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子的神話

夏穎奇

寫下此文，只是感慨世事，無意討論房價是非。房子的神話還能演繹多久，或許在未來會成為記憶中的傳說？

房子的神話在中國上演，就從三十年前說起吧。

三十多年前我住在北京工業學院（現在叫北京理工大學）的筒子樓里，就是十二平米的學生宿舍。全部家當只有幾張學生床，一個兩屜桌。結婚以后生了孩子，為帶孩子老岳母來了一起住，睡覺時拉個簾。蜂窩煤爐子放在門外，木頭箱子作碗柜，家里的所有物件心中都有數，伸手皆可得。筒子樓走廊里一片熱鬧，廁所分男女，走廊東西頭；洗衣洗菜有公用水房，兩排水龍頭。大學里的青年教師們都是這樣，那個年代沒有奢望，家家都很滿足，好像這樣的鄰居要住上一百年。

在那樣的小屋子里我收拾行囊出國去留學，到國外一看可是不得了。國外普通人家也能住獨立洋房，上下兩層，外加地下室汽車庫，前后有院子養花種草。每次去作客，必有一項是參觀主人洋房，感嘆他們的客廳餐廳廚房書房，主臥次臥客臥，兒童還要分房睡。尤其是廁所，人家叫洗手間，通體裝修，坐便器洗面池化妝鏡。電視可以遙控，冰箱能制冰塊，頭上有吊燈，腳下是地毯。天堂一般的好，不敢想像！

九十年代回到國內，我家的十二平米改善成二十三平米的小一居。小廚房小廁所小陽臺，兒子在過道里搭個小床，擺個小書桌，關上門自成一統。搬進去興奮得睡不著覺，幸福得像花一樣。小小的一居室，我們還在陽臺上種了兩盆鮮花，養了幾只小鳥，樂趣多多。兒子說就賴在這里住一輩子吧，再也不想搬走了。現在想來有些遺憾，兒子從來沒有一間屬于自己的小房間，初中高中都是在過道里度過的，又從那里離開家上了大學。但是我們的家庭太知足太幸福了。

到了1998年最后一批實行房改，我按規定買下了三環邊上分到的一套109平米的三居室，十萬塊錢實在嫌貴，不買就沒有了，還是買吧。客廳二十多平米，寬大得很，主臥十四平米還有衛生間，廚房大的很，能容下三個人忙活，廁所里可以放洗衣機還有淋浴。雖然是磚混的老式房子，但是南北通透，給個宮殿也不換了。

房子的神話已經實現了，無可不可，心滿意足，壓根兒我就沒有夢想奢望過國外的奢華洋房。

但是過去的十年尤其是過去的五年發生了令人眼花繚亂的變化。經濟騰飛房價也飛漲，三十年來從幾百一平漲到幾萬一平米，北京人只要有房不用上班個個都成了百萬富翁千萬富翁。天上掉下來的金元寶砸得人們醒不過味兒來，小區門口馬路邊上亂糟糟地擺著攤兒像叫賣大白菜一樣地賣房子，四萬五萬六萬地打著滾兒地漲，你不信還真不行！

晚上一個人站在自家陽臺上，看著窗外的萬家燈火。突然想到我們很多人都住上了一百多平米的單元房了，很多人家還不止一套房。按照“白菜攤”上的標價，三環以內每套房都能賣上六七百萬甚至更多的人民的幣，這些錢能換一百多萬美國的元。到美國能買兩三套像樣的獨立洋房，就是高尚小區也能買一套可觀的海景山景房，到美國鄉下可以買一座小小莊園，令美國人都羨慕。這可能嗎？那可是最強大最富有的金元帝國啊！這不可能嗎？只要跟“白菜攤”那些馬甲說一聲，幾天之內就可以成交，幾天之內就能換成百萬美元匯到美國，幾天之內就能在美國選一處豪宅，實實在在地寫上自己的名字。這些都不用自己操心，早就有一條龍服務了。難道這真的可能嗎？幾年之前普通百姓視為天堂一樣的地方，現在竟然要問一問我們愿意不愿意了，up side down啊！

又突發奇想，如果我有魅力說服我們這個小破樓的五十多戶平民，大家把房都賣了，集體移民美國，這個二十年的小樓可以換美國一個小區，家家有花園洋房。那時候人住的寬敞且不說，汽車也可以隨便停，不必擠得沙丁魚似的找不著車位，更不用花錢買小區停車證。

這是怎么了？美國的洋房還是那些洋房，中國的板樓還是這些板樓，時空逆轉，麻雀怎么就變成鳳凰了呢？這可能嗎？這正常嗎？如果說不可能不正常，白菜攤可是明明白白地追著在問我們，“先生，你家的房子賣嗎？”

房子的神話已經從地上演到了天堂，有房的北京人個個都是神仙，盡管這些神仙還是滿腹牢騷好不知足，美國人要移民北京可是真的望房興嘆了。

再掐一把大腿問自己，這是真的嗎？

（作者系中關村創新文化發展促進會會長、北京專家聯誼會理事長、中關村管委會原副主任、博士。）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