殘酷

歐陽昱

猜獎

詩人說：你的書入圍了

但還有另一個人的書

似乎更瘦關注

我注意到了瘦字

但沒有去更改他的

我跟內人說：

不用猜，獎也是他的

就像手中的兩個手機

一個蘋果，一個三星

在只認美國人的人心中

在寫書的人是美國人的情況下

人只可能奔蘋果而去，不認三星

她說：也是，也是

聽起來頗似yes，yes

人以權重，文以名貴

而獎，總是喜歡發給

從前拿過大獎的人

每發一次，就等于

也給自己發了一次

似乎在說：瞧，我真的是大獎

獲獎者也是，得過大獎的人

我什么也沒說

繼續寫詩，離月底還有6天

我已寫到，第115首

殘酷

最殘酷的依然是做

愛

做到盡興

處

就是一種飛機墜毀

感

做得再美，也不敢給眼睛

看

多少人把自己的什么什么都搬到微信上去

了

再自戀、再愛、再有表現

欲

拍個視頻看

看

你有沒有這

膽

想象死后，一把骨灰，兩滴淚

水

最美好的生命時刻都隨著記憶燒

毀

還不如現在就干，現在就放放

看

燦爛

陽光最燦爛

樹影比樹大的那一刻

我恨中國人到

無以復加的地步

必欲殺死自己

而后快

最后還是開車

回到家里

寫了一首

詩

翻譯

我的古文

已經落后到這種地步

整本《長短經》

看看就只看

當代漢語譯文了

但我有個習慣

如果看到什么地方

覺得有意思

我要往回看一看

人家古人是怎么說的

今天看了一大段之后

發現這句話：

趙王說：“你講得非常好。”

我就在想

古代這句話是怎么說的：

此話頗佳？

或：

汝真巧舌如簧？

我甚至連英文都想好了：

Very well said

但怎么也想不到

原文是這么說的：

趙王曰：“善。”

凡低

這個人不是那個人

那個人畫了一生

一幅畫也沒賣出去

末了自己用槍，解決了自己

這個人不像那個人

這人寫書，不畫畫

他試圖賣書，但基本上

一本也賣不出去

他經常想到死

他也經常，挑戰生

把出書的消息，發給朋友

百分之九十九點九九，是絕不理睬的

剩下的零點零一

遠比那個人死后

把他拍賣到幾千萬元的人好

應該在此記取：

一個叫宇的

一個叫賓的

一個叫水的

一個叫群的

一個叫軍的

一個叫遠的

一個叫軒的

一個叫元的

詩歌不是歷史

但就是歷史

尤其對這一個

自稱凡低的人

教育

在澳洲，詩人對那個163的新移民說

首先要學會死

要知道，這個國家的白人

永遠不會與你交友

他們只喜歡你

的錢

其次，要小心華人

越對你友好親切的

越要當心

跟他們做生意

切不可裝英雄

合同看都不看，一揮而簽字

在澳洲，詩人對那個新移民說

你只需要買房置地掙錢即可

這個國家不需要你頂禮膜拜

對虛的東西一向都認為是虛無

例如文學和藝術

在澳洲，你的生命，與黃金無異

或者糞土

老夫老妻

他們堅持，要進入禁地

他們無視電視空中飄灑的肉雨

他們無視滿地尋找骨頭的人

他們無視燒得焦黑的飛機殘骸

他們堅決拒絕相信新聞報道屬實

他們，說著帶口音的老兩口

看上去像南美人的澳洲老兩口

姓氏讀起來有點拗口的老兩口

堅決要烏克蘭分裂分子的持槍士兵放行

他們相信，他們只要相信，他們25歲

的女兒還活著

她就還活著

誰說他們也沒用

反正，他們女兒的形象

就跟電視中放映的片段一樣新鮮

靈動，比真實還要真實

反正，他們相信，只要他們相信

女兒還活著

女兒就還活著

反正，他們從來沒有看到過女兒

的殘骸

這有點像我，不相信愛情早已不存在了

因為它的形象那么新鮮

靈動，而且，它就是摔得

再稀爛

反正，我又從沒見過

它的，殘骸

聊天

他當然不是學生

問的問題也很簡單：

聽說你們國家北方的人

長得又高又大，而且很壯

而你們國家南方的人

長得又矮又小，而且很瘦

你知道

這是什么原因嗎？

我一下子就語塞了

只能honestly告訴他：I actually dont know

你們國家真的很會做東西

大的小的中的，國用的、家用的

全世界賣的

都是你們國家做的

結果，西方人發現

他們什么都不會做了

反正有錢

只好買你們做的東西

我每次回家，從來不坐

澳洲人的飛機

他們只是，很nice而已

一口一個how are you， how are you的

可你一上飛機，就睡著了

誰聽得見那些！

東西不好吃，又不好喝

票價還那么pensive

這位新認識的越南翻譯

在身邊用英文對我說

美

美得可惡

美得做作

美得那些人像傻逼

美得無聊

美得無話可說

美得恨不得蒙眼不看

美得皮下都是岜岜

美得越來越裝逼了

美得假話連篇

美得像蛇一樣劇毒

美得自吹自擂

美得射出來的都是沒有生命的水

美得惡心

美得傷心

美得嘔心

美得像個二逼

美得像屎

美得不拉屎

美得不如豬

美得不成動物

美得遍地穢物

美得嘔吐

美得要人老命小命

美得只想朝臉口吐唾沫

我只歌頌無人歌頌之美

皮下

電梯上到723樓

我看見他倆站在過道

靠在桌上

我對她說：你看起來像個農家女

一出口就意識到

我應該說：你看起來很不錯

那是我，從她臉上看出來的

我們返身回房

在梯口，我的頭頂到天花板

從窗口望下去，底下的人在云

下面，像飛蠅

有人嫌煩、嫌慢

縱身跳了下去

然后，把胸口一個按鈕輕按

打開降落傘

打不開的，就在腦中墜毀

這時，我把皮下掀開

里面那兩個人，還依在桌邊

女的已經面目全非

自言

你花天酒地請得起

我不吃

你欲求極高，要了還要

我不會點頭哈腰

你已經惡到人人尊崇的地步

你無恥，我不齒

你大廈將傾，仍肆虐無度

我靜觀遍地墳起

我怕誰？我是鐵桿孤獨派

我是詩，必需的

政治和生意

網上一篇英文文章介紹說

據回憶，100多年前，澳洲華人

只關心兩樣東西：政治和生意

100多年后，想在歷史中查詢

當年是否留下詩歌或小說痕跡的人

必然感到失望

那從來都不是當年華人感興趣的話題

也不是現在，2014年的華人

感興趣的話題

用英文和中文寫作的

似乎只剩下我一個人

我是否應該自稱“寡人”

2114年的時候，如果有人

找到這首詩

也不必恨這個時代對政治和生意

一如100年前一樣熱衷

而造成文學藝術的荒蕪

對動物，你能有何指望？

且看我的窗外：陽光熱得人不敢出去

入秋第三天，沒有老虎

只有一行行詩，在12.50pm成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