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不過一場封鎖

東方小四

事情和人，大多不是看上去的樣子。譬如說張愛玲。

一

在公認的過人才情外，許多人都津津樂道她的淡漠、寡情與小氣。其實不是的，她不是這樣子，雖然在散文里她帶點細致的詼諧，浮現這樣一個自己，實際上，她比誰都懂得該怎樣去愛一個人，“不問值不值得”，不顧一切地付出，可總是所遇非人。當長她15歲的胡蘭成棄她而去已成事實時，她還將一本新書所有的版稅全部寄給顛沛流離的他，順帶說“我已經不喜歡你了，而你是早已不喜歡我了”；當中年時在美國的作家營遇見長她近兩輪的賴雅，兩個落魄的作家結了婚，其間她懷了孕，賴雅說，不要吧，她就乖乖地打掉了孩子。而賴雅患病臥床，她照顧了他整整10年，這幾乎也就是他們婚姻的長度。身為作家的她，不曾言說一丁點此中是非，一直到1995年75歲的她孑然一身在租來的紐約公寓里去世，幾日后才被人發現。

哪一個寡淡的女子，可以做到這樣的有情有義？不說胡蘭成，就說賴雅吧，換一個不論哪個國籍的女人或者另一個中國女人，能夠做到十年如一日地悉心照料他嗎？日后張愛玲獨居時，可是一點也不懂做飯的，基本上天天叫外賣或吃從超市買來的熟食。而此前當兩人在一起時，她卻可以那樣溫柔細致地照顧賴雅，一個基本上癱倒的病人。十年。

所以說，文字是有欺騙性的。張愛玲塑造一個冷漠的“自己”，是為了與這個世界拉開距離，將通往封鎖的道路，走得徹底些，絕無歸途。

二

看電影《色·戒》，才明白李安真的是張愛玲的知己。劇中的每個人，都暗藏著一種“封鎖”，主角更是如此。被拋棄的命運，被逼迫的前程，被利用和出賣的格局，路越走越窄，無處可逃。易先生與王佳芝，兩個孤獨又絕望的男女相逢亂世，在不動聲色的抗拒與挑逗中，找到一點溫暖和放松的愛戀。性成為他們間矛盾重重關系的淋漓表達，不太色，卻很戒。

一場逐漸縮小的封鎖，終不得不通往絕路。王佳芝卻沒有后悔，哪怕最終跪在郊外的亂葬崗，迎接子彈穿透生命，她的目光依然沉靜。她一直在退縮，希望保留自己的一點點領地和愛。但父親的拋棄、舅母的淡漠、大學同學打著革命名義的無情利用，讓走投無路的她逐漸縮小世界，卻在作為暗殺對象的漢奸頭子那里得到了一點久違的溫情。為此，她在不知不覺中付出生命，也安然接受。

這也恰如張愛玲自己，那樣的超卓才華，也不得不從燦爛大舞臺抽身，將自己的世界封鎖在異鄉的公寓，拒絕幾乎一切邀約和旁人好奇的靠近，獨自面對生死。她認定自己的人生已被毀掉，不存一絲拯救的心。旁人怎么看，說冷漠說自私說變態，她都是真的不在乎了。

三

飾演王佳芝的湯唯，很有氣質，但從傳統“美人”的標準來看，其身材和容貌都不算太出眾。好像香港一位名導演曾憤憤不平地說過，湯唯這樣的身材根本就成不了星，且不適合演有床的戲。也許吧，所以那個導演也永遠拍不出《色·戒》這樣意味深長的電影。

還好李安會透過現象看本質，削肩、長腰、扁臀，以照片對比，原來湯唯刻畫的是張愛玲的影子，但也只是影子而已。胡蘭成倒不是劇中的易先生，盡管都不是什么好鳥，如不從才華而僅僅是從女性看男性的角度，胡顯然比不上易先生。胡是翹著蘭花指的八卦婆，易是胸有成竹的陰謀家；胡是一灘泥巴，易已雕成形狀。從梁朝偉的演繹來看，李安還真可能是依照特務頭子丁默邨的原型來塑造易先生的，矮小陰騭，壞得頗有張力。

戲里戲外，湯唯都曾是那個犧牲品。一個優秀的女演員，毫無招架之力地曾長時間被封鎖。人們曾猜測，她的人生，是否也會持續戲中的一場封鎖？事實證明，沒有。除了努力，每個人有自己的命運，湯唯聰慧過人、頗有才學，本也算大器晚成，再晚點又何妨？湯唯不是張愛玲，她有幸福的童年，并不想放棄和封鎖自己。人只要不自棄，總會打開機遇的門。

四

我曾經看過張愛玲的一篇英文小說，與其中文小說有得一拼，在文字的才氣方面或許還更勝一籌。但在異鄉的語境，再有天分又能如何？她在文學上也曾努力突圍，終還是不得不困守孤島，在沒有床的租來的公寓里，每天吃快餐食品，一點點老去，一個人故去。運耶，命也。可我怎么那么為之心酸？忽然想到，“色戒”的戒或許也有戒指的戒的含義？誰知道，整場電影中有那么多的隱喻，都耐人尋味。

若你是某個未成年人的爹或娘，請向美劇《成長的煩惱》中的母親學習，盡管娘不成熟愛哭又神經質，爹也是神神叨叨，但他們給了孩子們一個充滿著愛的童年。有了這個做底子，一生遭遇再多困難，也不會通往封鎖之路，即便被人為封鎖，也總歸會突圍而出。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