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拔于流俗

董海洋

對《曾國藩》，我談三點感受。

第一，他是帝國黃昏里一道非常凄艷的晚霞。你看他平定洪楊，開辦洋務，設立兵工學堂，建立江南制造局，派遣赴美留學生。在中興四臣中，為首之人應該是曾國藩。為什么說他是帝國晚霞？他生在清朝末世，末世也是亂世。李白曾說過，青蓮居士謫仙人，酒肆藏名三十春。曾國藩雖然生于末世，卻有這么大作為，極其難能可貴。他是中興名臣，也是后世楷模。

第二，曾國藩的成長受中國傳統儒學影響。儒學思想有個“三不朽”，春秋時魯國的叔孫豹與晉國的范宣子曾就何為“死而不朽”進行辯論，答案是立德、立功、立言。立德就是樹立高尚的道德，立功就是為國為民建立功績，立言就是提出具有真知灼見的言論?！叭恍唷钡拇恚鞒峭蹶柮?，清朝就是曾國藩。

我們了解到的曾國藩，其資質并不太好，相反有些遲鈍。與其同代為官其聲名顯赫者有左宗棠，此人也很了不起。曾國藩去世前，左宗棠寫過信給曾國藩稱：知人之明，謀國之忠，自愧不如元輔；同心若金，攻錯若石，相期無負平生。元輔就是首輔，曾國藩曾做過首輔大臣。這說明曾國藩有兩個特點；一是知人之明，他確實是謀國之人，桃李滿天下，這講的是他做事。在做人方面，曾國藩最重要的就是同心若金，意志力堅定。

很多人都對曾國藩做過定義，像梁啟超、李鴻章這樣的大家，評價都很到位。梁啟超對他的評價是，他并不是出類拔萃的天縱之才，但一生得力在立志自拔于流俗。所以，他困而知，而勉而行。他不是什么都懂，但遇到困難就求索，并艱難推進。作為后人，我們只能高山仰止，景行行止，雖不能至，心向往之。

第三，讀《曾國藩》，最重要的是他的遺囑。他的遺囑里有四個詞八個字，談的都是修行。

一是慎獨則心安。所謂君子慎獨，哪怕自己一個人時，沒人監督，都不能有任何壞思想。曾國藩慎獨得心安。你看他早年立志時，每日做早課和晚課，每天讀史，對自己要求嚴格。他從29歲半開始寫日記，一直寫到老，每天在日記里罵自己。后來蔣介石也學他，也開始寫日記，每天在日記里反省。

二是主敬則身強。

三是求仁則人悅。

四是習勞則神欽。他認為天下事都成于勤，敗于逸。他在家書里談習勞較多，包括很多瑣事：某人去世，某人結婚；該送什么禮，隨什么禮；夫妻吵架，怎么調節等。當地曾請他兒子去修縣志。他在家信對兩個兒子說，你們還沒功名，還沒考取秀才，就去修縣志，不太合適，但不去也不合適，就出了一個折衷的辦法。所以曾國藩不是一個不食人間煙火的大英雄。他善于習勞，相當于天道酬勤。

我認為，修行最重要是追求心靈健康。這段時間《傳習錄》非?；?，這是王陽明的書。其實曾國藩和王陽明一脈相承。重讀《曾國藩》，我挺羨慕他們內心的強大以及心靈的健康。他們那代人通過儒學教育，盡管儒學不全是精華，也有其糟粕之處，但至少能建立一個較完整的人格。我們最大的受益就是注重修行。

繼《曾國藩》后，有兩本演繹過來的書《冰鑒》和《挺經》?！侗b》有點像玄虛之學，相當于中國古代的算命相面。而《挺經》“挺”字用得非常好。晚年時，曾國藩給弟弟曾國荃寫過一首詩：左列鐘鳴右謗書，人間隨處有乘除，低頭一拜屠羊說，萬事浮云過太虛。大意是，左邊掛著你的許多高官任命書和獎狀，但右邊也有許多上告你的謗書。

他這一生富有爭議。處理天津教案事件后，他確實是為統治階級利益服務，但很多人罵他賣國求榮。左宗棠就非常生氣，寫信大罵他，兩人八年沒通書信。他承受這些委屈，用“挺”來喻明心意。至柔則無骨，無血性，而“挺”就像疾風知勁草，歷盡劫難求出路。

曾國藩一生謹慎。他的謹慎，表現為非常隱忍。他是一個封建官場的人，他有權變的一面，也有個人謀略的一面。在封建官場為確保自身地位，或者向上爬，他有一套為官本事。

曾國藩治理團練時，講過幾句讓我印象深刻的話：比如帶軍要嚴，以霹靂手段，顯菩薩心腸。如果有時當斷不斷，三軍之禍莫過苦矣，所以他寧肯錯殺也這么干。殺一兩人，可能只是那一兩人受害，但實際對整體有好處。

曾國藩有三樂。“讀書聲出金石，飄飄意遠，一樂也”。他當然不是紅袖添香，而是焚香讀書；“宏獎人材，誘人日進，二樂也”。他量才適用，大膽提拔新人，培育新人，并知人善用；“勤勞而后憩息，三樂也”。業精于勤，荒于嬉，曾國藩一生勤勞，直至晚年，他不舍晝夜地工作。

我認為，做什么事情，一定是有心人天不負，只要你兢兢業業做事，成功只是時間問題。你帶兵也好，管理一個企業也好，最重要的是勤勉。

晚年時，曾國藩自己也承認很失敗。這就像登到山頂，或者站在高峰的一些人，他們內心的真實感受并不與外界一樣，越在峰頂的人越孤獨，越寂寞。他們內心里對自我的評價，和別人對他們的評價完全是兩回事。你不可能去真正了解一個人，或者讀懂一個人。這就是存在主義，他人就是地獄，別人不了解你。

所謂存在主義，比如今天我看陽光燦爛，鮮花對我微笑，實際是由于心情好，是一種心情照映。從存在主義演繹出尊重。為什么？因為你不可能把其他人都統一化。教育也好，洗腦也罷，都是妄圖把其他人變成一樣。但如果從存在主義角度出發，你要尊重每個人的個性。

我定期會給員工們推薦書，已給他們推薦過四五本書。我們其實都是俗人，讀書也一知半解，我不想把自己當作一個文化人，恰恰相反，我們是一群在文化大門之外的人。但中國企業確實需要一些思想家，任正非就是這樣一位企業思想家。華為的成功不是來自于任何卓越的商業思想，而是來自于他的哲學思想。

具體到北汽的國際化道路，就像我剛才說的那幾個字，困而知，勉而行，沒有道路，全得探索著走。我身邊的幾位員工知道，我每天都在思考一些東西，給高管和員工們寫信，正確與否我不知道，但我希望大家能一起探索，找到正確道路。

曾國藩時代書很少，所以他能集中精力讀好書。那時只有好書才能流傳，才能付梓，才能印刷。你成功了，你的書自然有人看；反之，你的書就沒人看。（ABR記者 葛幫寧整理）endprint