。

此外，彭榮均的弟弟彭平均、彭學均和彭永均分別擔任多家村辦企業董事長、法人代表或總經理，侄子彭希海任村黨委委員及傅山企業集團公司副總經理……

事實上，類似信息早在2010年就在網絡上出現，但村里一直未給予正面回應。8月10日上午，《民生周刊》記者在傅山村委會辦公樓通過電話和短信聯系彭榮均及村委會主要負責人，但未獲回應，因而難以甄別上述信息真假。

但通過傅山村兩委和集團公司的介紹至少可以證實，周榮軍確為村委會主任，而彭希輝為傅山企業集團公司總經理和村黨委副書記，彭希海為村黨委委員和集團公司副總經理，彭平均為村黨委委員，彭學均為集團公司副總經理。

受訪村民表示，這樣一個由親屬織成的村兩委和集團公司班子，越來越聽不進其它意見。

豪華別墅與拆遷房

“一言堂”逐漸體現在村里諸多大小事上。

就拿跟村民息息相關的拆遷來說。據受訪村民反映，2008年，在沒有召開村民大會的前提下，村里宣布對100多戶村民住房進行拆遷。這些村民住房面積大多為200平方米左右，而村里給出的補償方案是2萬元至5萬元不等的補償金。

因補償金與新房價格相差太懸殊，拆遷戶不同意。

“后來村黨委書記便下了強拆命令：凡在公司上班的員工不同意拆遷者一律開除，對限期不搬的住戶停水斷電、封堵道路。”多位村民在受訪時表示，尤其是第一招非常厲害，因為絕大部分村民都在村辦企業上班，這是家里的收入來源。

傅勛家也是拆遷戶之一，他曾是村辦企業原百糧春酒廠負責經營的副廠長，因不同意搬遷，被立即撤銷職務并趕出公司。

村辦企業占用了耕地，按規定村里每人每年補助500斤麥子，村民把它稱之為口糧，因不同意拆遷，傅勛家一家的口糧補助從2008年至今一直沒發放。

沒過多久，他家的門窗也被砸爛，逼得他只好搬到外村租房居住，有家難回。

村民傅鵬今年25歲，從小和奶奶生活在一起，現已成家。二層樓100多平方米的房子，因不同意3萬元的補償價格，2012年1月份開始停電、停水、停工。他從從鄰村接了高價電，用三輪車載著塑料桶到外面打水。最讓他無助的是停工，以前在村辦企業上班，每月2600元，現在到外面的飯店打工，每月僅2100元，生活非常艱難。

傅鵬給記者算了筆賬，房子補償3萬元，而村里新房價格是2400元/平方米，補償款僅夠買十幾平方米。

有村民做過統計，目前還有14戶沒有拆遷。

一方面是還有10多戶村民因為拆遷而在村里無房可住，而另一方面早在幾年前村里就建起了別墅。

站在村委會辦公大樓上，就能看到別墅群的全貌，綠樹環繞、鱗次櫛比。

走進別墅區則更令人驚嘆，園內綠樹成蔭，曲徑通幽。一條人工河環繞園內，別墅沿河而建，盡顯豪華氣派。

受訪村民反映，別墅區總共有56棟別墅，占用了230畝耕地，戶均占地4畝。而傅山村人多地少，人均才0.65畝，村民宅基地則平均只有0.27畝。

更讓村民氣憤的是，占用集體土地的別墅群并未經過村民大會同意，是否經過國土部門審批也是未知數。

“56棟別墅的住戶，大多為村兩委、企業負責人和老彭家的親朋好友。其中，老彭家800余平方米，占地7畝多。”一村民指著一棟裝修考究的豪華別墅氣憤地說。

豪華別墅與村民住房的對比，深層次是收入上的懸殊。

前文提到，2013年職工年平均工資突破35000元，傅鵬坦言被平均了，一般的工人也就是2000多元每月，而在村辦企業上班是傅山村作為名村給村民帶來的最大實惠，也是村民最大收入來源。“此外，就是口糧補助，其它福利很少。”

受訪村民特別疑惑的是，作為一個年產值早就過百億，利稅幾億元的名村，從來沒有分紅，巨額利潤哪去了？“而當初起步創業的時候，全體村民踴躍集資參股，發展集體經濟。”

此外，盡管村內硬件設施完善，但村內企業大多歸屬于能源與化工，因而污染嚴重。村民張利表示，尤其是粉塵污染，從焦化廠邊上走，身上經常沾滿粉塵。

這只是看得見的污染，看不見的污染更讓他們心憂。朱道云說，村民向環保部門反映過多次，但均未有結果。

帶著種種疑問，記者幾經周折聯系上了村委會主任周榮軍。周榮軍表示采訪需讓負責宣傳工作的村黨委和村委委員傅海燕協調。傅海燕則對村里還有拆遷貧困戶感到很驚訝，至于其它問題，在記者的一再要求下，她表示跟領導請示下回復。截至記者發稿，未收到任何消息。

8月11日，記者試圖通過淄博高新技術產業開發區管委會新聞中心協調采訪，亦未獲回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